阮正德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他情緒不對。”阮棠繼續說,“爹,您是戶部尚書,朝會日日都去。宮裏到底發生了什麽,您一定知道。您告訴我。”

阮正德看著她,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話來。他一輩子清正,如今女兒犯下“大錯”,皇帝卻還私下來見,這事要是傳出去,他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爹,我懷著他的孩子。”阮棠的聲音不高,卻讓屋裏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這個孩子,是慕容家唯一的血脈。無論我在哪裏,是什麽身份,這一點都變不了。如果宮裏真出了什麽事,危及到他,那也同樣危及到我肚子裏的孩子。您想看著您的外孫,還沒出世就跟著遭殃嗎?”

這番話,終於擊中了阮正德的軟肋。

他長長地歎了口氣,整個人都頹了下去,揮揮手讓屋裏的下人都退下。

等門關上,他才重新開口,聲音裏全是疲憊。“你既然都知道了,我也不瞞你。宮裏,出了奸細。”

阮棠的心猛地一沉。

“北燕的奸細。”阮正德的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前幾日,在禦書房,那奸細偽裝成內侍,意圖行刺。目標不是陛下,是你肚子裏的孩子。”

阮棠隻覺得耳朵裏嗡的一聲,她下意識地把手護在肚子上,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陛下為了護住龍脈,擋了一劍。”阮正德閉上眼,不忍再看女兒那張瞬間煞白的臉,“傷在了胳膊上,幸好不重,太醫已經處理過了。可這事,還沒完。”

“北燕這是要撕破臉了。”阮正德繼續說,“朝堂上已經吵翻了天,主戰派和主和派各執一詞。可北燕既然敢在宮裏動手,就說明他們已經做好了準備。這一仗,怕是躲不過了。”

戰爭。

行刺。

慕容琛受傷了。

這幾個詞在阮棠腦子裏炸開,她終於明白慕容琛昨晚那身戾氣從何而來。他身上帶著傷,卻還跑到她這裏來,隻字不提自己受傷的事,反而因為李琅的出現而跟她發火。

這個男人,到底有多傻。

“棠兒,棠兒你怎麽了?”阮夫人看她臉色不對,連忙扶住她。

阮棠搖了搖頭,她站穩了身子,看向父親。“那奸細呢?”

“當場就被拿下了,在慎刑司,什麽都招了。可這有什麽用?人家就是衝著開戰來的。”阮正德擺了擺手,“這些不是你該操心的事。你現在就安安分分地待在別院,把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來,就是對陛下最大的幫助了。”

阮棠沒再多問,她知道,父親肯說這些,已經是極限了。

她辭別了父母,渾渾噩噩地回了城西的別院。

一進院子,她就叫來了如鳶。

“寫信。”阮棠在桌上沾著水寫道,“告訴福安,我要見陛下。”

如鳶看著那幾個字,又看看阮棠那張沒有血色的臉,點了點頭,立刻去研墨鋪紙。

信寫好了,阮棠用了自己的人脈,將信送了出去。

然後,就是漫長的等待。

一天過去了,沒有回信。

兩天過去了,還是沒有回信。

皇宮就像一個巨大的黑洞,把她遞進去的所有消息都吞噬了,連一點回響都沒有。

阮棠徹底慌了。他是傷得很重嗎?還是朝堂上的事已經讓他焦頭爛額,根本顧不上她了?

她想進宮,可她現在是什麽身份?一個被廢的庶人,連宮門都進不去。

“再寫。”她對如鳶說。

如鳶看著她布滿血絲的眼睛,臉上全是心疼。她拉住阮棠的手,在她手心寫了兩個字:相信。

相信他。

阮棠看著那兩個字,身體裏好不容易撐起來的力氣,一下子就泄了。她跌坐在椅子上,把臉埋進手掌裏。

她隻能等,隻能相信。

就在阮棠被困在一方小院裏備受煎熬時,興寧侯府的書房裏,李琅正對著一堆卷宗發愁。

謝清淑被皇帝的人從府裏帶走,生死不知。整個侯府都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

派去悅仙樓的人回來了,帶回來的消息就幾句話。當年確實有個叫清淑的歌女,沒多久就贖身走了,去向不明。

李琅把手裏的卷宗摔在桌上。

查不下去了。

他衝門外喊了一聲,讓心腹進來。

“繼續查。”

“從她進府開始,她見的每一個人,說的每一句話,都給我重新過一遍。我不信她身上是幹淨的。”

心腹領命退下。

書房的門被推開,謝氏端著一碗參湯走進來。

“琅兒,還在忙?”

她把湯放在桌上。

“事情都過去了,那個狐媚子也遭了報應,你就別再想了。”

李琅沒出聲。

謝氏歎著氣,坐到他對麵。

“日子總要過下去。阿璿的身子一天天好起來,這才是要緊的。我們興寧侯府,可不能就這麽倒了。”

她話鋒一轉。

“我今兒個去看了謝清淑的那個丫鬟,叫小翠的那個。”

李琅的動作停了。

“那丫頭嘴緊,問不出什麽。”謝氏撇了下嘴,“人倒是老實,低著頭話都不敢多說一句。我看……”

“娘!”

李琅打斷她。

“這事以後再說。”

謝氏被他噎得頓住,又開口。

“你這孩子,跟你說正事呢!你房裏空著,像什麽樣子?我們興寧侯府的香火,你到底上不上心?”

她看李琅還是不說話,幹脆把話挑明。

“我看小翠就成。她跟了謝清淑那麽久,府裏的事都熟。你把她收了房,早點給我生個孫子,比什麽都強!”

李琅聽不下去,直接站了起來。

他一句話也不想跟母親多說。

“我去看看阿璿。”

他丟下這句話,快步出了書房。

身後,那碗參湯還冒著熱氣,母親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李琅從母親的院子裏出來,徑直回了書房。

他坐進椅子裏,看著桌上那碗已經涼了的參湯,沒去碰。

把小翠收了房,生個孫子。

母親打的什麽算盤,他清楚。侯府現在這個光景,是急著要個後人來撐場麵。可她挑中的,偏偏是謝清淑的丫鬟。

李琅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