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爺,這邊請,那逆賊就關在最裏麵。”
諂媚的聲音,紮破了天牢裏死水一般的寂靜。
角落裏,鋪著發黑稻草的人動了動。
謝雲皎已經在這裏躺了不知道多久。
時間在這裏沒有意義,隻有牆角滴水的聲音,和腹中那條蟲子時不時傳來的,宣示主權的攪動。
她身上那件還算體麵的宮裝,早就被汙穢和潮氣浸得看不出原樣了。
她以為自己會就這麽爛在這裏,死在這裏,和這牢裏的老鼠作伴。
腳步聲由遠及近,一盞搖晃的燈籠,在濕漉漉的石壁上投下兩道被拉長的,怪異的影子。
謝雲皎費力地撐起上半身,亂糟糟的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透過發絲的縫隙,她看見一個獄卒,正哈著腰,引著一個身形清瘦的男人,往這邊走。
那人穿著一身暗色的錦袍,在這彌漫著黴味和血腥氣的地方,顯得格格不入。
“侯爺,您瞧,就是她了。”
謝雲皎的眼睛,倏地睜大了。
是李琅!
他怎麽會在這裏?
她瘋了一樣撲到牢門前,雙手死死地抓住冰冷的鐵欄杆。
“侯爺救我!”她尖聲叫了起來。
李琅的腳步停住了,他轉過頭,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落在了謝雲皎那張狼狽不堪的臉上。
他認得這張臉。
“是你。”
“侯爺!求侯爺救我出去!我是冤枉的!”
謝雲皎涕淚橫流,苦苦哀求。
李琅隻是冷漠地看著她,眼神沒有一絲一毫的動容。
“你既然犯了錯,就該一輩子待在這裏。”
說完,他便要轉身離開。
眼看著這最後一點希望就要破滅,謝雲皎急了,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她不能死在這裏!
“阮棠!”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嘶吼出聲,“我有你阮棠的下落!”
李琅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轉過身的動作,那雙死寂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絲裂縫。
“你說什麽?”
機會來了。
謝雲皎看著他這副樣子,知道自己賭對了。
她強忍著腹中因為情緒激動而再次翻湧起來的絞痛,從牙縫裏擠出話來。
“阮棠……她沒有死。她被……被燕國來的那個七殿下,祁煜,帶走了!”
“現在,她就被藏在京城裏。隻要你把我弄出去,我就告訴你,她在哪裏。”
她一邊說,一邊痛得渾身發抖,冷汗涔涔。
李琅大步走回牢門前,死死地盯著她,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
“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謝雲皎疼得幾乎說不出話,“你……救我出去……我就帶你……去找她……”
李琅眼底的光,越來越亮。
棠兒……他的棠兒還活著。
巨大的狂喜,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
“好。”他幾乎沒有猶豫,“我救你出去。”
他看了一眼四周,飛快地說道:“今天夜裏,我會安排一具毀了容的女屍送進來,換你出去。你準備好。”
偷梁換柱。
謝雲皎慘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
禦書房內,燭火通明。
暗衛將天牢裏發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匯報給了書案後的男人。
慕容琛聽完,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手裏那支蘸飽了朱砂的筆,在空中停了片刻。
一滴濃豔的紅色,落在了麵前的奏折上,暈染開來,觸目驚心。
李琅。
祁煜。
好,很好。
都浮出水麵了。
他將筆擱下,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沉沉的夜色。
“傳令下去。封鎖全城,挨家挨戶地搜。”
“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個燕國來的七殿下,給朕揪出來。”
狄雁南的動作很快。
她趁著祁煜不在,直接拉著阮棠,從一處守衛最薄弱的角門溜了出去。外麵早有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候著,是她來時就備下的。
“快上去!”狄雁南催促道。
兩人剛鑽進車廂,車夫一揚鞭子,馬車就飛快地駛入了長街。
阮棠的心跳得厲害,她撩開車簾一角往後看,那座困了她許久的院子,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自由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前麵狄雁南的聲音打斷了。
“你夫家在哪兒?”狄雁南問得理直氣壯,“我這就送你回去!我倒要看看,他祁煜還敢不敢上門搶人!”
夫家。
興寧侯府。李琅。
阮棠的腦子裏嗡了一下,下意識地搖頭。
不能去興寧侯府,絕對不能再和李琅有任何牽扯。
她好不容易才從那個泥潭裏爬出來,怎麽能再回去。
“怎麽了?”狄雁南見她臉色不對,皺起了眉。
“我……”阮棠垂下頭,“我不想回去。夫君他……他定以為我早已不在人世,我這副樣子回去,還有我肚子裏的孩子……我沒臉見他。”
她頓了頓,抬起頭,眼睛裏蓄滿了淚水,小心翼翼地看著狄雁南。
“姑娘,你能不能……能不能先送我回我娘家?我想先見見我爹娘。”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
狄雁南心裏的那點疑慮,立刻就被同情取代了。
也是,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子,失蹤了這麽久,還懷著別人的孩子,怎麽有臉麵直接回夫家。
“你娘家在哪兒?”
“城南,安仁坊。”阮棠飛快地回答,生怕她反悔,“戶部尚書府,我爹爹是阮正德。”
阮府。
一個早已被查抄,隻剩下空殼子的府邸。
那是她現在唯一能去,也唯一安全的地方。
狄雁南點了點頭,對著外麵的車夫吩咐道:“去城南安仁坊。”
馬車轉了個方向,朝著城南駛去。
可她們還是低估了祁煜的動作。
馬車剛駛過兩條街,後麵就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
阮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回頭看去,幾名穿著勁裝的護衛,正催馬追來,赫然就是守在院子裏的那幾個人。
“坐穩了!”狄雁南也看見了追兵,臉上閃過怒意,對著車夫大吼,“甩開他們!”
車夫不要命地抽打著馬匹,馬車在不算寬闊的街道上橫衝直撞,引得路人一片驚呼。
可後麵的追兵卻窮追不舍,眼看著就要追上來了。
“停車!”狄雁南忽然喊道。
馬車一個急刹,停在了一處僻靜的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