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的男人拉了拉頭上的氈帽,帽簷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個線條冷硬的下巴。

“找個客棧,先落腳。”慕容琛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是。”身側的如鳶低聲應下,她一身尋常男子的打扮,眉眼清秀,動作卻幹脆利落。

城中最大最熱鬧的福來客棧。

大堂裏人聲鼎沸,南來北往的客商,江湖草莽,混雜在一起,暖氣混著酒菜香,驅散了室外的寒意。

慕容琛一行人挑了個不起眼的角落,點了幾個菜,安靜地聽著周圍的嘈雜。

就在這時,門口一陣**。

一個衣著華貴,披著狐裘的女子,在一群家丁和婢女的簇擁下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股子被嬌慣出來的跋扈。

“掌櫃的!樓上最好的雅間,給本姑娘清出來!”

正是謝雲皎。

她身後跟著的婢女,一邊替她撣著裘衣上並不存在的雪,一邊小聲地奉承。

“姑娘您就是心善,還來看那個賤人。要奴婢說,她如今在大皇子府裏,指不定多得意呢!”

謝雲皎冷哼一聲,聲音不大,卻足夠尖利,引得大堂裏不少人都看了過去。

“得意?她也配!”

謝雲皎一屁股坐在離慕容琛他們不遠的一張桌子旁,嫌惡地用帕子擦了擦凳子。

“不過是個被男人玩爛的貨色,仗著肚子裏的野種,騙取大皇子的同情罷了。等大皇子玩膩了,有她哭的時候!”

婢女連忙附和:“就是!也不知那阮棠使了什麽狐媚手段,把太子殿下迷得團團轉,如今又去勾搭大皇子,真是水性楊花的賤骨頭!”

慕容琛正夾著一塊牛肉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他身後的幾名暗衛,周身的氣息瞬間冷了下來。

如鳶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軟劍上。

慕容琛慢慢放下筷子,端起茶杯,飲了一口。

茶水冰涼。

大皇子府。

他知道了。

回到租下的小院,天色已經徹底暗了。

“陛下。”如鳶點亮了屋裏的油燈,“大皇子府守衛森嚴,硬闖不是上策。”

慕容琛負手立於窗前,看著窗外北燕都城的萬家燈火。

“朕今晚,就要進去。”

“陛下,不可!”如鳶單膝跪地,“您是萬金之軀,怎能親身犯險!祁睿此人陰險狡詐,這極有可能是他設下的圈套!請陛下三思!”

“朕等不了。”

慕容琛回過身,燈火映照下,他的臉上一片冰寒。

“多等一刻,她就多一分危險。”

他看向如鳶,語氣不容置喙。

“你留在外麵接應。一個時辰後,朕若沒出來,你就執行第二套方案。”

“陛下!”

“這是命令。”

大皇子府,阮棠所在的院落。

屋裏燃著上好的銀絲碳,溫暖如春。

祁睿坐在主位上,把一遝宣紙和一支上好的狼毫筆,推到阮棠麵前。

“把你知道的,關於祁煜通敵的所有事,都寫下來。”

他臉上掛著溫和的笑,說出的話卻不帶半點溫度。

“寫得好,本皇子重重有賞。若是敢耍花樣……”

阮棠垂著眼,伸手去拿那支筆。

背上的傷還隱隱作痛,她的手有些抖。

寫什麽?

怎麽寫才能拖延時間?怎麽寫才能讓他相信,又不至於真的害了祁煜?

她腦中飛速盤算,筆尖沾了墨,卻遲遲沒有落下。

“怎麽,想不起來了?”祁睿的耐心似乎不太好,“要不要本皇子,幫你回憶回憶?”

就在這時,門外有下人來報,說是宮裏來了旨意,宣他即刻進宮。

祁睿皺了皺眉,站起身。

“給你一夜的時間。”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阮棠一眼,“明天早上,本皇子要看到我想看的東西。”

門被關上,屋子裏又恢複了寂靜。

阮棠鬆了口氣,將筆擱下。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瞬間灌了進來。

逃,要怎麽逃?

她正凝神思索,忽然,屋頂上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瓦片響動。

阮棠的心猛地一跳!

刺客?祁睿派來殺人滅口的?還是祁煜的人?

她來不及多想,幾乎是出自本能,飛快地拔下頭上那支最尖銳的金簪,攥在手心,一個閃身躲進了立式衣櫃和牆壁之間的陰影裏。

她剛藏好身形,窗戶就被人從外麵悄無聲息地推開。

一道黑影如貓一般,輕巧地翻了進來。

來人一身夜行衣,將全身包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眼睛。

他動作極快,落地無聲,迅速掃視了一圈屋內,似乎在尋找什麽。

黑影朝著床邊走去,掀開被子,是空的。

他頓了一下,立刻轉向阮棠藏身的方向。

阮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能喊!

喊了就是死路一條!

在黑影撲過來的瞬間,她屏住呼吸,準備拚死一搏。

那人速度太快,阮棠還沒來得及尖叫,嘴巴就被一隻大手死死捂住!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龍涎香,混雜著風雪的冷冽,鑽入鼻息。

阮棠腦中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讓她用盡全力,將手裏的金簪,狠狠朝對方的身體紮了進去!

“唔!”

一聲壓抑的悶哼。

那隻捂著她嘴的手,力道卻絲毫未減。

一個低沉沙啞,卻讓她渾身血液都凝固了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棠兒,是我。”

轟的一聲。

阮棠所有的力氣,所有的防備,瞬間被抽空。

她手裏的金簪當啷落地,整個人軟了下去,被那人一把撈進懷裏。

慕容琛。

是他。

真的是他。

他來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決堤,她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襟,把臉埋在他冰冷的胸口,壓抑著,不讓自己哭出聲。

慕容琛抱著她,抱著這個失而複得的珍寶,手臂收得死緊,恨不得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他低頭,不顧一切地吻了下去。

那不是一個溫柔的吻,充滿了掠奪和宣泄,帶著失而複得的狂喜和後怕。

阮棠笨拙地回應著他,鹹澀的淚水混雜在彼此的唇齒間。

就在兩人情難自已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下人恭敬的問好。

“恭迎大皇子回府!”

阮棠一個激靈,猛地清醒過來。

她一把推開慕容琛,臉上血色盡褪。

“快!快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