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無力,從四肢百骸湧上來,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淹沒。
“娘娘……”青玉跪在地上,臉上的藥膏還沒幹,眼淚又掉了下來,“都是奴婢不好,是奴婢連累了您……”
阮棠沒有回頭。
她隻是抬起手,將發髻上那支沉甸甸的金步搖,緩緩拔了下來,隨手丟在了梳妝台上。
金玉相擊,發出一聲清脆又刺耳的響。
“不關你的事。”她的聲音很輕,飄忽得像殿外的落葉,“是我……太天真了。”
天真地以為,人心是能捂熱的。
天真地以為,生了孩子,就能在他心裏占有一席之地。
【宿主,別難過,男人都是大豬蹄子!咱們有崽萬事足!】
腦海裏,係統機械的安慰聲也顯得有幾分蒼白。
阮棠扯了扯嘴角,卻笑不出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乳母抱著大皇子慕容昭走了進來。
“娘娘,小殿下醒了,一直念叨著您。”
慕容昭剛滿周歲,已經能說些簡單的詞句,一看見阮棠,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喊著:“娘……娘……”
阮棠轉過身,心頭那片堅冰,在看到兒子的那一刻,瞬間裂開了一道縫。
她走過去,將孩子抱進懷裏。
小小的身子,軟軟的,帶著一股奶香,像個小火爐,熨帖著她冰冷的心。
“昭兒。”她把臉埋在兒子肉嘟嘟的頸窩裏,用力地汲取著那點溫暖。
這是她的孩子,是她拚了命才生下來的。
隻要有他在,她就不能倒下。
可她懷裏的溫暖還沒持續多久,殿外就走進來一個眼生的太監,身後還跟著兩個身形健壯的嬤嬤。
那太監看見阮-棠,隻是不鹹不淡地躬了躬身。
“皇後娘娘,皇上有旨。”
他的聲音又尖又細,透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傲慢。
“皇上說,大皇子乃國之儲君,當以學業為重,日後便由教養嬤嬤照看,不必時時來坤寧宮請安了。也免得……擾了娘娘您養胎。”
乳母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阮棠抱著孩子的手,猛地收緊。
她抬起頭,整個人都僵住了。
“你說什麽?”
“娘娘沒聽清嗎?”那太監皮笑肉不笑地重複了一遍,“皇上的意思,是讓奴才們,接大皇子回長樂宮,好生教養。”
這是要把她的孩子,從她身邊奪走!
慕容昭似乎也感覺到了氣氛不對,小嘴一癟,緊緊摟住阮棠的脖子,帶著哭腔喊:“娘……不要……”
“皇上怎麽能這樣!”青玉再也忍不住了,衝上前去,“小殿下才多大,怎麽離得開娘娘!”
那太監手一揮。
身後的兩個嬤嬤就動了,一左一右伸出手,要從阮棠懷裏把孩子抱走。
“住手!”
阮棠一聲斷喝,手臂收得更緊,把孩子死死箍在懷裏。
孩子在她懷裏,是她身上唯一的活物,唯一的暖處。
現在,他連這個都要拿走。
阮棠胸口一窒,跟著一股血氣就往上衝。
她抱著哇哇大哭的兒子站起來。
“讓開!”
一把推開麵前的嬤嬤,阮棠抱著孩子就往外衝。
她要找慕容琛,她要問問他,他的心到底是不是肉長的!
坤寧宮裏跪了一地的人,她看都沒看,徑直穿了過去。
沒人敢攔她。
她就這麽一路衝到了乾清宮的門外。
守門的太監見了她,慌忙跑過來攔住去路。
“娘娘,您不能進去!皇上正在休息!”
“滾開!”阮棠此刻什麽都顧不上了,眼裏隻有一片血色。
她抱著孩子,就要往裏闖。
那太監死死攔著,急得滿頭大汗。
“娘娘,您就饒了奴才吧!皇上真的……真的有事!”
就在這時,殿內隱隱約約地,傳來一陣女子的嬌笑聲。
那聲音,嬌媚入骨,阮棠再熟悉不過。
是妍貴妃。
阮棠的腳步,就那麽頓住了。
她抱著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兒子,站在那扇緊閉的殿門前,像一尊被瞬間風化的石像。
原來,他不是在休息。
他是在跟別的女人,尋歡作樂。
在她被奪走權力,被搶走孩子,痛不欲生的時候,他正抱著新歡,享受著齊人之福。
哈。
哈哈哈哈。
阮棠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她到底在做什麽?
她抱著他的孩子,像個瘋子一樣衝過來,是想跟他理論什麽?
理論他為什麽不愛她嗎?
太可笑了。
她慢慢地,轉過身。
那太監見她不再硬闖,也鬆了口氣,卻不敢多看她一眼。
阮棠一步一步,往回走。
來時的路,有多急切,回去的路,就有多漫長。
懷裏的慕容昭已經哭累了,趴在她肩上,小聲地抽噎著。
她每走一步,心就往下沉一寸。
等回到坤寧宮時,她的心,已經沉到了底,再也激不起半點波瀾。
她將慕容昭交到乳母手裏,看著那兩個等候多時的嬤嬤,將她的孩子,從她麵前強行帶走。
她沒有再掙紮,也沒有再哭喊。
隻是那麽靜靜地看著,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宮門外。
“娘娘……”青玉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泣不成聲。
阮棠揮開她的手,自己走回了內殿,將門關上。
她把自己摔在冰冷的**,用被子蒙住了頭。
世界,終於安靜了。
也好。
這樣也好。
什麽都沒了,就再也不怕失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傳來敲門聲。
“娘娘,禦膳房送晚膳來了。”
阮棠沒動,也沒出聲。
門外的人等了一會兒,又道:“娘娘,您好歹用一點吧,您還懷著身孕呢。”
阮棠緩緩地,從被子裏坐了起來。
是啊,她肚子裏,還有兩個。
她不能死,也不能倒下。
她掀開被子,下了床,打開殿門。
幾個小太監魚貫而入,將食盒裏的飯菜,一一擺在桌上。
跟前幾日剩下的飯菜不一樣,今天的晚膳擺滿了桌子。
清蒸鱸魚,八寶鴨,蟹粉獅子頭,還有一盅雞湯,熬了很久。
一股濃香鑽進鼻子裏。
阮棠拿起碗的動作停住了。
禦膳房那幫人,什麽時候改了性子?
【警告!清蒸鱸魚檢測到微量鶴頂紅,孕婦食之滑胎,難以查驗!】
腦子裏響起的聲音又冷又硬。
鶴頂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