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書府的書房裏,鄭武煩躁地來回踱步。
半個月了。
整整半個月,京城裏風平浪靜,沒有一絲波瀾。
他派去盯著興寧侯府的人回報,李琅自那日被刺殺後,就再也沒出過府門,整日裏不是喝酒,就是發呆。
“廢物!”
鄭武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響。
他還指望著李琅這顆被戴了綠帽子的棋子,能鬧出點動靜,把皇帝和那個阮氏的醜事捅得人盡皆知。
到時候,不僅阮氏那個賤人名聲盡毀,連帶著皇帝,也要背上一個強占臣妻的罵名。看他還有什麽臉麵,獨寵那個來路不明的孽種!
可這個李琅,竟然這麽沉得住氣!
“大人,那我們……”一旁的幕僚小心翼翼地開口。
“他不做,我們替他做!”鄭武眼裏閃過一絲陰狠。
他對著幕僚吩咐道:“去,找幾個嘴皮子利索的說書先生,再買通些茶館酒肆裏的閑人。”
“把故事編得精彩點。就說咱們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是如何看上了臣子的妻子,又是如何使了手段,將人弄進宮裏,金屋藏嬌。”
“還有那個安平君,肚子裏的孩子,來路可說不清道不明啊……”
鄭武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要這樁風流韻事,在三天之內,傳遍京城的大街小巷。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敬畏的君主,和那位受盡榮寵的安平君,到底是一對什麽樣的貨色!”
京城的天,說變就變。
前幾日還風和日麗,轉眼間,一股看不見摸不著的陰風,就吹遍了所有茶館酒肆,鑽進了每一條大街小巷。
起初,隻是幾個說書先生添油加醋地講著一段風流天子俏佳人的豔聞。故事裏沒有指名道姓,可那少年登基、威震四海的陛下,和那本是臣妻、卻受獨寵的安平君,任誰聽了,都知道說的是誰。
故事編得活色生香,什麽侯府夜奔、深宮珠胎暗結,情節曲折離奇,引人入勝。
很快,連三歲的孩童,都在拍著手,唱一首新編的童謠:
“石榴裙,紅豔豔,侯府佳人入宮苑。龍床帳暖度春宵,不知綠帽戴誰邊?”
這樁原本隻在權貴圈裏私下流傳的秘聞,被鄭武用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徹底掀到了明麵上。
流言如瘟疫,一夜之間傳得人盡皆知。
它不僅是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更是一把燒向了朝堂的烈火。
金鑾殿上,氣氛壓抑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早朝剛開始,禦史中丞裴治就手持玉笏,自隊列中走出,跪倒在地,聲色俱厲。
“陛下!臣有本奏!近日京中流言四起,汙言穢語,不堪入耳!此等謠言,非但玷汙君上聖名,更動搖國本,禍亂朝綱!長此以往,君威何在?社稷何安?”
他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身後立刻便有數名言官附和,紛紛跪下。
“請陛下嚴懲妖婦,以正視聽!”
“妖婦不除,國無寧日!”
慕容琛麵無表情地坐在那裏,垂著眼,看不出喜怒。可殿下百官,卻無一不感到那股子熟悉的山雨欲來前的死寂。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打破了這片沉寂。
“裴大人這話,下官不敢苟同!”
江之舟自文臣隊列中走出,官袍下擺劃過光潔的金磚。
他向著上首的裴治躬身行禮,姿態無可指摘,話語裏卻無半分退讓。
“您口中的妖婦,可是指那位變賣所有賞賜,救活了容縣數萬災民的安平君?”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厚實的布帛,雙手呈上。
“此物,乃容縣萬民所書,上麵每一個指印,都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若安平君是妖婦,那敢問裴大人,這天下,何為公道!”
裴治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江大人,天真可是官場大忌。”
他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塵。
“區區一個容縣,也配與大炎的江山社稷相提並論?君王德行有虧,才是動搖國本的大事。如今陛下為一女子弄得滿城風雨,朝野非議,這等損失,豈是幾萬條賤命能換回來的?”
他說完,不再理會僵在原地的江之舟,話鋒毫無預兆地一轉,投向了隊列末尾那個恨不得把自己縮進柱子裏的身影。
“興寧侯世子也在此處。臣想請問世子,您身為安平君的夫君,眼看妻子久居深宮,至今未歸,為何無動於衷?莫非興寧侯府,竟連這點臉麵都不顧了嗎?”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琅身上。
李琅穿著一身嶄新的朝服,可那衣服穿在他身上,卻顯得空空****。他瘦得脫了相,臉色是久病初愈的蒼白,整個人像一截被抽幹了水分的枯木。
他緩緩抬起頭,卻不敢去看龍椅上那個人。
良久,他終於動了。
李琅走出隊列,走到大殿中央,跪了下去。
他沒有看任何人,隻是低著頭。
“啟稟陛下,臣的府中,尚缺一位主母打理內務。懇請陛下,放臣的妻子,阮氏,回府。”
滿堂嘩然。
這已經不是請求,這是在當著文武百官的麵,毫不留情地抽了皇帝一記耳光。
金鑾殿上的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慕容琛放在龍椅扶手上的手,指節寸寸收緊,青筋暴起。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風暴正在凝聚。
“退朝。”
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而後猛地站起身,拂袖而去。
關雎宮裏,阮棠正靠在窗邊,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書。
芍藥從外頭快步走了進來,臉上是藏不住的慌亂。她不敢直說,隻把朝堂上的事,挑揀著說了個大概。
可阮棠是什麽人,隻聽了隻言片語,就猜到了全部。
鄭武出手了。
這一招,打的不是她,而是慕容琛。
用天下人的唾沫,用朝臣的諫言,用李琅這個“苦主”的身份,把他架在火上烤。
她放下書,扶著腰,慢慢站了起來。
“備轎,去禦書房。”
禦書房裏,一片狼藉。
上好的端硯被砸在地上,墨汁濺得到處都是。奏折散了一地,被踩得不成樣子。
慕容琛就站在那片狼藉中央,背對著門口,一身戾氣幾乎要將整個屋子都撐破。
阮棠讓所有人都退了出去,自己走了進去,輕輕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