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動靜,慕容琛回過頭,看到是她,眼裏的猩紅褪去了一些。
“你來做什麽!誰讓你來的!”
他幾步走到她麵前,想發火,可看到她隆起的小腹,又硬生生把火氣壓了下去,隻剩下滿心的煩躁。
“這點小事,朕能處理。你回去,別管。”
阮棠沒說話,隻是蹲下身,開始默默地收拾地上的奏折。
“朕不許你走。”慕容琛看著她的動作,聲音繃得死緊。
“臣女不走。”阮棠抬起頭,看著他,眼神清明又平靜,“臣女隻是,要出宮一趟。”
“不行!”慕容琛想也不想就拒絕了,“回那個廢物的府上?朕告訴你,想都別想!”
他眼裏的殺意,再也壓不住了。
“那些多嘴的舌頭,朕全都割了!那個李琅,朕現在就去宰了他!”
“然後呢?”阮棠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仰頭看著他。
“然後讓全天下的人都說,您是個為了搶奪臣妻,不惜堵塞言路、濫殺無辜的暴君嗎?”
“讓我們的孩子,一出生,就背著個妖妃之子的罵名,一輩子都活在別人的指指點點之下嗎?”
慕容琛的身子,僵住了。
阮棠伸手,握住他冰冷的手,“陛下,臣女不是要回李家。臣女要回阮府。”
慕容琛愣住了。
“隻有我從宮裏出去,回到娘家,再以阮家女兒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與李琅和離,斷了這層關係。這件事,才能真正了結。”
“到那個時候,臣女再入宮,就是清清白白的安平君,是您明媒正娶的妃子。我們的孩子,也能名正言順地叫您一聲父皇。”
這番話,她說得不疾不徐,卻字字句句,都敲在了他的心上。
慕容琛看著她,看著她眼裏不容置喙的堅定,心裏那股滔天的怒火,終究還是被另一種更深沉的情感所取代。
他什麽也沒說,隻是伸出手,將她緊緊地,緊緊地抱在懷裏。
他討厭這種感覺。
討厭這種被逼到絕路,不得不靠犧牲她的方式來換取周全的無力感。
可他知道,她是對的。
阮棠離宮那天,關雎宮裏靜悄悄的。
沒有盛大的儀仗,隻有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
可車後,卻浩浩****地跟了十幾輛大車,上麵裝滿了從宮裏送出來的賞賜和補品,那架勢,生怕別人不知道,這位安平君,依舊聖眷優渥。
馬車停在阮府門口時,阮父和阮母早已等在了那裏。
他們看著自己的女兒,從車上被小心翼翼地扶下來,身後是流水似的賞賜,心裏五味雜陳。
外頭的那些流言,他們怎麽會沒聽說。
夜裏,一家人吃過飯,阮母便拉著阮棠,進了內室。
她遣退了所有下人,親自關上房門,這才轉過身,握住女兒的手,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棠兒,你跟娘說實話。”
“外麵那些話……到底是怎麽回事?”
阮棠看著母親布滿憂慮的臉,那些被小心藏起來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屋子裏燃著安神的熏香,香氣沉靜,卻壓不住阮母心裏的慌亂。
“棠兒,你跟娘說實話。”阮母拉著她的手,那雙保養得宜的手,此刻有些發涼,“外麵那些話……到底是怎麽回事?”
阮棠垂下眼,看著母親緊緊攥著自己的手,感受著那份不加掩飾的擔憂。她可以對任何人演戲,唯獨騙不了眼前這個給了自己性命的女人。
遲疑了片刻,她終究還是開了口,“娘,那些話,有的是真的。”
阮母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孩子……”阮棠的手,輕輕覆上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感受著裏麵那個小生命平穩的存在,“是陛下的。”
轟的一聲,阮母的腦子裏像是有什麽東西炸開了。她猛地鬆開女兒的手,踉蹌著退後一步,難以置信地看著阮棠的肚子,又看看她平靜得過分的臉。
“你……你瘋了!”阮母的聲音都在發抖,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阮棠的胳膊,語氣裏是全然的驚恐,“那是誰?那是當今陛下!是那個殺伐決斷,滿手血腥的皇帝!你怎麽敢把主意打到他身上去!”
外頭都傳瘋了,說當今聖上性情暴戾,喜怒無常,前朝後宮,不知多少人死在他手裏。自己的女兒,怎麽就跟這樣的人扯上了關係?還有了孩子!
這哪裏是福氣,這分明是催命符!
“棠兒,聽娘的話,咱們趕緊走!”阮母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咱們收拾東西,去江南,去哪都好!離京城遠遠的,永遠別再回來!這個孩子……這個孩子不能留!他會要了你和我們全家的命!”
“娘。”阮棠反手握住母親冰涼的手,那雙清亮的眼睛裏,沒有半分慌亂,隻有讓阮母陌生的沉靜。
“他不是外麵傳言的那樣。他對我很好。”
這句話,阮棠說得很慢。
阮母愣住了,她看著女兒臉上那不似作偽的神情,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麽。
“我要和李琅和離。”阮棠繼續說道,“幹幹淨淨地斷了關係。然後,我會再回到宮裏去。這一切,都是陛下允準的。”
阮母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女兒,看著她眼裏的決絕,心裏那點勸她逃走的念頭,漸漸熄滅了。
她這個女兒,自小就有主意。一旦認定了什麽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許久,阮母才像是泄了氣一般,鬆開手,跌坐回椅子上。她擦了擦眼角,心裏的驚恐,慢慢變成了無法排解的愁緒。
“那……那李家那邊,你打算怎麽辦?要不,咱們家多出些銀錢,或是田產鋪子,補償給興寧侯府?就當是我們阮家對不住他。”
“不必。”阮棠搖了搖頭,“這是我同他兩個人的事,與阮家無關。娘,您和爹爹什麽都不用做,也什麽都不要管。”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恢複了平日的柔和。
“這件事,我會親自去了結。”
李璿再見到阮棠派人送來的信時,整個人都是麻木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拿著信,又是怎麽渾渾噩噩地走進兄長的臥房,將阮棠的意思轉達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