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大學士,您先起來。”阮棠伸出手,想去扶他。

“朕讓他跪著!”

一道冰冷的聲音砸了下來。

阮棠的手就那麽僵在半空,又緩緩收了回去。她轉過身,看著那個站在狼藉中央的男人。

“陛下。”她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麽情緒,“您幾日前才在朝堂上說過,要廣開言路,要聽直臣的諫言。您親手扶起了薑大學士,讚他忠勇。”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清。

“怎麽今日,就要將這位您親口稱讚的忠臣,用最羞辱的方式,送進大牢?”

“您這是要讓滿朝文武,讓天下百姓看笑話嗎?看您……出爾反爾?”

“放肆!”

慕容琛被她的話刺得心口一陣翻攪,那股子無名邪火在胸腔裏橫衝直撞,燒得他理智全無。

“你一個後宮婦人,也敢來質問朕的國事!”

他一步步逼近,沉重的靴底踩在地上,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上。

“阮棠,你是不是以為,朕真的不敢動你!”

懷裏的慕容安許是感受到了那股駭人的氣息,小嘴一撇,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孩子的哭聲,像一根針,狠狠紮進了慕容琛的腦子裏。

“閉嘴!”他衝著那小小的嬰孩,低吼了一聲。

阮棠的心,徹底涼了。

她下意識地將孩子往懷裏緊了緊,用自己的身體,隔開了那股讓她都覺得心驚的惡意。

就在這時,慕容琛的身形,忽然猛地一晃。

他抬起手,死死地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額角青筋暴起,臉上血色褪盡,隻剩下一片駭人的慘白。

那股子劇烈的、像是要將他頭顱撕裂的疼痛,又來了。

比昨夜更凶,更猛。

他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旋轉,阮棠那張寫滿失望的臉,和孩子響亮的哭聲,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他踉蹌著退後兩步,一頭撞在身後的紫檀木柱上,才勉強站穩。

“陛下!”

王德全連滾帶爬地衝過去,想要扶他。

“滾開!”慕容琛一把將他揮開,粗重地喘息著,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冷汗瞬間浸透了裏衣。

殿內的劍拔弩張,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瞬間凝固了。

王德全看準了這個時機,也顧不上君前失儀,手腳並用地爬過去,和另一個太監一起,將已經嚇得腿軟的薑大學士給架了起來。

“大學士……您快走吧……快走……”

薑大學士被拖著往外走,經過阮棠身邊時,他停了停,一張老臉上,又是感激,又是憂心。

“姑娘……”他嘴唇哆嗦著,聲音微不可聞,“國之……社稷……拜托了……”

阮棠抱著還在啼哭的孩子,對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很快,禦書房裏的人都退了個幹淨。

王德全體貼地從外麵關上了殿門,將這片狼藉的空間,留給了裏麵的三個人。

慕容琛靠著柱子,那股子要命的頭疼來得快,去得也快。

疼痛退去後,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憊和虛弱。

他抬起眼,看向不遠處的女人。

她正低著頭,輕輕拍著懷裏孩子的背,柔聲哄著。那側臉的線條,在窗外透進來的光線下,柔和得像一幅畫。

可他知道,那隻是表象。

這個女人,剛才用最平靜的語氣,說了最誅心的話。

她不怕他。

她甚至,在可憐他。

這個念頭,讓他的心口,又開始不受控製地煩躁起來。

阮棠將孩子哄得漸漸止了哭聲,她抱著他,走到一旁的軟榻上,將他小心翼翼地放下。

然後,她轉過身,走到慕容琛麵前。

沒有質問,也沒有哭鬧。

她隻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擺,就那麽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臣妾,有罪。”

慕容琛的眉頭,死死地擰了起來。“你又想玩什麽把戲?”

“臣妾不敢。”阮棠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靜靜地映著他此刻狼狽的模樣,“臣妾隻是想明白了。陛下是天子,君臨天下,說一不二。您想殺誰,想打誰,都是您的意願,輪不到旁人置喙。”

“隻是……”她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沒察可的顫抖,“如今的陛下,讓臣妾覺得害怕。”

“臣妾不想阿安,在一個喜怒無常,濫殺無辜的父親身邊長大。他會學壞的。”

“所以,臣妾懇請陛下,念在阿安是您第一個孩子的份上,放我們母子出宮。去哪裏都好,去庵堂,去道觀,或者……去皇陵,為先帝守陵。”

“隻要能離開這裏,臣妾……甘之如飴。”

慕容琛的瞳孔,驟然緊縮。

放她們走?

讓她帶著他的兒子,離開他?

一股比頭疼更尖銳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的心髒。

不行。

絕對不行。

他三兩步上前,一把將跪在地上的阮棠給拽了起來,力道之大,捏得她手腕生疼。

“你敢!”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裏往外擠,“朕告訴你,阮棠,你這輩子,都休想離開朕半步!”

“朕……朕隻是……”他看著她眼中那抹決絕,心口那股子暴戾像是被什麽東西給強行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笨拙的慌亂。

“朕隻是一時情急。”他將她死死地箍在懷裏,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又幹又澀,“是朕錯了,朕不該衝你發火,更不該嚇著孩子。”

“朕一想到燕國,想到那個祁煜……朕就控製不住。”

“他看你的眼神,朕記得。朕隻要一閉上眼,就能想起他在興寧侯府,是怎麽看你的。朕……朕就是嫉妒,嫉妒得快要瘋了。”

他抱著她,像個快要溺水的人,抓著最後一根浮木。

懷裏的身子,是溫的,軟的。

可阮棠的心,卻是一片冰涼。

祁煜?

她甚至都快忘了這個人的長相。

他竟然會因為一個早已無足輕重的人,就要不顧兩國邦交,不顧萬千將士的性命,悍然發動戰爭?

這理由,何其荒唐,又何其可笑。

她沒有掙紮,任由他抱著,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陛下,攻打燕國,師出無名,乃不義之戰。我軍剛剛經曆過與北狄的苦戰,將士疲憊,國庫空虛,此時再起戰端,無異於自損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