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凱

(外扮長老上,詩雲)積水養魚終不釣,深山放鹿願長生。掃地恐傷螻蟻命,為惜飛蛾紗罩燈。貧僧乃五台山興國寺長老是也。我這寺裏,有五百眾上堂僧①,內有一個和尚姓楊,此人十八般武藝無有不拈,無有不會,每日在後山打大蟲②耍子。今日無甚事,天色將晚也,且掩上三門者。(楊景上,雲)某,楊景,直到幽州,盜了父親的骨殖,留兄弟孟良在後,當住追兵去了。我一人一騎,往五台山經過。天色已晚,難以前去,隻得在寺中覓一宵宿。來到這三門首,我下的馬來,推開三門③。兀那和尚,有甚麽幹淨的僧房,收拾一間與我宿一夜,天明要早行也。(長老雲)客官,這一間僧房可幹淨?(楊景雲)我放下這骨殖咱。(長老雲)敢問客官從那裏來?(楊景雲)我來處來。(長老雲)你如今那裏去?(楊景雲)我去處去。(長老雲)那裏是你家鄉?(楊景雲)我沒家鄉。(長老雲)你姓甚名誰?(楊景雲)我沒名姓。(長老雲)兀那客官,怎這等硬頭硬腦的。老僧不打緊,我有一個徒弟,他若來時,怎肯和你幹罷也。(楊景雲)他來時便敢怎的我!你自回避。父親也!兀的不痛殺我也。(正末扮楊和尚上,雲)灑家醉了也。(唱)

【雙調新水令】歸來餘醉未曾醒,但觸著我這禿爺爺沒些幹淨。(做聽科,雲)哦,恰象似有人哭哩。(唱)那哭的莫不是山中老樹怪,潭底毒龍精? 敢便待顯聖通靈,隻俺個道高的鬼神敬。

(楊景作哭科,雲)父親也!兀的不痛殺我也。(正末雲)兀的不在那裏哭哩。(唱)

【駐馬聽】那裏每噎噎哽哽,攪亂俺這無是無非窗下僧。(楊景雲)父親也!痛殺我也。(正末唱)越哭的孤孤另另④,莫不是著槍著箭的敗殘兵!我靠三門倚定壁兒聽,聳雙肩手抵著牙兒定。似這等沸騰騰,可甚麽綠陰滿地禪房靜。

(正末見長老科)(長老雲)徒弟,你來了也。適才靠晚間,有個客官,一人一騎,來到俺寺中借宿。我問他,他不肯說實話。他如今在這房裏,你去問他咱。(正末雲)師父,你回方丈中歇息,我自問他去。(長老雲)正是:“閉門不管窗前月,一任梅花自主張”。(下)(正末見科,雲)客官問訊⑤。(楊景雲)好一個莽和尚也!(正末雲)客官,恰才煩惱的是你來?(楊景雲)是我來。(正末雲)你為甚麽這等煩惱?(楊景雲)和尚,我心中有事。(正末雲)我試猜你這煩惱咱。(楊景雲)和尚,你是猜我這煩惱咱。(正末唱)

【步步嬌】隻你個負屈含冤的也合通名姓,莫不是遠探你那爹娘的病?(楊景雲)不是。(正末唱)莫不是你犯下些違條罪不輕?(楊景雲)我有甚麽罪犯。(正末唱)莫不是打擔推車撞著賊兵?(楊景雲)便有賊兵嗬,量他到的那裏?(正末唱)我連問道你兩三聲,怎沒半句兒將咱來答應?

(雲)兀那客官,我問著你,不肯說老實話,俺這裏人利害也。(楊景雲)你這裏人利害便怎麽?(正末唱)

【雁兒落】俺這裏便罵了人也誰敢應!(楊景雲)敢打人麽?(正末唱)俺這裏便打了人也無爭競!(楊景雲)敢劫人麽?(正末唱)俺這裏便劫了人也沒罪名!(楊景雲)敢殺人麽?(正末唱)俺這裏便殺了人也不償命!

(楊景雲)你說便這等說,我是不信。(正末雲)你不信時試聞咱。(唱)

【水仙子】現如今火燒人肉噴鼻腥。(楊景雲)哎,好和尚,可不道“為惜飛蛾紗罩燈”哩。(正末唱)俺幾曾道“為惜飛蛾紗罩燈”?(做合手科,雲)阿彌陀佛,世間萬物,不死不生。(唱)若不殺生嗬,有甚麽輪回證⑥?這便是咱念阿彌超度的經。(楊景雲)想你也不是個從幼兒出家的。(正末唱)對客官細說分明:我也曾殺的番軍怕,幾曾有個信士請,直到中年才落發為僧。

(楊景雲)兀那和尚,我也不瞞你,我是大宋國的人。(正末雲)客官,你既是大宋國人,曾認的那一家人家麽?(楊景雲)是誰家?(正末雲)他家裏有個使金刀的。(唱)

【雁兒落】他叫做楊令公,手段能。(楊景驚科,雲)他怎麽知道俺父親哩。兀那和尚,那楊令公有幾個孩兒?(正末唱)他有那七個孩兒都也心腸硬。(楊景雲)他母親是誰?(正末唱)他母親是佘太君,敕賜的清風樓無邪佞。

(楊景雲),他弟兄每可都有哩?(正末唱)

【得勝令】呀,他兄弟每多死少波生! (楊景雲)你敢是他家裏人麽?(正末唱)隻我在這五台嗬又為僧。(楊景雲)哦,你元來是楊五郎。你兄弟還有那個在麽?(正末唱) 有楊六使⑦在三關上。(楊景雲)你可認的他哩?(正末雲)他是我的兄弟,怎不認的。(唱)和俺一爺娘親弟兄。(楊景雲)哥哥,你今日怎就不認得我楊景也。(正末作認科,唱)休驚,這會合真僥幸。(雲)兄弟,聞的你鎮守瓦橋關上,怎到得這裏?(楊景雲)哥哥,您兄弟到幽州昊天寺,取俺父親的骨殖來了也。(正末作悲科,唱)傷也麽情,枉把這幽魂陷虜城。

(淨扮韓延壽上,詩雲)我做將軍快敵鬥,不吃幹糧則吃肉。你道是敢戰官軍沙塞子⑧,怎知我是畏刀避箭韓延壽。某韓延壽是也。*奈⑨楊六兒無禮,將他那令公骨殖偷盜去了。我領著番兵,連夜追趕。原來楊六兒將著骨殖,前麵先去,留下孟良,在後當住。我如今別著大兵,與孟良廝殺,自己挑選了這五千精兵,抄上前來。明明望見楊六兒走到五台山下,怎麽就不見了?一定躲在這寺裏。大小番兵,圍了這寺者。兀那寺裏和尚,快獻出楊六兒來;若不獻出來,休想滿寺和尚一個得活。(做呐喊打門科)(楊景雲)哥哥,兀的不是番兵來了也。(正末雲)兄弟不要慌,我出去與他打話。我開了這三門。(做見科)(韓延壽雲)兀那和尚,您這寺裏有楊六兒麽?獻將出來便罷,若不獻出來嗬,將你滿寺和尚的頭,都似西瓜切將下來,一個也不留還你。(正末雲)兀那將軍,果然有個楊六兒,被我先拿住了,綁縛在這寺裏,俺出家的人,是慈悲為本,方便為門,休把這許多槍刀,嚇殺了俺老師父。您去了兵器,下了馬,我拿楊六兒與你去請功受賞,好不自在哩。(韓延壽雲)我依著你,就去了這刀槍,脫了這鎧甲,我下了這馬。和尚,楊六兒在那裏,快獻出來。(正末雲)將軍,你忙怎的,且跟將我入這三門來。且關上這門。(韓延壽雲)你為甚麽關上門?(正末雲)我是小心的,還怕走了楊六兒。(韓延壽雲)楊六兒走不出,我也走不去。關的是,關的是。(正末做打淨科,雲)量你這廝走到那裏去!(韓延壽雲)呀!這和尚不老實,你隻好關門殺屎棋⑩,怎麽也要打我?(正末唱)

【川撥棹】這廝待放蒙掙(11),早拔起咱無明火不鄧鄧(12)。損壞眾生,撲殺蒼蠅,誰待要鵲巢灌頂(13)?來來來!俺與你打幾合,鬥輸贏。

(韓延壽雲)這和尚倒來撒的(14)。那三門又關了,我可往那裏出去。(正末唱)

【七弟兄】把這廝帶鞓(15),可搭的定,先摔你個滿天星。休怪俺出家人沒的這慈悲性,怒轟轟惡向膽邊生,兀良,隻要你償還那令公爹爹命。

(正末做跌打科,雲)打死這廝,才雪的我恨也。(唱)

【梅花酒】呀,打的他就地挺。誰著你惱了天丁。也不用天兵,就待劈碎你這天靈,磕擦的怪眼睜,掿(16)雙拳打不停,颼颼的雨點傾,直打的應心疼。非是咱不修行,見仇人分外明(17)。若不打死您潑殘生,這冤恨幾時平!(韓延壽雲)好打!好打!你且說個名姓與我知道,敢這等無禮。(正末唱)哎,你個韓延壽早噤聲,還問甚姓和名。

(正末做拿韓延壽科)(唱)

【喜江南】呀,則我這殺人和尚滅門僧,便鐵金剛也勸不的肯容情。俺兄弟正六郎楊景鎮邊庭。(帶雲)韓延壽!(唱)也不則你兵臨在頸,再休想五千人放半個得回營。

(雲)兄弟,我打死了番將韓延壽也。(楊景雲)哥哥,將韓延壽梟下首級,剜出心肝,在父親骨殖前先祭獻了,就在這五台山寺裏,做七晝夜好事,超度俺父親和兄弟,早升天界也。(外扮寇萊公衝上,雲)老夫萊國公寇準是也。奉聖人的命,並八大王令旨,直至瓦橋關,迎取已故護國大將軍楊繼業並楊延嗣的骨殖,歸葬祖塋。有孟良殺退番兵,報說楊景還在五台山上興國寺,做七晝夜的大道場(18),超度亡魂。老夫就帶著孟良,不辭星夜來。可早到五台山也。(做見科,雲)兀那楊景,老夫奉聖人的命,特來到此,問你取的楊令公並七郎骨殖安在?(楊景雲)大人,我父親並七郎骨殖都有了,現在此處追薦(19)哩。(寇萊公雲)既然有了,楊景同楊郎望闕跪者,聽聖人的命。(詞雲)大宋朝篡承鴻業(20),選良將鎮守邊疆,楊令公功勞最大,父與子保駕勤王。潘仁美賊臣奸計,陷忠良不得還鄉。李陵碑汝父撞死,連七郎並命身亡。百箭(21)會幽魂托夢,盜骨殖多虧孟良。楊延景全忠全孝,舍性命苦戰沙場。遣敕使遠來迎接,賜黃金高築墳堂。還蓋廟千秋祭享,保山河萬代隆昌(眾謝恩科)

題目瓦橋關令公顯神

正名昊天塔孟良盜骨

①上堂:佛教的一種儀式。上堂僧:指能參加這種儀式念經的和尚。

②大蟲:老虎。

③三門:亦作山門,佛寺的大門。

④孤孤另另:孤孤零零。

⑤問訊:和尚施禮叫問訊。打擔:挑擔。

⑥“若不”兩句:殺生也是一件好事,如同佛門念佛超度人一樣。這與佛教戒殺的教義相反。

⑦楊六使:楊景的官職。

⑧沙塞子:指生長在塞外沙漠裏的胡人。

⑨*奈:即可惡。

⑩屎棋:棋下得不好,比喻沒用的意思。

(11)放蒙掙:裝糊塗。

(12)無明火:怒氣。 不鄧鄧:也作撲騰騰,形容發怒。

(13)“損壞”三句:殺死人不過如撲殺一隻蒼蠅,誰真要修行成佛。鵲巢、灌頂:佛教裏兩個有名的禪師。

(14)來撒的:來勢厲害。撒,通“煞”,厲害。

(15)帶鞓:皮帶,腰帶。

(16)掿:握,捏。

(17)見仇人分外明:即仇人相見,分外眼明。

(18)道場:釋道超度死者的一種迷信活動。

(19)追薦:意為替死者祈求幸福。

(20)篡承鴻業:繼承大業。

(21)百箭:本劇第一折,寫楊令公與契丹交戰兵敗,撞李陵碑身死。遼兵將其屍首焚化,骨殖吊在幽州昊天塔上,每日派百名士兵射他三箭,叫百箭會。楊令公托夢給楊景,叫他到幽州昊天塔盜走他的骨殖。

從北宋至元初三百年間,各民族政權宋(漢族)、遼(契丹族)、西夏(黨項羌族)、金(女真族)、元(蒙古族)長期紛爭,民族矛盾非常尖銳。這一時期,許多民族英雄的故事廣為流傳,在表現這類題材的元雜劇中,寫北宋楊家將故事的《昊天塔》就是其中較好的一本。《昊天塔》演繹的是北宋楊家將的故事,全劇一共四折:第一折“托夢”,寫的是六朗楊景鎮守三關,夢見父親令公來見,訴說和七郎與遼將韓延壽交戰,寡不敵眾被圍,七郎突圍求救,被賊臣潘仁美攢箭射死,令公撞死李陵碑下。遼兵將其屍首焚化,骨殖吊在幽州昊天寺塔尖上,每日派一百個小兵各射三箭,名曰百箭會。楊令公托夢給楊六郎,讓他趕快親率孟良盜回他的骨殖,向朝延訴冤,為父報仇。第二折“激良”,寫的是楊六郎用計激怒大將孟良,一起暗下三關,潛往幽州。第三折“盜骨”,寫的是楊六郎和孟良二人到昊天寺,佯言布施、賺開寺門,殺掉看守和尚,盜得令公骨匣而走。遼兵發覺追趕,孟良自請斷後抵敵。第四折“會兄”,寫的是楊六郎背負骨殖逃至五台山興國寺,在此巧遇出家的楊五郎,兄弟相認。適逢韓延壽追至,五郎將他騙進寺內打死,報了家國之仇。最後寇準來到宣旨,褒祭忠良。全劇熱情歌頌了楊家將為國殺敵、前仆後繼的英雄氣概,譴責了奸臣弄權叛國、殘害忠良的罪行,嘲弄了敵將的愚蠢無能,抒發了對外敵侵擾的切齒痛恨,表現了強烈的愛國主義思想。

這裏選的是第四折“會兄”,是全劇的**,也是全劇最有特色的一折,是後來京劇及各地方戲《五台會兄》或《五台救弟》的最早來源。本折最突出的成功之處,就是運用各種藝術手法,多側麵地刻畫人物,成功塑造了楊五郎的英雄形象,性格豐滿,個性鮮明,至今仍活躍在舞台上。按照劇情發展,全折可分為四場:一、六郎投宿;二、弟兄相會;三、五郎殺敵;四、寇準宣敕。第一場,首先通過長老的道白,側麵介紹了楊五郎武藝超群、膽量過人,而且暗示出五郎急躁暴烈的性情,為後麵二人的衝突做了鋪墊。第二場,五郎出場。作者首先通過五郎的叫板,簡練形象地表現了他粗豪爽直的脾氣和餘醉未醒的神態,給人留下豪邁不羈的印象,可以看作是佛門的叛逆者。接著,作者細致地描寫弟兄相認的過程,合乎情理。兄弟二人闊別多年,又是在晚上昏暗的禪房中,由試探、衝突,到以誠相見,兄弟相認,這一具體細致的過程地表現出五郎的急躁爽直、胸無城府和六郎謹慎持重,各具特色。第三場著重表現楊五郎對敵人的刻骨仇恨和戰鬥的英勇。麵對氣勢洶洶、威脅要屠寺的韓延壽,他從容鎮定、機智應對,騙他去了兵器下了馬,隻身入寺,然後關門打狗,痛毆敵酋,最終置仇敵於死地,使得大仇得報,真是痛快淋漓,大快人心。到此,這一場到達了這一**折中的**,完成了對楊五郎這一佛門叛逆、愛國英雄的形象的塑造,深入人心。

這一折四場,關目緊湊,情節發展自然,衝突環環相扣,在這最後一折的後部推向了**。在主要矛盾衝突解決後,劇情很快結束,避免了結尾拖遝、平板的缺點,使豪邁激越的風格更為鮮明。語言樸實簡練、通俗流暢,充分顯示了元雜劇本色行當的特征。

《琵琶記》第二十出

糟糠自厭①

高明

(旦上,唱)

【山坡羊】亂荒荒不豐稔的年歲,遠迢迢不回來的夫婿。急煎煎不耐煩的二親,軟怯怯不濟事的孤身己②。衣盡典,寸絲不掛體。幾番要賣了奴身己,爭奈沒主公婆教誰看取? ③ (合)思之,虛飄飄命怎期?難捱,實丕丕災共危④。

【前腔】滴溜溜難窮盡的珠淚,亂紛紛難寬解的愁緒。骨崖崖難扶持的病體,戰欽欽難捱過的時和歲⑤。這糠嗬,我待不吃你,教奴怎忍饑?我待吃嗬,怎吃得⑥?(介⑦)苦!思量起來不如奴先死,圖得不知他親死時。(合前)

(白)奴家早上安排些飯與公婆,非不欲買些鮭菜⑧,爭奈無錢可買。不想婆婆抵死埋冤⑨,隻道奴家背地吃了甚麽。不知奴家吃的卻是細米皮糠,吃時不敢教他知道,隻得回避。便埋怨殺了⑩,也不敢分說。苦!真實這糠怎的吃得。(吃介)(唱)

【孝順歌】嘔得我肝腸痛,珠淚垂,喉嚨尚兀自牢嗄住(11)。糠!遭礱被舂杵,篩你簸揚你,吃盡控持(12)。悄似奴家身狼狽,千辛萬苦皆經曆(13)。苦人吃著苦味,兩苦相逢,可知道欲吞不去(14)。(吃吐介)(唱)

【前腔】糠和米,本是兩倚依,誰人簸揚你作兩處飛(15)?一賤與一貴,好似奴家共夫婿,終無見期(16)。丈夫,你便是米麽,米在他方沒尋處(17)。奴便是糠麽,怎的把糠救得人饑餒?好似兒夫出去,怎的叫奴,供給得公婆甘旨(18)?(不吃放碗介)(唱)

【前腔】思量我生無益,死又值甚的!不如忍饑為怨鬼(19)。公婆年紀老,靠著奴家相依倚,隻得苟活片時。片時苟活雖容易,到底日久也難相聚。謾把糠米來相比。這糠尚兀自有人吃,奴家骨頭,知他埋在何處(20)?

(外淨(21)上,探白)媳婦,你在這裏說甚麽?(旦遮糠介)(淨搜出打旦介)(白)公公,你看麽?真個背後自逼邏(22)東西吃,這賤人好打!(外白)你把他吃了,看是什麽物事?(淨荒吃介)(吐介)(外白)媳婦,你逼邏的是甚麽東西?(旦介)(唱)

【前腔】這是穀中膜,米上皮,將來逼邏堪療饑(23)。(外淨白)這是糠,你卻怎的吃得?(旦唱)嚐聞古賢書,狗彘食人食,公公,婆婆,須強如草根樹皮(24)。(外淨白)這的不嗄殺了你?(旦唱)嚼雪餐氈蘇猶健,餐鬆食柏到做得神仙侶,縱然吃些何慮?(白)公公,婆婆,別人吃不得,奴家須是吃得(25)。(外淨白)胡說!偏你如何吃得?(旦唱)爹媽休疑,奴須是你孩兒的糟糠妻室(26)!

(外、淨哭介,白)原來錯埋冤了人,兀的不痛殺(27)了我!(倒介)(旦叫介,唱)

【雁過沙】他沉沉向迷途,空教我耳邊呼(28)。公公,婆婆,我不能盡心相奉事,番教你為我歸黃土(29)。公公,婆婆,人道你死緣何故?公公,婆婆,你怎生割舍拋棄了奴(30)?

(白)公公,婆婆。(外醒介,唱)

【前腔】媳婦,你耽饑事公姑。媳婦,你耽饑怎生度(31)?錯埋冤你也不肯辭,我如今始信有糟糠婦(32)。媳婦,我料應不久歸陰府。媳婦,你休便為我死的把生的受苦(33)。(旦叫婆婆介,唱)

【前腔】婆婆,你還死教奴家怎支吾,你若死教我怎生度(34)?我千辛萬苦回護丈夫,如今到此難回護(35)。我隻愁母死難留父,況衣衫盡解,囊篋又無(36)。(外叫淨介,唱)

【前腔】婆婆,我當初不尋思,教孩兒往皇都。把媳婦閃得苦又孤,把婆婆送入黃泉路,隻怨是我相耽誤。我骨頭未知埋在何處所?

(旦白)婆婆都不省人事了,且扶入裏麵去。正是:青龍共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37)。(並下)

(末上,白)福無雙至猶難信,禍不單行卻是真。自家為甚說這兩句?為鄰家蔡伯喈妻房,名喚做趙氏五娘子,嫁得伯喈秀才,方才兩月,丈夫便出去赴選。自去之後,連年饑荒,家裏隻有公婆兩口,年紀八十之上,甘旨之奉(38),虧殺(39)這趙五娘子,把些衣服首飾之類盡皆典賣,糴(40)些糧米做飯與公婆吃,她卻背地裏把些細米皮糠逼邏充饑。唧唧(41),這般荒年饑歲,少什麽有三五個孩兒的人家,供膳不得爹娘(42)。這個小娘子,真個今人中少有,古人中難得。那公婆不知道,顛到把她埋冤;今來聽得她公婆知道,卻又痛心都害了病。俺如今去她家裏探取消息則個(43)。(看介)這個來的卻是蔡小娘子,怎生恁地(44)走得慌?(旦慌走上介,白)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45)(見末介)公公,我的婆婆死了。(末介)我卻要來。(旦白)公公,我衣衫首飾盡行典賣,今日婆婆又死,教我如何區處?公公可憐見,相濟則個。(末白)不妨,婆婆衣衾棺槨(46)之費皆出於我,你但盡心承值(47)公公便了。(旦哭介,唱)

【玉包肚】千般生受,教奴家如何措手?終不然把他骸骨,沒棺送在荒丘(48)?(合)相看到此,不由人不珠淚流,正是不是冤家不聚頭(49)。(末唱)

【前腔】不須多憂,送婆婆是我身上有(50)。你但小心承直公公,莫教又成不救(51)。(合前)(旦白)如此,謝得公公!隻為無錢送老娘。(末白)娘子放心,須知此事有商量(52)。(合)正是:歸家不敢高聲哭,隻恐人聞也斷腸。(並下)

①糟糠自厭:是這出戲的題目,《琵琶記》原本無,這裏是根據劇情所加。厭:在此相當於“咽”。

②“亂荒荒”四句:荒亂而又遭災的年月,遙遠而不回家的丈夫,痛苦而不能忍耐的公婆,衰弱而不頂用的自己的身體。不豐稔:收成不好,指荒年。稔,莊稼成熟。迢迢:遙遠。急煎煎:焦急而痛苦的樣子。不耐煩:此指不能忍耐。軟怯怯:軟綿綿,衰弱無力。怯,體質虛弱。不濟事:不成事,不頂事。己:自己。

③“衣盡典”四句:衣服完全典當幹淨,身上一絲不掛。有幾次想把自己賣掉;怎奈公婆沒有人照顧。典:典當,抵押。奴:封建時代女子的自稱。下麵的“奴家”義同。爭奈:怎奈,無奈。管取:照顧。

④“思之”四句:想起來,命運飄搖不定,幾時能有希望?這實實在在的災難和危機叫人難以忍耐。期:期望,希望。實丕丕:實實在在。

⑤“滴溜溜”四句:滴滴嗒嗒難以流盡的眼淚,亂亂糟糟難以寬解的愁緒,瘦骨嶙峋難以攙扶的病體,戰戰兢兢難以度過的歲月。骨崖崖:瘦骨嶙峋的樣子。扶持:攙扶,服侍。戰欽欽:戰戰兢兢。即提心吊膽的樣子。

⑥“我待”四句:(糠嗬,)我打算不吃你,教我怎能忍受饑餓?我要是吃你嗬,可怎能吃得下去?待:將,打算。

⑦介:表示人物的動作、表情與舞台效果。相當於雜劇中的“科”。這裏表示做吃糠的動作。

⑧鮭菜:泛指魚菜。鮭:魚類菜肴的總稱。

⑨抵死埋冤:極力埋怨冤枉。抵死,拚死,表示極度。

⑩埋怨殺了:埋怨到死。

(11)“嘔得我”三句:(吃糠)嘔得我肝和腸都感到疼痛,眼淚一滴滴流下來,喉嚨還被緊緊地噎住。兀自:還,猶。嗄住:緊緊地卡住,噎住。嗄:當作嘎,即哢,此指喉嚨堵塞。

(12)“遭礱”三句:(糠嗬,你)被磨被搗,用篩子篩你,用簸箕簸你,使你受盡了折磨。礱:磨穀取米。舂杵:搗米。控持:折磨,摧殘。

(13)“悄似”二句:(這糠的處境)簡直就象我自身一樣,生活得十分窘迫,經曆了千辛萬苦。悄似:渾似,恰似。狼狽:指生活窘迫,處境艱難。

(14)“苦人”三句:命運苦的人嚐著苦味道,兩種苦遇到一起,難怪想吞也吞不下去。可知道,難怪。

(15)“糠和米”三句:糠和米本來互相依存的,是誰把你(糠)簸揚得往兩處飛呢?倚依:相互倚賴和依存。

(16)“一賤”三句:(糠和米)一個賤的和一個貴的,好象我同丈夫一樣,到最後也沒有見麵的日期。

(17)“米在”二句:(丈夫),你就是米嗎?米在遠方無處去尋找,我就是糠嗎?怎能用糠解除人的饑餓呢?饑餒:饑餓。

(18)“好似”二句:丈夫出門在外,好象有糠無米,叫我怎能供養公婆呢?甘旨:美味佳肴。

(19)“思量”三句:想一想我活著也沒有好處,死了又值得什麽呢!不如我餓死變成一個怨鬼。甚的,什麽。

(20)“謾把”四句:姑且用糠來和我相比,這糠尚且還有人吃,可我的骨頭,誰知道將來會埋在哪裏?謾:姑且、隨便的意思。

(21)外淨:戲曲二角色名稱。外,外旦省稱。這裏是由外旦和淨分別扮演蔡伯喈的父母。探:探聽,偵察。

(22)真個:真是,真的。逼邏:安排,整治。

(23)“這是”三句:這是穀子裏的膜,米上麵的皮,拿來食用能夠充饑。將來:拿來。療饑:止住饑餓,即充饑。

(24)“嚐聞”三句:曾經聽說過古代的聖賢書上說:“狗彘食人食。”(公公,婆婆)這應該比草根樹皮還強。彘:豬。“狗彘食人食”這句話出《孟子·梁惠王》“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原意是說國王養豬狗,讓它吃人的食物,而不知節儉。原意與這裏意思恰恰相反。

(25)“嚼雪”五句:喝雪水吃毛氈的蘇武還能健康地生存下去,吃鬆柏果實的人,反倒成了神仙的伴侶。即使吃些(糠}有什麽關係呢?蘇卿:漢朝蘇武,字子卿,省稱蘇卿。武帝時出使匈奴。匈奴逼他投降,他寧死不屆,被關在大窖中,斷絕飲食。蘇武嚼雪吞氈,得以不死。後被匈奴放逐到荒原上牧羊,曆時十九年,終於全節歸國。餐鬆食柏:傳說神仙不食人間煙火,以鬆柏的果實為糧,因此能夠長壽。到,通“倒”,反而。

(26)“爹媽”二句:公婆不要有疑慮,我是你孩兒的糟糠妻室。糟糠妻室:指貧賤時的妻子。《後漢書·宋弘傳》記載:漢光武帝劉秀的姐姐湖陽公主新寡,欲嫁朝臣宋弘。劉秀試探宋弘說:'俗語說:‘貴易交,富易妻’。合乎人情嗎?”宋弘答道:“臣聞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240.堂。”意謂貧賤時和我共同吃糠的妻,到我富貴時不能遺棄她。這裏作者巧用此典,反說糟糠之妻不能拋棄丈夫。

(27)兀的:指示詞,用在鄭重或驚慌的語氣中,猶說“這”,“那”。痛殺:疼死,言痛苦到極點。

(28)“他沉沉”二句:他們昏昏沉沉地迷糊不省人事,白白地教我在他耳邊呼喊。

(29)“我不能”二句:我不能盡心竭力地伺候你們,反倒讓你們為我死去。奉事:侍奉,伺候。番:同“反”,即反而,反倒。歸黃土:古代人死後埋在地下,故稱人死去為“歸黃土”。

(30)“人道”二句:人們要問:你們死去的原因是什麽呢?(公公,婆婆)你們為什麽舍棄了我?緣:因為。怎生:如何,怎樣。

(31)“你耽饑”二句:你忍饑挨餓伺候公婆,(媳婦)你忍饑挨餓如何度日?耽饑:忍饑。公姑:公婆。度:度日。

(32)錯埋冤二句:錯埋怨了你,你也不進行辯白,我如今才相信果然有書上說的“糟糠婦”。不肯辭:不肯辯白。

(33)“我料應”二句:我料想不久就會死去,(媳婦)你不要為我死了的而叫你活著的受苦。歸陰府:指死亡。古時迷信傳說人死後要進入陰曹地府。

(34)“你還死”四句:(婆婆)你如果還想死,叫我怎麽支持了你假如死去,叫我怎樣生活?支吾:對付,支持。

(35)“我千辛”二句:我千辛萬苦替丈夫盡孝,如今到了這步田地也難以做到了。回護:維護,袒護。這裏是代丈夫盡孝的意思。

(36)“我隻愁”三句:我隻憂愁婆婆死去,公公也難以久留人世,況且衣服已經典賣幹淨,口袋和箱子都空了。解:典賣。囊篋:口袋和小箱子。

(37)青龍二句:宋元時俗語。古代星命家把青龍看作吉星,把白虎看作凶星。這裏是吉凶未定之意。

(38)甘旨之奉:侍候(公婆)所需的美味食品。

(39)虧殺:幸虧,虧得。

(40)糴:買進糧食。

(41)唧唧:即“嘖嘖”,讚歎聲。

(42)“少什麽”二句:少什麽:猶言不少。供膳:供養。膳,飯食。

(43)則個:表示動作進行時的語助詞,相當於“著”,“者”。

(44)恁地:這樣,這般。

(45)“天有”句:自然界有難以預測的風雲變化,人世間有意料不到的災禍與幸福。旦夕:朝夕。這裏指很短的時間。

(46)衣衾棺槨:衣被和棺材。衾.,被子,這裏指殮屍的衣被。槨,棺外的套棺。

(47)但:隻。承值:侍奉,照看。

(48)“千般”四句:多多有勞(你的周濟),叫我怎麽辦?難道沒有棺槨就把他的屍骨送到荒野?生受:古時道謝說的話,“難為”、“有勞”的意思。終不然:難道。骸骨:人的骨頭,此指屍骨。

(49)“相看”三句:看到這裏,不由人不傷心流淚,這正是前世沒有因緣,不會成為一家人。不是冤家不聚頭:元時俗語。照迷信說法,今世夫妻須有前世緣分所以一般指夫妻為冤家聚頭。這裏泛指一家骨肉。意思是說,今世能成為一家人,無非是前世的因緣造成的。

(50)“不須”二句:不需要多憂慮,我身上有錢給你婆婆送葬。

(51)“你但”二句:你隻要小心侍奉公公,不要也使他變成不可救活的人。承直:同上文“承值”。

(52)“須知”句:要知道這件事有了解決的辦法。商量:這裏指希望,辦法。

關於蔡伯喈的故事,在民間流傳已久。《琵琶記》在民間傳說、宋元南戲基礎上增飾改編而成,是一部長達四十二出的悲劇。劇情大致是:陳留郡書生蔡伯喈,因父母年邁,無意功名,但蔡父本著“做人要光前耀後”的道理,強迫伯喈應試。伯喈告別新婚的妻子趙五娘和雙親上京考試,果然得中狀元。當朝牛宰相有女兒未嫁,奉旨招伯喈為婿;伯喈辭婚辭官均未獲準,最終還是做了官、做了相府女婿,過起了錦衣玉食的貴族生活。而他的家鄉陳留,連年饑荒,趙五娘辛苦侍奉公婆,自己以糟糠充饑。後來,蔡的父母相繼死去。趙五娘羅裙包土埋葬了二位老人,又乞食趕京尋夫。蔡伯喈在牛府悶悶不樂,經牛小姐再三追問,才說出真情。牛氏甚為通情達理,經牛相同意,派人到陳留去接蔡氏父母和五娘。這時,五娘已找到牛府見到了伯喈。伯喈痛苦萬分,帶著牛氏和五娘一道回陳留為父母守墓。牛相表奏蔡家事跡,於是蔡家得到“一門旌獎”。

第二十一出“糟糠自厭”是全劇情節結構中的一個關鍵,是戲劇衝突中的一個大波瀾。這出戲,從始至終是在表現趙五娘那種堅韌不拔的生活意誌和勇於自我犧牲的高貴品質,在具體內容上,分為前後兩場。以趙五娘的上下場為界,第一場戲主要寫五娘吃糠引起的風波。在饑荒年頭,去侍養公婆甘願自己受苦的五娘,背著兩位老人在廚房裏以糟糠充饑,並且麵對糟糠訴說自己的悲苦命運。第二個場戲是,蔡母、蔡父發現兒媳果然以糟糠充饑,覺得平日錯怪了她,二人頓時昏厥過去。蔡父醒過來,蔡母卻死去了。在這巨大的災難麵前,鄰居張太公伸出救援之手,幫助五娘安葬蔡母。全出戲都籠罩著悲苦的氣氛,趙五娘的形象是全劇的悲劇主人翁,體現了封建社會下層婦女中勤勞、善良、堅韌、勇於獻身的精神。

趙五娘的美好品質在“糟糠自厭”中得到了集中表現。首先,戲一開始,在這〔山坡羊〕兩支曲子中,使讀者看到了趙五娘極為悲苦的處境和她的堅毅、善良和舍己為人的品德。第一支〔山坡羊〕側重寫趙五娘艱難困苦的生活環境。丈夫遠去不歸,音信全無,又遇上“亂荒荒不豐稔的年歲”,一個弱女子怎能挑起家庭的重擔,侍奉“急煎煎不耐煩的二親”?五娘居然勇敢地承擔起來了。她典盡了衣衫首飾,給公婆換來活命的米,而她自己卻支撐著“骨崖崖難扶持的病身”,背著公婆咽下糟糠。第二支〔山坡羊〕側重寫趙五娘孤苦無告的心境。五娘這一孝舉,卻招致婆婆的猜疑和埋怨,以為她“背地自吃了甚麽東西”,這無疑進一步加深了五娘內心的苦痛;然而,五娘並不在兩位老人麵前分辯,和著淚水、糟糠強吞下這痛苦。這種行為深深贏得人們對五娘的同情。這兩支〔山坡羊〕曲,使用了大量的疊字來揭示趙五娘的心理,渲染了其悲苦的心境,形象地表現了女主人公動**不安的心緒。

接下來,作者一連用了三支〔孝順歌〕曲子,淋漓盡致地描寫趙五娘吃糠的情景,生動逼真地表現出了趙五娘的心理活動。第一支〔孝順歌〕以糠自喻,反複渲染糠的難以吞咽,充分揭示了趙五娘的悲慘遭遇。第二支〔孝順歌〕以糠和米設喻,表現趙五娘夫貴妻賤、兩處分離之苦。第三支〔孝順歌〕由前麵以糠自比,想到了自己的無能為力,表現了趙五娘知其不可而勉力為之的精神。作者采用這種回環反複,起伏跌宕的筆法,把趙五娘剛強的形象鮮明生動地展示在觀眾和讀者麵前。後一場戲,著重描寫趙五娘設法埋葬婆婆。戲份並不多,隻表現了兩個內容:一是通過張廣才的口,讚揚趙五娘的賢惠;二是表現張廣才的急人之難和好義樂施。這一場戲為後麵“祝發買葬”的這出戲作了鋪墊,從而使劇情步步深入。在這出戲裏,蔡婆形象的質樸急躁、蔡公的深沉穩重、張廣才的古道俠腸,都刻畫得頗為生動,但是這種嘔心瀝血、濃墨彪炳的人物還是趙五娘。

在“糟糠自厭”這出戲中所塑造的趙五娘的形象是動人的、值得肯定的。通過對趙五娘背地裏吃糠時的悲苦心境的刻畫以及蔡婆由錯怪五娘到悔恨而氣絕的戲劇衝突,一方麵讚揚了趙五娘的善良、堅韌和舍己為人的品德,同時又對造成這個家庭悲劇的科舉製度提出了控訴,深刻暴露出了貴賤不平、苦樂不均的社會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