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貴妃一個人站在空曠的大殿裏,看著滿屋子華麗的賞賜,心裏卻像是破了個大洞,冷風呼呼地往裏灌。
她愛慕容琛,從少女時代第一眼見到那個英武不凡的少年將軍時,就愛上了。可她也是鄭家的女兒。
良久,她緩緩走到梳妝台前,看著鏡子裏那張依舊美豔,眼底卻染上陰霾的臉。
阮棠。
又是阮棠。
隻要那個女人和她肚子裏的孽種還在一天,她就永遠不可能真正得到陛下的心,鄭家的大計,也永遠無法實現。
她眼底最後那點掙紮和溫情,被淬了毒的嫉妒,徹底吞噬。
慕容琛回到關雎宮時,身上還帶著一股子虛偽的脂粉氣。
他一進門,就迫不及待地扯了扯領口,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厭煩。
“演戲可真累。”
他幾步走到軟榻邊,從身後抱住正在看書的阮棠,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裏,像隻找到了安身之所的大型犬類,拚命地嗅著她身上清爽的草木香。
“渾身都沾了股膩味,還是你這兒好聞。”他聲音悶悶的,帶著點撒嬌的意味,“朕在那兒如坐針氈,隻想快點回來見你。”
阮棠被他弄得有些癢,笑著推了推他。
“好了,戲唱完了,就該辦正事了。”她放下書,拉著他起身,把他往外殿的書案那邊推,“奏折還堆著呢,陛下可不能因為兒女私情,就耽誤了國事。”
慕容琛一臉不情願,卻還是順著她的力道,走到了書案後。
他看著她,忽然開口:“你總在關雎宮待著也悶,往後,朕批折子的時候,你就過來陪著。給你安個女官的身份,也好堵住外頭那些人的嘴。”
阮棠心裏一暖,點了點頭。
自此,禦書房裏,便多了一道纖細的身影。
慕容琛批閱奏折時,她就坐在一旁,或是看書,或是做些針線,安安靜靜的,從不打擾。
可她的存在,卻像是一味無形的良藥,悄無聲息地撫平了帝王眉宇間的暴戾。
朝堂上的官員們,很快就發現了這個驚人的變化。
一日,戶部呈上來的賬目出了個大紕漏,侍郎嚇得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朝服,已經做好了被皇帝罵得狗血淋頭,甚至丟官罷爵的準備。
可龍椅上的帝王,隻是皺著眉,把奏折扔了回去。
“拿回去,重做。再有下次,你們戶部上下,就都給朕滾回家種地去。”
語氣依舊嚴厲,卻遠沒有到往日那般雷霆震怒的程度。
那戶部侍郎撿回一條命,從禦書房出來的時候,腿還是軟的。他拉住相熟的同僚,滿心不解。
“今天陛下……怎麽跟轉了性子似的?”
那同僚朝裏頭努了努嘴,壓低了聲音:“你沒瞧見?關雎宮那位,就在裏頭陪著呢。”
一句話,點醒了夢中人。
於是,一個傳言,開始在宮裏宮外,悄悄地流傳開來。
都說,皇帝的脾氣,是拴在關雎宮那位主子身上的。那位主子在,陛下就是聖明君主;那位主子要是不高興了,那滿朝文武,就都得跟著掉腦袋。
起初,大家還隻是把這當個笑話聽。
直到又一次,工部尚書因為河堤修繕的款項出了差錯,被傳召到禦書房。他自知死罪難逃,抱著破罐子破摔的心思,去之前,特意命人備了一份厚禮,沒送去別處,而是直接送進了關雎宮,隻說是給未來的小皇子添些玩意兒。
結果,那天,他不僅沒被責罵,還被陛下心平氣和地指點了錯處,讓他戴罪立功。
這一下,所有人都信了。
一時間,關雎宮的門檻,快要被那些前來“探望”和“送禮”的各宮妃嬪、各府夫人給踏平了。送來的東西,從給孩子的金鎖玉佩,到給阮棠的各種珍稀補品、綾羅綢緞,堆滿了整個庫房。
阮棠看著那些源源不斷送來的禮單,心裏跟明鏡似的。
這些人,不是在討好她,而是在討好她身後的慕容琛。
她,成了帝王喜怒的晴雨表,成了這深宮朝堂之上,一個所有人都必須仰望和供奉的,特殊的存在。
關雎宮的庫房,幾乎快要堆不下了。
各家送來的禮單,在芍藥手裏摞了厚厚一遝,她念得口幹舌燥,可那單子,卻好像總也念不完。
阮棠靠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裏拿著一本書,眼睛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她聽著那些“南海明珠一對”、“西域血玉如意一柄”、“千年人參一株”的名目,隻覺得頭疼。
這些人,把她當成什麽了?通往龍椅的捷徑,還是安撫暴君的貢品?
慕容琛踏進殿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他的女人懶洋-洋地靠著,臉上沒什麽表情,身旁的小宮女卻像個賬房先生似的,嘴裏念念有詞。地上、案上,到處都堆著大大小小的錦盒,幾乎沒了下腳的地方。
他揮手讓芍藥退下,自己走到軟榻邊,挨著阮棠坐下,順手拿起一份禮單掃了一眼。
“工部尚書府送來的?”他挑了挑眉,嘴角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看來上次河堤的款子,是把他給嚇破膽了。”
阮棠放下書,從他手裏抽走那張禮單,連帶著桌上厚厚一摞,一股腦兒地塞進他懷裏。
“都是你的臣子,你自己看著辦。”她的語氣裏帶著點不耐煩,還有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嬌嗔,“趕緊叫人來,該退的退,該還的還,看著就心煩。”
慕容琛被她這一下推得一愣,隨即低聲笑了起來。
他隨手打開一個錦盒,裏麵躺著一支流光溢彩的鳳凰金釵,釵頭的紅寶石,比鴿子蛋還大。
“退什麽?這不好看?”他拿起金釵,作勢要往她發間比劃,“都是些好東西,留著給你,或是給咱們孩子,有什麽不好?”
他以為她在鬧脾氣,耍小性子。
阮棠卻偏過頭,避開了那支金釵,臉上的神情也跟著認真了起來。
“容縣的災情才剛剛穩住,聽說還有許多流民無家可歸,等著朝廷安置。京城裏這些達官顯貴,不想著怎麽為陛下分憂,不想著怎麽體恤民情,反倒把心思都花在了這些旁門左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