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看著他,那雙清亮的眼睛裏,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陛下,這些東西,臣女不能收。收了,臣女心裏不安,也替您手底下那些真正受苦的百姓,覺得不值。”
慕容琛拿著金釵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裏那份幹淨又純粹的執拗,心底某個地方,倏地就軟了下去。
他一直都知道她聰明,懂謀算,會審時度Duo勢。可他沒想過,她心裏還裝著這些。
裝著那些他本該去操心,卻時常被朝堂紛爭磨得沒了耐心的,黎民百姓。
他慢慢放下金釵,臉上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驕傲與欣賞的柔和。
他的女人,合該是這樣的。
“王瑾。”他朝外喊了一聲。
大太監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奴才在。”
“把這些東西,全都清點造冊,拿到宮外去,發賣了。”慕容琛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告訴外麵那些人,就說是關雎宮體恤容縣災民,將所有賀禮變賣,所得銀兩,一文不留,悉數充入容縣賑災款項。”
王瑾聽得一愣,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連忙躬身領命:“奴才遵旨!”
這手筆,可真是……太漂亮了。
既敲打了那些企圖鑽營的官員,又給關雎宮這位掙足了天大的好名聲。
最重要的是,這銀子,還是那些官員自己掏的。
阮棠看著慕容琛,眼裏慢慢地,漾起了一層笑意。
她就知道,他會懂。
可那笑意還沒來得及完全綻開,她忽然“哎喲”了一聲,捂住了自己的肚子,眉頭也跟著蹙了起來。
“怎麽了?”慕容琛臉上的神情瞬間緊張起來,一把扶住她,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沒事,”阮棠緩了口氣,拉過他溫熱的大手,覆在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上,臉上的表情哭笑不得,“是這個小家夥,在裏頭踢我呢。”
話音剛落,慕容琛掌心下的那片溫軟,就清晰地傳來了一下有力的鼓動。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雙殺伐決斷,從未有過半分遲疑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發顫。
緊接著,又是一下。
慕容琛臉上的那點帝王威嚴,瞬間土崩瓦解,他像是發現了什麽天大的奇事,眼睛都亮了,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貼了上去。
片刻後,他直起身子,臉上是壓也壓不住的笑意,燦爛得晃眼。
“朕知道了。”
他湊到阮棠耳邊,聲音壓得低低的,肩膀卻在笑得發抖。
“這小東西,是在跟朕抗議呢,怪朕把他那些金銀財寶都給賣了。”
他伸出手指,隔著衣料,輕輕點了點那個還在鼓動的小肚子。
“小財迷。”
阮棠被他這副模樣逗得笑出了聲,心頭那點因為死裏逃生留下的陰霾,也徹底散了。
慕容琛看著她明媚的笑臉,心裏軟得一塌糊塗。他重新握住她的手,神情認真得不像話。
“你放心,朕也給咱們孩子備了一份大禮。”
“一份誰也搶不走,獨一無二的大禮。”
“什麽禮物?”阮棠好奇地問。
慕容琛卻故作神秘,隻寵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尖,笑意自眼角眉梢漾開。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半月光陰,倏忽而逝。春風解凍,終攜來容縣塵埃落定的佳音。
禦書房內,江之舟跪於殿下,一身征塵未洗。他麵容清臒,膚色被烈日烙成了古銅,唯獨那雙眼,仿佛將一路的艱辛都淬煉成了精光,灼灼懾人。
自糧食如何分發,災民如何安置,及至春耕補種的諸般事宜,他條分縷析,奏報得巨細靡遺。
龍椅上的慕容琛靜靜聆聽,威嚴的臉上,那抹讚許之色愈發濃鬱。江之舟,未曾辜負他的期望。
奏報完畢,江之舟話鋒一轉:“臣此番歸來,尚有一物敬獻陛下。”
言罷,他自懷中鄭重請出一個狹長的錦盒,高舉過頂。
王瑾連忙下去,將錦盒呈了上來。
慕容琛打開,一卷厚重的布帛,緩緩展開。
上麵密密麻麻,全是按著紅指印的名字,粗略一看,何止成千上萬。
“這是……”
“是萬民書。”江之舟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激動和敬佩,“是容縣的百姓,聽聞關雎宮娘子義賣賀禮,為他們籌集善款,自發組織起來,聯名呈上的。”
“他們說,娘子仁心,恩同再造。他們沒讀過什麽書,也不會說什麽漂亮話,隻能用這種最笨的法子,叩謝娘子的天恩。”
江之舟的目光,越過禦案,落在了靜靜侍立在一旁的阮棠身上,眼神裏,是全然的敬重。
慕容琛拿著那卷沉甸甸的萬民書,目光也落在了阮棠身上。
她就站在那裏,穿著一身素雅的宮裝,臉上沒什麽表情,可那雙眼睛,卻比他見過的任何珠寶,都要明亮。
他忽然覺得,什麽江山社稷,什麽千秋萬代,在這一刻,都不如她眼裏的這點光,來得重要。
他的女人,受了天大的委屈,差點連命都丟了,卻還在為他的江山,為他的子民著想。
他若是不給她這世間最好的一切,他就不配做這個皇帝,不配做她的男人。
慕容琛放下萬民書,站起身,一步步從龍椅上走了下來。
他走到阮棠麵前,當著江之舟和王瑾的麵,握住了她的手。
“傳朕旨意。”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禦書房裏,清晰地回響。
“阮氏棠,心懷天下,慈悲為懷,有功於社稷,有恩於萬民。朕心甚慰,特封為‘安平’君,賜食邑三百戶,其榮寵,視同親王。”
旨意一出,江之舟和王瑾,都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君!
這在大炎,是隻封給皇室宗親,或是功高蓋世的異姓王的爵位!
如今,陛下竟然將這樣一個尊貴無比的封號,給了一個連妃位都還沒有的後宮女子!
這已經不是寵愛了。
這是在告訴全天下,這位阮娘子,在他心裏的地位,無人可以撼動。
阮棠也徹底愣住了。
她想過他會給她賞賜,金銀珠寶,或是更高的位份。
可她萬萬沒想到,他會給她一個爵位。
一個能讓她在這深宮朝堂,真正立足的,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不容置喙的堅定和深情,心裏翻江倒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能屈膝,想要行一個大禮。
慕容琛卻一把扶住了她,將她穩穩地圈在自己懷裏。
他低下頭,湊到她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這,就是朕送給咱們孩子的,第一份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