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廷玉

(外①扮陳德甫上,詩雲)耕牛無宿料,倉鼠有餘糧;萬事分己定,浮生空自忙。小可②姓陳,雙名德甫,乃本處曹州③曹南人氏。幼年間攻習詩書,頗親文墨。不幸父母雙亡,家道艱難,因此將儒業廢棄,與人家做個門館先生④,度其日月。此處有一人是賈老員外,有萬貫家財,鴉飛不過的田產物業,油磨房,解典庫⑤,金銀珠翠,綾羅段匹,不知其數。他是個巨富的財主。這裏可也無人,一了⑥他一貧如洗,專與人家挑土築牆,和泥托坯⑦,擔水運漿,做坌工⑧生活。常是吃了早起的,無那晚夕的。人都叫他做窮賈兒。也不知他福分生在那裏,這幾年間暴富起來,做下潑天也似家私⑨。隻是那員外雖然做個財主,爭奈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別人的東西恨不得擘⑩手奪將來,自己東西舍不的與人。若與人嗬就心疼殺了也。小可今日正在他家坐館,這館也不是教學的館,無過在他解典庫裏上些賬目。那員外空有家私,寸男尺女皆無。數次家(11)常與小可說:“街市上但遇著賣的,或男或女,尋一個來與我兩口兒喂眼(12)。”小可已曾分付了店小二,著他打聽著,但有嗬便報我知道。今日無甚事,到解典庫中看看去。(下)(淨扮店小二上,詩雲)酒店門前三尺布(13),人來人往圖主顧。做下好酒一百缸,倒有九十九缸似頭醋(14)。自家店小二的便是。俺這酒店是賈員外的。他家有個門館先生,叫做陳德甫,三五日來算一遭賬。今日下著這般大雪,我做了一缸新酒,不供養過不敢賣,待我供養上三杯酒。(做供酒科,雲)招財利市土地,俺這酒一缸勝是一缸。俺將這酒簾兒掛上,看有甚麽人來。(正末周榮祖領旦兒(15)俫兒(16)上,雲)小生周榮祖,嫡親的三口兒家屬,渾家(17)張氏,孩兒長壽。自應舉去後,命運未通,功名不遂。這也罷了,豈知到的家來,事事不如意,連我祖遺家財,埋在牆下的,都被人盜去。從此衣食艱難,隻得領了三口兒去洛陽探親,圖他救濟。偏生這等時運,不遇而回。正值暮冬天道,下著連日大雪,這途路上好苦楚也嗬!(旦兒雲)秀才,似這等大風大雪,俺每行動些兒。(俫兒雲)爹爹,凍餓殺我也。(正末唱)。

【正宮端正好】赤緊的(18)路難通,俺可也家何在?休道是乾坤,老山也頭白。似這等凍雲萬裏無邊屆,肯分(19)的俺三口兒離鄉外。

(雲)大嫂(20),你看好大雪也。(唱)

【滾繡球】是誰人碾瓊瑤(21)往下篩,是誰人翦冰花迷眼界,恰便似玉琢成六街三陌,恰便似粉妝就殿閣樓台。(帶雲)似這雪嗬!(唱)便有那韓退之藍關前冷怎當(22),便有那孟浩然驢背上也跌下來(23)。(帶雲)似這雪嗬!(唱)便有那剡溪中禁回他子猷訪戴(24),則俺這三口兒兀的不凍倒塵埃。(做寒戰科,帶雲)勿勿勿!(唱)眼見的一家受盡千般苦,可甚麽十謁朱門(25)九不開。委實難捱。

(旦兒雲)秀才,似這般風又大,雪又緊,俺且去那裏避一避,可也好也。(正末雲)大嫂,俺到那酒務兒(26)裏避雪去來。(做見科,雲)哥哥支揖(27)。(店小二雲)請家裏坐吃酒去。秀才,你那裏人氏?(正末雲)哥哥,我那得那錢來買酒吃。小生是個窮秀才,三口兒探親去來,不想遇著一天大雪,身上無衣,肚裏無食。一徑的來這裏避一避兒。哥哥,怎生(28)可憐見咱。(店小二雲)那一個頂著房子走哩,你們且進來避一避兒。(正末做同進科,雲)大嫂,你看這雪越下的緊了也。(唱)

【倘秀才】餓的我肚裏饑失魂喪魄,凍的我身上冷無顏落色。這雪嗬偏向俺窮漢身邊亂灑來,(帶雲)大嫂,(唱)你看雪深埋腳麵,風緊透人懷,我忙將這孩兒的手揣。

(店小二做歎科,雲)你看這三口兒身上無衣,肚裏無食,偌大的風雪,到俺店肆中避避。那裏不是積福處,我早晨間供養的利市酒三鍾兒,我與那秀才鍾吃。兀那秀才,俺與你鍾酒吃。(正末雲)哥哥,我那裏得那錢鈔來買酒吃。(店小二雲)俺不要你錢鈔,我見你身上單寒,與你鍾酒吃。(正末雲)哥哥說不要小生錢,則這等與我鍾酒吃,多謝了哥哥。(做吃酒科,雲)好酒也。(唱)

【滾繡球】見哥哥酒斟著磁盞台,香濃也勝琥珀。哥哥也你莫不道小人現錢多賣,問甚麽新釀茅柴(29)。(帶雲)這酒啊!(唱)賽中山宿醞(30)開,笑蘭陵(31)高價抬,不枉了喚做那鳳城春色(32)。(帶雲)我飲一杯嗬!(唱)恰便似重添上一件綿帛。(帶雲)這雪嗬,(唱)似千團柳絮隨風舞。(帶雲)我恰才咽下這杯酒去嗬,(唱)可又早兩朵桃花上臉來,便覺的和氣開懷。

(旦兒雲)秀才,恰才誰與你酒吃來?(正末雲)是那賣酒的哥哥,見我身上單寒,可憐見與了我鍾酒吃。(旦兒雲)我這一會兒身上寒冷不過,你怎生問那賣酒的討一鍾酒兒與我吃,可也好也。(正末雲)大嫂,羞人答答的,教我怎生問他討酒吃?(做對店小二揖科,雲)哥哥,我那渾家問我那裏吃酒來,我便道:“賣酒的哥哥見我身上單寒,與了我一鍾酒兒吃”“他便道:“我身上冷不過,怎生再討得半鍾酒兒吃,可也好也。”(店小二雲)你娘子也要鍾酒吃?來來來,俺舍這鍾酒兒與你娘子吃罷。(正末雲)多謝了哥哥。大嫂,我討了一鍾酒來,你吃你吃。(俫兒雲)爹爹,我也要吃一鍾。(正末雲)兒也,你著我怎生問他討那?(又做揖科,雲)哥哥,我那孩兒道:“爹爹,你那裏得這酒與妳妳(33)吃來?”我便道:“那賣酒的哥哥又與了我一鍾兒吃。”我那孩兒便道:“怎生再討的一鍾兒我吃,可也好也。”(店小二雲)這等,你一發(34)搬在俺家中住罷。(正末雲)哥哥,那裏不是積福處。(店小二雲)來來來,俺再與你這一鍾兒酒。(正末雲)多謝了哥哥。孩兒,你吃你吃。(店小二雲)比及(35)你這等貧嗬,把這小的兒與了人家可不好? (正末雲)我怕不肯?但未知我那渾家心裏何如。(店小二雲)你和你那娘子商量去。(正末雲)大嫂,恰才那賣酒的哥哥道:“似你這等饑寒,將你那孩兒與了人可不好?”(旦兒雲)若與了人,倒也強似凍餓死了。隻要那一分人家養的活,便與他去罷。(正末做見店小二雲)哥哥,俺渾家肯把這個小的與了人家也。(店小二雲)秀才,你真個要與人?(正末雲)是,與了人罷。(店小二雲)我這裏有個財主要,我如今領你去。(正末雲)他家裏有兒子麽?(店小二雲)他家兒女並沒一個兒哩。(正末唱)

【倘秀才】賣與個有兒女的是孩兒命衰,賣與個無子嗣的是孩兒大采(36)。撞著個有道理的爹娘嗬,是孩兒修福(37)來。(帶雲)哥哥(唱)你救孩兒一身苦,強似把萬僧齋。越顯的你個哥哥敬客。

(店小二雲)既是這等,你兩口兒則在這裏,我叫那買孩兒的人來。(做向古門(38)叫科,雲)陳先生在家麽?(陳德甫上,雲)店小二,你喚我做甚麽?(店小二雲)你前日分付我的事,如今有個秀才要賣他小的,你看去。(陳德甫雲)在那裏?(店小二雲)則這個便是。(陳德甫做看科,雲)是一個有福的孩兒也。(正末雲)先生支揖。(陳德甫雲)君子恕罪。敢問秀才那裏人氏,姓甚名誰?因何就肯賣了這孩兒?(正末雲)小生曹州人氏,姓周名榮祖,字伯成。因家業凋零,無錢使用,將自己親兒情願過房(39)與人為兒,先生,你可作成(40)小生咱。(陳德甫雲)兀那君子,我不要這孩兒。這裏有個賈老員外,他寸男尺女皆無,若是要了你這孩兒,他有潑天也似家緣家計(41),久後都是你這孩兒的。你跟將我來。(正末雲)不知在那裏住,我跟將哥哥去。(旦兒同俫兒下)(店小二雲)他三口兒跟的陳先生去了也。待我收拾了鋪麵,也到員外家看看去。(下)(賈仁同卜兒上,雲)兀的不富貴殺我也。常言道人有七貧八富(42),信有之也。自家賈老員外的便是。這裏也無人,自從與那一分人家打牆,刨出一石槽金銀來,那主人家也不知道,都被我悄悄的搬運家來,蓋起這房廊、屋舍、解典庫、粉房、磨房、油房、酒房,做的生意就如水也似長將起來。我如今旱路上有田,水路上有船,人頭上有錢(43),那一個敢叫我做窮賈兒;皆以員外呼之。但是一件,自從有這家私,娶的個渾家也有好幾年了,爭奈寸男尺女皆無。空有那鴉飛不過的田產,教把那一個承領。(做歎科,雲)我平昔間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我可不知怎生來這麽慳吝苦*(44)。若有人問我要一貫鈔嗬,哎呀!就如挑我一條筋相似。如今又有一等人叫我做慳賈兒,這也不必題起。我這解典庫裏有一個門館先生,叫做陳德甫,他替我家收錢取債。我數番家分付他,或兒或女尋一個來與我兩口兒喂眼。(卜兒雲)員外,你既分付了他,必然訪得來也。(賈仁雲)今日下著偌大的雪,天氣有些寒冷。下次小的每,少少的釃(45)些熱酒兒來,則撕隻水雞腿兒來,我與婆婆吃一鍾波。(陳德甫同正末、旦兒、倈兒上,雲)秀才,你且在門首等著,我先過去與員外說知。(做見科,賈仁雲)陳德甫,我數番家分付你,教你尋一個小的,怎這般不會幹事?(陳德甫雲)員外,且喜有一個小的哩。(賈仁雲)有在那裏?(陳德甫雲)現在門首。(賈仁雲)他是個甚麽人?(陳德甫雲)他是個窮秀才。(賈仁雲)秀才便罷了,甚麽窮秀才!(陳德甫雲)這個員外,有那個富的來賣兒女那!(賈仁雲)你教他過來我看。(陳德甫出,雲)兀那秀才,你過去把體麵(46)見員外者。(正末做揖科,雲)先生,你須是多與我些錢鈔。(陳德甫雲)你要的他多少,這事都在我身上。(正末雲)大嫂,你看著孩兒,我見員外去也。(做入見科,雲)員外支揖。(賈仁雲)兀那秀才,你那裏人氏,姓甚名誰?(正末雲)小生曹州人氏,姓周名榮祖,字伯成。(賈仁雲)住了。我兩個眼裏偏生見不的這窮廝。陳德甫,你且著他靠後些,餓虱子滿屋飛哩。(陳德甫雲)秀才,你依著員外靠後些,他那有錢的是這等性兒。(正末做出科,雲)大嫂,俺這窮的好不氣長(47)也!(賈仁雲)陳德甫,咱要買他這小的,也索要立一紙文書。(陳德甫雲)你打個稿兒。(賈仁雲)我說與你寫:立文書人周秀才,因為無錢使用,口食不敷,難以度日。情願將自己親兒某人,年幾歲,賣與財主賈老員外為兒。(陳德甫雲)誰不知你有錢,隻叫員外勾了,又要那財主兩字做甚麽?(賈仁雲)陳德甫,是你抬舉我哩。我不是財主,難道叫我窮漢?(陳德甫雲)是是是,財主財主!(賈仁雲)那文書後頭寫道:當日三麵言定付價多少。立約之後,兩家不許反悔;若有反悔之人,罰寶鈔一千貫與不悔之人使用。恐後無憑,立此文書,永遠為照。(陳德甫雲)是了,反悔之人罰寶鈔一千貫。他這正錢(48)可是多少?(賈仁雲)這個你莫要管我。我是個財主,他要的多少,我指甲裏彈出來的,他可也吃不了。(陳德甫雲)是是是,我與那秀才說去。(做出科,雲)秀才,員外著你立一紙文書哩。(正末雲)哥哥,可怎生寫那?(陳德甫雲)他與你個稿兒:今有過路周秀才,因為無錢使用,將自己親兒,年方幾歲,情願賣與財主賈老員外為兒。(正末雲)先生。這財主兩字也不消(49)的上文書。(陳德甫雲)他要這等寫,你就寫了罷。(正末雲)便依著寫。(陳德甫雲)這文書不打緊,有一件要緊,他說後麵寫著:如有反悔之人,罰寶紗一千貫與不反悔之人。(正末雲)先生,那反悔的罰寶鈔一千貫,我這正錢可是多少?(陳德甫雲)知他是多少。秀才,你則放心,恰才他也曾說來,他說:我是個巨富的財主,要的多少,他指甲裏彈出來的,著你吃不了哩。(正末雲)先生說的是,將紙筆來。(旦兒雲)秀才,咱這恩養錢(50)可曾議定多少?你且慢寫著。(正末雲)大嫂,恰才先生不說來,他是個巨富的財主,他那指甲裏彈出來的,俺每也吃不了。則管裏問他多少怎的。(唱)

【滾繡球】我這裏急急的研了墨濃,便待要輕輕的下了筆劃。(俫兒雲)爹爹,你寫甚麽哩?(正末雲)我兒也,我寫的是借錢的文書。(俫兒雲)你說借那一個的。(正末雲)兒也,我寫了可與你說。(俫兒雲)我知道了也。你在那酒店裏商量,你敢要賣了我也。(正末唱)呀!兒也,這是我不得已無如之奈。(俫兒做哭科,雲)可知道無奈。則是活便一處活,死便一處死,怎下的賣了我也。(正末哭雲)呀!兒也,想著俺子父的情嗬,(唱)可著我斑管(51)難抬。這孩兒情性乖,是他娘腸肚摘下來。今日將俺這子父情可都撇在九霄雲外,則俺這三口兒生*紮(52)兩處分開。(旦兒雲)怎下的撇了我這親兒,兀的不痛殺我也,(正末哭唱)做娘的傷心慘慘刀剜腹,做爹的滴血簌簌淚滿腮,恰便似郭巨般活把兒埋(53)。

(做寫科,雲)這文書寫就了也。(陳德甫雲)周秀才,你休煩惱。我將這文書與員外看去。(做入科,雲)員外,他寫了文書也。你看。(賈仁雲)將來我看:“今有立文書人周秀才,因為無錢使用,口食不敷,難以度日,情願將自己親兒長壽,年七歲,賣與財主賈老員外為兒。”寫的好,寫的好!陳德甫!你則叫那小的過來,我看看咱。(陳德甫雲)我領過那孩兒來與員外看。(見正末雲)秀才,員外要看你那孩兒哩。(正末雲)兒也,你如今過去,他問你姓甚麽,你說我姓賈。(俫兒雲)我姓周。(正末雲)姓賈。(俫兒雲)便打殺我也則姓周。(正末哭科,雲)兒也。(陳德甫雲)我領這孩兒過去。員外,你看好個孩兒也。(賈仁雲)這小的是好一個孩兒也。我的兒也,你今日到我家裏,那街上人問你姓甚麽,你便道我姓賈。(俫兒雲)我姓周。(賈仁雲)姓賈。(俫兒雲)我姓周。(做打科,雲)這弟子孩兒養殺也不堅(54)。婆婆,你問他。(卜兒去)好兒也,明日與你做花花襖子穿。有人問你姓甚麽,你道我姓賈。(俫兒雲)便做大紅袍與我穿,我也則是姓周。(卜兒打科,雲)這弟子孩兒養殺也不堅的。(陳德甫雲)他父母不曾去哩,可怎麽便下的打他。(俫兒叫科,雲)爹爹,他每打殺我也。(正末做聽科,雲)我那兒怎生這等叫,他可敢打俺孩兒也。(唱)

【倘秀才】俺兒也差著一個字(55)千般的見責。(雲)那員外好狠也。(唱)那員外伸著五個指十分的便摑(56),打的他連耳通紅半壁腮。說又不敢高聲語,哭又不敢放聲來,他則是偷將那淚揩(57)。

(做叫科,雲)陳先生,陳先生,早打發俺每(58)去波。(陳德甫出見雲)是,我著員外打發你去。(正末雲)先生,天色漸晚,誤了俺途程也。(陳德甫入見科,雲)員外,且喜且喜,有了兒了。(賈仁雲)陳德甫,那秀才去了嗎?改日請你吃茶。(陳德甫雲)哎呀,他怎麽肯去,員外還不曾與(59)他恩養錢哩。(賈仁雲)甚麽恩養錢,隨他與我些便罷。(陳德甫雲)這個員外,他為無錢才賣這個小的,怎麽倒要他恩養錢那。(賈仁雲)陳德甫,你好沒分曉(60),他因為無飯的養活兒子,才賣與我。如今要在我家吃飯,我不問他要恩養錢,他倒問我要恩養錢?(陳德甫雲)好說(61),他也辛辛苦苦養這小的,與了員外為兒,專等員外與他些恩養錢,做盤纏回家去也。(賈仁雲)陳德甫,他若不肯,便是反悔之人,你將這小的還他去,教他罰一千貫寶鈔來與我。(陳德甫雲)怎麽倒與你一千貫鈔?員外,你則與他些恩養錢去。(賈仁雲)陳德甫,那秀才敢不要,都是你搗鬼。(陳德甫雲)怎麽是我搗鬼。(賈仁雲)陳德甫,看你的麵皮,待我與他些。下次小的每(62)開庫。(陳德甫雲)好了,員外開庫哩。周秀才,你這一場富貴不小也。(賈仁雲)拿來,你兜著,你兜著。(陳德甫雲)我兜著與他多少?(賈仁雲)與他一貫鈔。(陳德甫雲)他這等一個孩兒,怎麽與他一貫鈔?忒少。(賈仁雲)一貫鈔上麵有許多的寶字,你休看的輕了。你便不打緊,我便似挑我一條筋哩。倒是挑我一條筋也熬了,要打發出這一貫鈔,更覺艱難。你則與他去,他是個讀書的人,他有個要不要也不見的。(陳德甫雲)我便依著你,且拿與他去。(做出見科,雲)秀才你休慌,安排茶飯哩。這個是員外打發你的一貫鈔。(旦兒雲)我幾盆兒水洗的孩兒偌大,可怎生與我一貫鈔?便買個泥娃娃兒,也買不得。(正末雲)想我這孩兒嗬。(唱)

【滾繡球】也曾有三年乳十月胎,似珍珠掌上抬。甚工夫養得他偌大,須不是半路裏拾的嬰孩。(做歎科,唱)我雖是窮秀才,他覷人忒小哉。那些個公平買賣,量這一貫鈔值甚錢財。(帶雲)員外,你的意思我也猜著你了。(陳德甫雲)你猜著甚的?(正末唱)他道我貪他香餌終吞釣,我則道留下青山怕沒柴。拚的個搠筆巡街(63)。

(旦兒雲)還了我孩兒,我們去罷。(陳德甫雲)你且慢些,我見員外去。(正末雲)天色晚也,休鬥小生耍。(陳德甫入科,雲)員外,還你這鈔。(賈仁雲)陳德甫,我說他不要麽。(陳德甫雲)他嫌少,他說買個泥娃娃兒也買不的。(賈仁雲)那泥娃娃兒會吃飯麽?(陳德甫雲)員外,不是這等說。那個養兒女的算飯錢來。(賈仁雲)陳德甫,也著你做人哩。常言道:“有錢不買張口貨。”因他養活不過,方才賣與人,我不要他還飯錢也勾了,倒要我的寶鈔?我想來都是你背地裏調唆他,我則問你怎麽與他鈔來?(陳德甫雲)我說員外與你鈔,(賈仁雲)可知他不要哩。你輕看我這鈔了。我教與你,你把這鈔高高的抬著道:兀那窮秀才,賈老員外與你寶鈔一貫!(陳德甫雲)抬的高殺,也則是一貫鈔。員外,你則快些打發他去罷。(賈仁雲)罷罷罷!小的每開庫,再拿一貫鈔來與他。(做與鈔科)(陳德甫雲)員外,你問他買甚麽東西哩,一貫一貫添?(賈仁雲)我則是兩貫,再也沒的添了。(陳德甫雲)我且拿與他去。秀才,你放心,員外安排茶飯哩。秀才,那頭裏是一貫鈔,如今又添你一貫鈔。(正末雲)先生,可怎生隻與我兩貫?我幾盆兒水洗的孩兒偌大,先生休鬥小生耍。(陳德甫雲)嗨!這都是領來的不是了。我再見員外去。(做入科,雲)員外,他不肯,(賈仁雲)不要閑說,白紙上寫著黑字兒哩。若有反悔之人,罰寶鈔一千貫與不悔之人使用。這便是他反悔,你著他拿一千貫鈔來。(陳德甫雲)他有一千貫時,可便不賣這小的了。(賈仁雲)哦,陳德甫,你是有錢的,你買麽,快領了去,著他罰一千貫鈔來與我。(陳德甫雲)員外,你添也不添?(賈仁雲)不添!(陳德甫雲)你真個不添?(賈仁雲)真個不添!(陳德甫雲)員外,你又不肯添,那秀才又不肯去,教人中間做人也難。便好道(64):“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罷罷罷!員外,我在你家兩個月,該與我兩貫飯錢,我如今問員外支過,湊著你這兩貫,共成四貫,打發那秀才回去。(賈仁雲)哦!要支你的飯錢,湊上四貫錢,打發那窮秀才去,這小的還是我的。陳德甫,你元來是個好人。可則一件,你那文簿上寫的明白,道:陳德甫先借過兩個月飯錢,計兩貫。(陳德甫雲)我寫的明白了。(做出見科,雲)來來來!秀才,你可休怪,員外是個慳吝苦的人,他說一貫也不添。我問他支過兩月的館錢,湊成四貫鈔,送與秀才。這的是我替他出了兩貫哩,秀才休怪。(正末雲)這等,可不難為了你。(陳德甫雲)秀才,你久後則休忘了我陳德甫。(正末雲)賈員外則與我兩貫錢,這兩貫是先生替他出的。這等嗬,倒是先生齎發(65)了小生也,(唱)

【倘秀才】如今這有錢的度量嗬,做不的三江也那四海,便受用(66)嗬多不到十年五載。我罵你個勒*(67)窮民狠員外,或是有人家典段匹,或是有人家當鐶釵,你則待加一倍放解(68)。

(賈仁做出瞧科,雲)這窮廝還不去哩。(正末唱)

【賽鴻秋】快離了他這公孫弘東閣門外(69)。(旦兒雲)秀才,俺今日撇下了孩兒,不知何日再得相見也。(正末雲)大嫂,去罷。(唱)再休想漢孔融北海開尊待(70)。(陳德甫雲)秀才,這兩貫鈔是我與你的。(正末雲)先生此恩,異日必當重報。(唱)多謝你範堯夫肯付舟中麥(71)。(帶雲)那員外嗬,(唱)怎不學龐居士預放來生債(72)。(賈仁做揪住怒科,雲)這廝罵我,好無禮也。(正末唱)他他他,則待掐破我三思台(73)。(賈仁做推正末科,雲)你這窮弟子孩兒還不走哩。(正末唱)他他他,可便扌顛破我天靈蓋(74)。(賈仁雲)下次小的每,呼狗來咬這窮弟子孩兒。(正末做怕料,雲)大嫂,我與你去罷。(唱)走走走!早跳出了齊孫臏這一座連環寨(75)。

(陳德甫雲)秀才休怪,你慢慢的去,休和他一般見識。(旦兒雲)秀才,俺行動些兒波。(正末唱)

【隨煞】別人家便當的一周年,下架(76)容贖解(77)。(帶雲)這員外嗬!(唱)他巴(78)到那五個月,還錢本利該(79),納了利從頭兒再取索,還了錢文書上廝混賴。似這等無仁義愚濁的卻有財,偏著俺有德行聰明的嚼齏菜(80)。這八個字(81)窮通怎的排,則除非天打算日頭(82)兒輪到來。發背疔瘡(83)是你這富漢的災,禁口傷寒(84)著你這有錢的害。有一日賊打劫火燒了您院宅,有一日人連累抄沒了舊錢債,恁時節合著鍋無錢買米柴,忍饑餓街頭做乞丐。這才是你家破人亡見天敗(85)。(賈仁雲)你這窮弟子孩兒,還不走哩。(正末雲)員外,(唱)你還這等苦瞞心(86)罵我來,直待要犯了法遭了刑,你可便恁時節改。(同旦兒下)

(賈仁雲)陳德甫,那廝去了也。他去則去,敢有些怪我。(陳德甫雲)可知(87)哩。(賈仁雲)陳德甫,生受(88)你。本待要安排一杯酒致謝,我可也忙,不得工夫,後堂中盒子裏有一個燒餅,送與你吃茶罷。(同下)

①外:指外末,扮演次要的男腳色。

②小可:自稱的謙詞。

③曹州,今山東省荷澤縣。

④門館先生:本為家塾教師,這裏指管家

⑤解典庫:當鋪。

⑥一了:一向。

⑦坯:未燒過的磚瓦。

⑧坌工:粗工。坌,粗劣意。

⑨潑天也似家私:形容極大的財產。

⑩擘:掰開,分裂。

(11)數次家:“家”同“價”,語助詞。後文幾處“家”,亦同此。

(12)喂眼:本有飽眼福意,引申為眼下得到慰藉。

(13)三尺布:酒簾子.即酒家的招牌,用布寫字掛於竹杆上,懸於門口。

(14)頭醋:第一次淋出的醋。

(15)旦兒:元雜劇腳色名,扮演青年女性。此處指周榮祖妻張氏。

(16)俫兒:元雜劇腳色名,扮演小孩.此處指周榮祖之子長壽。

(17)渾家:妻子。

(18)赤緊的:實在的。

(19)肯分:恰恰地,偏偏地。

(20)大嫂:戲曲中丈夫對妻之稱呼。

(21)瓊瑤:美玉,用以比喻白雪。

(22)韓退之藍關前冷怎當:韓退之,唐代文學家韓愈,字退之。藍關,在今陝西藍田縣.韓愈因諫憲宗迎佛骨,被貶潮州,路過藍關時,寫了《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一詩,其中有“雪擁藍關馬不前”句,此借喻天氣之寒冷難當。

(23)“便有”句:孟浩然,唐代詩人,傳說他常在風雪中騎驢覓詩.意即風雪之大連騎在驢上的孟浩然也經受不住要從驢背上跌下來。

(24)剡溪中禁回他子猷訪戴:剡溪,在浙江省嵊縣南。禁回,止步而回。子猷,晉人王微之,字子猷,住在山陰,風流不羈.曾雪夜泛舟剡溪訪友人戴逵,到了門口,卻又止步回返。有人問他何故,他說:“吾本乘興而來,興盡而返,何必見戴!。”(見《世說新語·任誕》)

(25)朱門:古代王侯貴族住室的大門漆紅色,以示尊貴,故稱豪門為“朱門”。

(26)酒務兒:酒店。

(27)支揖:作揖。

(28)怎生:無論如何。

(29)茅柴:惡酒,劣灑。

(30)中山宿醞:中山老酒,傳說中山酒濃烈,飲後可醉千日。

(31)蘭陵:本為地名,今山東嶧縣,此代指美酒。

(32)鳳城春色:美酒名。

(33)妳妳:此處作母親講。

(34)一發:索性。

(35)比及:與其。

(36)大采:大幸運。

(37)修福:佛教謂修成功德可邀來福祿。

(38)古門:亦作古門道,鼓門道.戲台上下場門,實為鬼門道之訛。

(39)過房:謂無子而以兄弟之於或他人之於為後。

(40)作成:成全。

(41)家緣家計:財產。

(42)七貧八富:忽貧忽富,指富貴無常。

(43)人頭上有錢:指放債。

(44)苦*:即苛刻。

(45)釃:斟灑。

(46)體麵,禮貌。

(47)不氣長:不氣壯,即低三下四。

(48)正錢:正式的付款,指付給賣兒人的錢。

(49)不消:不須。

(50)恩養錢:為了回避買賣人口之嫌,故買兒者把付給賣兒者的錢叫做思養錢。

(51)斑管:毛筆。

(52)生*紮:生生地,活活地。

(53)“郭巨”句:郭巨,晉人。傳說他與妻子瞻養母親,妻生一男兒,因母親喜愛孫子,膳食必分給他,郭巨怕兒子爭食使老人減饌,便掘地埋兒.此事被封建統治者鼓吹為二十四孝之一。(見千寶《搜神記》)

(54)堅:牢靠。

(55)差著一個字:對周長壽堅持姓周不改姓賈而說。

(56)摑:用手打耳刮子。

(57)揩:擦拭。

(58)每:同“們”。

(59)與:給。

(60)好沒分曉:好糊塗。

(61)好說:表示客氣之詞,謂對方所說並非事實。

(62)下次小的每:下麵的仆役們。

(63)搠筆巡街:指貧窮文人在街上賣詩文為生。

(64)便好道:常言說得好。

(65)齎發:資助。

(66)受用:享受。

(67)勒*:剝削,勒索。

(68)加一倍放解:所當東西贖取時加一倍利息。

(69)“公孫弘”句:公孫弘,漢代人,官至丞相,封平津侯.曾開東閣以延士,把自己的奉祿全用來供養賓客。

(70)“孔融”句:孔融,東漢人,曾為北海相,性好交友,常邀賓客共飲,自稱,。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吾無憂矣。”

(71)“範堯夫”句:範純仁,字堯夫,宋代人,範仲淹子。一次他運一船麥子回家,路遇友人石曼卿,知其有喪事未辦,遂將整船麥子贈之。

(72)“龐居士”句:龐居士,指唐朝人龐蘊,家極富,傳說他常放債而不索還,一日忽聞家中驢馬說話,官它們均為前世欠龐債而未還者,轉世作驢馬以報答。龐因此不再放債,並把錢財沉之海底。後功成行滿而化。

(73)三恩台:心窩,胸口。

(74)天炅盞:頭頂。

(75)“齊孫臏”句:孫臏,戰國齊人,與龐涓同學兵法,涓後為魏將,嫉臏之才,召臏到魏,施以刖刑。後臏為齊謀擊魏,傳說曾設顛倒八門陣,後變為一字長蛇陣,使涓智窮兵敗。連環寨即喻上述連續變化的陣勢。

(76)下架:當期已滿。因典當衣物,都放在架上備贖,期滿則從架上取下,故雲下架。

(77)贖解:贖取典當的東西。

(78)巴:期望。

(79)該:通咳、賅,兼備意。

(80)齏菜:醃菜。

(81)八個字:即八字,星象家以人生年月日時所值幹支,推算禍福壽命,謂“八字”。

(82)日頭:日子。

(83)發背療瘡:即背發療瘡.療瘡是一種惡瘡,患者有生命危險。

(84)禁口傷寒:禁口,口不能進食。傷寒,中醫所指寒邪外襲之症。

(85)見天敗:被天所毀壞,意即天意使你家衰敗。

(86)瞞心:昧著良心。

(87)可知:當然。

(88)生受:辛苦,麻煩。

《看錢奴》原名《看錢奴買冤家債主》,是一部思想性比較複雜的諷刺喜劇。主要劇情是:秀才周榮祖上京趕考,將家財埋在地下。鄰近的窮漢賈仁,怨恨上天對他不公平,向東嶽大帝祈求富貴。神因周榮祖之父毀壞佛寺,要罰周榮祖過二十年的貧困生活,於是答應將周家財產借給賈仁二十年。不久,賈仁果然掘到周家的寶藏,立刻變成了大財主。周榮祖落第後,家財又**然無存,饑寒交迫,無奈忍痛將兒子賣給賈仁。賈仁十分慳吝,不舍得花一文錢,作了二十年的“看錢奴”。賈仁死後,周榮祖認回自己的兒子,看見賈家的金銀刻有其祖父的題記,才知道這原本就是他家的財產。劇本借周榮祖和賈仁的興衰轉換,說明貧富無常,皆由天定;善惡到頭終有報。雖然作品所宣揚的宿命論思想有其局限性,但其中對守財奴賈仁形象的刻畫十分成功,入木三分;對周榮祖賣兒淒慘情景的描寫得極其生動,渲染了濃重的環境氣氛,取得了很高的藝術成就。從作者逼真細膩的描畫中,我們可以瞥見元代社會具有典型意義的一角,窺見封建地主階級慳吝、狡猾,殘忍的嘴臉,以及他們殘酷盤剝貧困百姓的心機。這裏選取的第二折便集中反映了以上內容。

《看錢奴》第二折,作者以辛辣的諷刺,揭露了財主賈仁的慳吝、苛刻,無賴的本性。賈仁剛一上場,作者先以極精練而生動的筆觸,以聲傳神,“兀的不富貴殺我也!”一句話,既表現出其驕盈的富貴態,又活現出其誌得意滿的滿足態。接著,作者又以刻骨傳神之法,讓其自我表白,充分暴露其一毛不拔的慳吝本性。作者又通過幾個層次,層層剝落其假麵具,露出原形。當陳德甫領著周榮祖一家三口來見賈仁,賈仁何等傲慢,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勢。但當他看上了周榮祖的兒子後,決定收買他,親自擬了一個文書草稿,要周榮祖照寫。在文稿中,故意回避該付的恩養錢不提,卻強調了“立約之後,兩家不許反悔。若有反悔之人,罰寶鈔一千貫與不反悔之人使用。”賈仁在這裏耍了一個手腕,暗設一個圈套,準備要了人家的孩子而不給錢;而如果周榮祖因得不到錢而收回孩子時,即會被誣為反悔而罰款。充分暴露了賈仁的奸詐。而賈仁此舉,周榮祖自然不會答應。於是,經過陳德甫“三出三入”的交涉,最後賈仁才添出一貫錢,而且聲明不能再加了。當周榮祖仍嫌少不受時,賈仁反誣他違約反悔,要“著他拿一千貫鈔來。”陳德甫無可奈何,隻得自己掏錢加上二貫,共四貫鈔,才勉強打發周榮祖走。這樣一副小醜麵孔,充分揭露了其刻薄無賴的本性。

作者旨在揭露“看錢奴”的醜惡嘴臉,但這折戲給人印象最深的是周榮祖賣兒的淒慘場麵。作家首先以濃重的筆觸渲染鋪寫了當時的環境氣氛和自然情景:其時“正值暮冬天道,下著連日大雪”,周祖榮一家三口正饑寒交迫地流落於遠離家鄉的路途之中。作者以細膩的筆觸,活畫出這一家三口在冰天雪地中相依為命的戰粟和顫抖。環境氛圍的渲染,既刻畫出了人物在規定情境中的具體形象,又為情節的發展作了鋪墊。如果不是這般風雪交加饑寒交迫走投無路,周榮祖夫婦是斷不會賣自己的親骨肉的。而作者對周榮祖夫婦賣兒時複雜心情的描寫也是力透紙背的。當周榮祖聽說這要買孩兒的財主家“兒女並沒有一個”時,心中似乎還有一分鬆快,“賣與個無子嗣的是孩兒大采”;然而當孩兒猜見父母是要將自己賣與他人而哭著央求爺娘“活便一處活,死便一處死”時,周榮祖又痛不欲生。周榮祖夫妻與兒子生生分離的撕裂場景,與爾後描寫賈仁的冷酷無情、狡猾耍賴,形成鮮明的對比,更加反襯出其為富不仁、冷血奸詐的本性。

這一折戲結構嚴謹,**迭起,波瀾起伏,扣人心弦。生動細膩的細節描寫,將一個個典型的人物形象活現於讀者眼前。作家極盡幽默、諷刺才能,對看錢奴賈仁的鞭撻與斥責,表達了當時人民對封建剝削階級的痛恨、憤懣與詛咒,喊出了反抗不平社會的時代最強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