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致遠
(番使擁旦上，奏胡樂科，旦雲)妾身王昭君，自從選入宮中，被毛延壽將美人圖點破，送入冷宮①；甫能得蒙恩幸②，又被他獻與番王形象③。今擁兵來索，待不去，又怕江山有失；沒奈何將妾身出塞和番。這一去，胡地風霜，怎生消受也!自古道：“紅顏勝人多薄命，莫怨春風當自嗟④。”(駕引文武內官上，雲)今日灞橋餞送明妃，卻早來到也。(唱)
【雙調新水令】錦貂裘生⑤改盡漢宮妝，我則索⑥看昭君畫圖模樣。舊恩金勒短，新恨玉鞭長⑦。本是對金殿鴛鴦⑧，分飛翼，怎承望⑨!
(雲)您文武百官計議，怎生退了番兵，免明妃和番者。(唱)
【駐馬聽】宰相每商量，大國使⑩還朝多賜賞。早是俺夫妻悒怏（11），小家兒出外也搖裝（12）。尚兀自渭城衰柳助淒涼（13），共那灞橋流水添惆悵。偏您不斷腸，想娘娘那一天愁都撮（14）在琵琶上。
(做下馬科)(與旦打悲科（15）)(駕雲)左右慢慢唱者，我與明妃餞一杯酒。(唱)
【步步嬌】您將那一曲陽關（16）休輕放，俺咫尺如天樣（17），慢慢的捧玉觴（18）。朕本意待尊前（19）捱些時光，且休問劣了宮商（20），您則與我半句兒俄延（21）著唱。
(番使雲)請娘娘早行，天色晚了也。(駕唱)
【落梅風】可憐俺別離重，你好是（22）歸去的忙。寡人心先到他李陵台（23）上，回頭兒卻才魂夢裏想，便休題貴人多忘（24）。
(旦雲)妾這一去，再何時得見陛下?把我漢家衣服都留下者。(詩雲)正是：今日漢宮人，明朝胡地妾；忍著主衣裳，為人作春色（25）!(留衣服科)(駕唱)
【殿前歡】則甚麽留下舞衣裳，被西風吹散舊時香。我委實怕宮車再過青苔巷（26），猛到椒房（27），那一會想菱花鏡裏妝，風流相（28），兜的（29）又橫心上。看今日昭君出塞，幾時似蘇武還鄉（30）?
(番使雲)請娘娘行罷，臣等來多時了也。(駕雲)罷罷罷!明妃，你這一去，休怨朕躬（31）也。(做別科，駕雲)我那裏是大漢皇帝!(唱)
【雁兒落】我做了別虞姬楚霸王（32），全不見守玉關征西將（33）。那裏取保親的李左車（34），送女客的蕭丞相?
(尚書雲)陛下不必掛念。(駕唱)
【得勝令】他去也不沙架海紫金梁（35），枉養著那邊庭上鐵衣郎（36）。您也要左右人扶侍，俺可甚糟糠妻下堂（37）!您但提起刀槍，卻早小鹿兒心頭撞（38）。今日央及煞（39）娘娘，怎做的男兒當自強!
(尚書雲)陛下，咱回朝去罷。(駕唱)
【川撥棹】怕不待放絲韁（40），咱可甚鞭敲金鐙響（41）。你管燮理陰陽（42），掌握朝綱，治國安邦，展土開疆（43）；假若俺高皇，差你個梅香（44），背井離鄉，臥雪眠霜，若是他不戀恁春風畫堂，我便官封你一字王（45）。
(尚書雲)陛下，不必苦死留他，著他去了罷。(駕唱)
【七弟兄】說甚麽大王、不當、戀王嬙，兀良（46），怎禁他臨去也回頭望。那堪這散風雪旌節（47）影悠揚，動關山鼓角聲悲壯。
【梅花酒】呀!俺向著這迥野（48）悲涼。草已添黃，兔早迎霜（49）。犬褪得毛蒼，人搠（50）起纓槍，馬負著行裝，車運著*糧（51），打獵起圍場。他、他、他，傷心辭漢主；我、我、我，攜手上河梁（52）。他部從入窮荒（53），我鑾輿返鹹陽（54）。返鹹陽，過宮牆；過宮牆，繞回廊；繞回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黃；月昏黃，夜生涼；夜生涼，泣寒；泣寒，綠紗窗；綠紗窗，不思量!
【收江南】呀!不思量，除是鐵心腸；鐵心腸也愁淚滴千行。美人圖今夜掛昭陽，我那裏供養，便是我高燒銀燭照紅妝（55）。
(尚書雲)陛下，回鑾（56）罷，娘娘去遠了也。(駕唱)
【鴛鴦煞】我隻索大臣行說一個推辭謊，又則怕筆尖兒那火編修講（57）。不見他花朵兒精神，怎趁（58）那草地裏風光?唱道（59）佇立多時，徘徊半晌，猛聽的塞雁南翔，呀呀的聲嘹亮，卻原來滿目牛羊，是兀那載離恨的氈車（60）半坡裏響。(下)
(番王引部落擁昭君上，雲)今日漢朝不棄舊盟，將王昭君與俺番家和親。我將昭君封為寧胡閼氏，坐我正宮。兩國息兵，多少是好。眾將士，傳下號令，大眾起行，望北而去。(做行科)(旦問雲)這裏甚地麵了?(番使雲)這是黑龍江，番漢交界去處。南邊屬漢家，北邊屬我番國。(旦雲)大王，借一杯酒，望南澆奠，辭了漢家，長行去罷。(做奠酒科，雲)漢朝皇帝，妾身今生已矣，尚待來生也。(做跳江科)(番王驚救不及，歎科，雲)嗨!可惜，可惜!昭君不肯入番，投江而死。罷罷罷!就葬在此江邊，號為青塚者。我想來，人也死了，枉與漢朝結下這般仇隙（61），都是毛延壽那廝搬弄出來的。把都兒（62），將毛延壽拿下，解送漢朝處治，我依舊與漢朝結和，永為甥舅，卻不是好?(詩雲)則為他丹青畫誤了昭君，背漢主暗地私奔；將美人圖又來哄我，要索取出塞和親。豈知道投江而死，空落的一見消魂（63）。似這等奸邪逆賊，留著他終是禍根；不如送他去漢朝哈喇（64），依還的甥舅禮，兩國長存。(下)
①冷宮：偏僻冷落的宮室，拘禁宮女或犯罪後妃的地方。
②甫能：剛剛，方才。 蒙恩幸：受到皇帝的寵愛和垂顧。-
③番王：番，古時對外族的通稱。番王，外族或外國的君王。這裏指呼韓耶單於。形像：指指畫像。
④“紅顏”兩句：宋歐陽修《再和明妃曲》詩的兩旬。意思是女子容色過人則命運多不佳，不必怨尤而隻應自歎。自嗟，自歎自怨。
⑤生：硬，勉強。
⑥則索：隻得，隻能。
⑦“舊恩”二句：用馬具比喻恩愛之日短，別離之恨長。金勒，飾金的馬絡頭嚼口。
⑧金殿鴛鴦：皇宮裏的情侶，特指皇帝和後妃恩愛夫妻。
⑨承望：料到，預想。
⑩大國使：指匈奴使臣。
（11）早是：本來已是。悒快：憂鬱愁悶。
（12）小家兒：小戶人家，普通百姓。搖裝：是我國從南北朝至明代一直流傳的風俗。遠行者在離家前，選吉日出門，親友在江邊餞行，被送者登船移動一會兒旋即返回，另日再正式啟程。也作“遙裝”。昭君出塞時未必有此風俗，此係借用。
（13）尚兀自：即尚、尚且的意思。“兀自”在此加重“尚”的語氣和意義。 渭城衰柳：用唐王維《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朝雨涫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詩意，改以“衰柳”寫秋景，表達臨別的淒涼心境。渭城，在今陝西省鹹陽縣東。這裏非實指。
（14）撮：聚集。
（15）打悲科：做悲傷哀痛的表情。打，表演的意思。
（16）一曲《陽關》：指《陽關曲》，又稱《渭城曲》或《陽關三疊》，以王維《送元二使安西》詩為主要歌詞譜成的琴曲。詩中有“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句。
（17）咫尺：古代周尺八寸謂之“咫”。咫尺，比喻距離很近。如天樣：好象天空一樣遙遠。
（18）玉觴：玉製的灑杯。
（19）尊前：在酒尊之前，指宴飲時。尊，酒具，又寫作樽、鑹。
（20）劣了宮商：音調不協。劣，誤。宮商，是我國古代五聲音階宮、商、角、徵、羽的簡稱。
（21）俄延：拖延，遲緩，慢慢地。
（22）好是：甚是，真是。
（23）孿陵台：在今內蒙古自治區波羅城，當時屬匈奴地界。李陵，漢武帝時名將，孤軍出擊匈奴，戰敗無援而降。
（24）貴人多忘：古代成語，即貴人多忘事。
（25）“今日”四句：前二句出自李白《王昭君》詩，後二句出自宋陳師道《妾薄命》詩。忍著，怎忍心穿上。春色，意思是妝飾嬌豔，供人賞玩。
（26）青苔巷：指永巷。
（27）椒房：漢代後妃的居室。用椒和泥塗抹牆壁，取其溫暖有香氣，兼有多子之意，故名。這裏指昭君曾居住的宮室。
（28）風流相；嬌美嫵媚的容貌。
（29）兜的：即陡的，突然、猛然的意思。
（30）蘇武還鄉：漢代蘇武出使匈奴，被扣十九年，他始終不屈。後因匈奴與漢和好，才被遣還朝。
（31）朕躬：皇帝自稱。朕，本古人自稱之詞，秦始皇始定為皇帝專用的自稱。躬，身體，引申為自身。
（32）別虞姬楚霸王：指秦漢之際的西楚霸王項羽。他兵敗垓下時，忍瘸與寵姬虞姬訣別，突圍至烏江自刎。這裏用其典，言無可奈何的離別之苦。
（33）守玉關征西將：指東漢名將班超。他曾在西域活動達三十一年，平定匈奴等貴族叛亂，官至西域都護，封定遠侯。昭君和番是西漢時事，將後朝事用於前朝為戲曲小說所習見。玉關，即玉門關，在今甘肅敦煌縣西，陽關在其東南，西關為漢時通往西域的要道。
（34）“那裏取”二句：意思是李左車從不保親，蕭丞相從不送女客，即沒有主張和親政氟譏責朝中素以賢臣良將自居的文武百官，隻能幹保媒避親之類的勾當．，而別無良策以平邊患。李左車，秦漢間謀士，初依趙王武臣，後歸附韓信。蕭丞相，漢初丞相蕭何。史載二人均無送親事。過去婚禮，女子出嫁時，，由親戚一人陪送到夾家，叫做送致客。
（35）架海紫金梁：指國家棟梁。元劇中常以“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喻重臣名將。梁，橋。
（36）鐵衣郎：身著鐵甲戰袍的將士。
（37）可甚：意思是算不得、說不上。糟糠妻下堂：《後漢書．·宋弘傳》載，漢光武帝想把湖陽公主嫁給宋弘，讓他先休掉妻子。宋弘拒絕說：“臣聞貧賤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糟糠妻，貧賤時共過患難的妻子。下堂，舊時妻妾被丈夫休棄叫“下堂”。
（38）小鹿兒心頭撞：形容心裏緊張發慌，怦怦亂跳，像小鹿在撞一樣。
（39）央及煞：大大地累及。央，這裏借作“殃”，連累的意思。
（40）怕不待：豈不想，難道不。絲韁：絲製的馬韁繩。
（41）鞭敲金鐙響：元劇中常以“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回”形容得勝歸來的氣概。金鐙，銅製馬鐙，馬鞍兩邊的腳踏。
（42）燮理陰陽：比喻宰相治理國事。燮理，協調治理。陰陽，泛指各種矛盾變化。
（43）展土開疆:擴張領土疆域。
（44）梅香：舊時多以“梅香”為婢女的名字，因而戲曲小說中常以“梅香”作為婢女丫環的通稱。
（45）一字王：指用一個字作封號的王，是遼、元時地位最高的王爵，如趙王，魏王等。用兩個字作封號的王爵則次一等，如鹹安郡王、蘭陵郡王等。漢代無此建製，這裏是借用。
（46）兀良：語氣詞，有時表示驚訝的意思，略同“啊呀”。
（47）旌節：古代使者所持的符節。
（48）迥野：遼闊的原野。
（49）兔早迎霜：兔毛早已變成了白色。迎霜，指白色，迎霜兔是元人習用的一個詞。
（50）搠：戳，這裏是兩手朝前端起的意思。
（51）*糧：幹糧，熟食。
（52）攜手上河梁：表示惜別之意。語出《文選·李少卿與蘇武》詩：“攜手上河梁，遊子暮何之？”河梁，河上的橋梁。
（53）部從：部屬隨從。窮荒：遙遠的荒野。
（54）鑾輿：皇帝的車駕。鑾，指車上的鑾鈴。鹹陽t秦故都，在今陝西省鹹陽市東北二十裏，渭水以北。漢元年曾改為新城、渭城。這裏為押韻，用以代指長安。
（55）高燒銀燭照紅妝：宋代蘇軾《海棠》詩，“隻恐夜深花睡去，高燒銀燭照紅妝。”
（56）回鑾：回駕，即皇帝回宮。
（57）“我隻索”兩句：意思是我隻要在大臣們麵前說句推托的話，又怕那夥耍筆杆子的編修講閑話。那火，那夥。編修，宋以後掌修國史、實錄、會要的官職名。這裏借用泛指史官。
（58）趁：追逐，追尋。
（59）唱道：亦作暢道。【鴛鴦煞】曲定格，第五句開頭的襯字。
（60）兀那·即那。兀，是加重語氣。氈車：古代遊牧民族用毛氈作車篷的車子。
（61）仇隙：冤仇。
（62）把都兒：蒙古語“勇士”的音譯。元劇中多作武士，將士解。
（63）消魂：失魂落魄的樣子。
（64）啥喇：蒙古語“殺”的音譯。
這一折戲，寫漢元帝在灞橋為王昭君餞行。這幾支曲子，描繪了一派遼闊、深遠、幽邈、蒼涼而又粗獷的塞北風光，在這獨特的意境中，滲透著深深的懷念和憂傷之情，曆來為人們讚賞傳頌。
漢元帝雖然愁腸百結，與昭君難分難舍，但昭君終於還是落入番邦之手。漢元帝從歡樂的頂峰一步步地墮入痛苦的深淵。作者準確、細膩地揭示了漢元帝灞橋送別時的心理，集中用了〔步步嬌〕、〔落梅風〕、〔殿前歡〕、〔雁兒落〕、〔得勝令〕、〔川撥棹〕幾支曲子，讓漢元帝直抒胸臆，盡情傾吐相思的痛苦，離別的哀傷，並且追憶往日的歡娛，嗟歎自己的無能。在給昭君餞酒送行時，元帝故意叫左右將《陽關曲》“與我半句兒俄延著唱”，“慢慢的捧玉觴”，以便“尊前捱些時光”，極其細膩地表現出元帝對昭君的戀戀不舍。昭君一句“妾這一去，再何時得見陛下。把我漢家衣服都留下者”，一方麵表現了昭君不願以漢人衣冠服侍胡人的民族意識，一方麵又激起漢元帝對往昔歡娛的無限眷戀，產生了無盡的幽怨之情。漢元帝感慨自己做了“別虞姬的楚霸王”，對昔日扶助漢室的賢相能臣表現出無限懷念之情，更對眼下這幫屍位素餐的文武大臣們表示了無限的失望與怨懟。就在這黯然神傷之際，王昭君上路了，漢元帝仿佛心都被撕裂了，在送別昭君回來的路上，漢元帝更一步步陷入深刻的淒涼痛苦之中。
〔梅花酒〕、〔收江南〕幾支曲，展現了漢元帝返宮的情景，傳神地刻畫出元帝精神恍惚，悲涼淒楚的心境，給人以一唱三歎、回腸**氣之感。一片深邃蒼涼的深秋景象，營造了一派淒清陰冷的朦朧氛圍，深層揭示了元帝與昭君訣別的相思之痛。〔收江南〕一曲，運用反襯誇張的手法，把漢元帝肝腸寸斷的痛苦心情描摹得淋漓盡致。昭君走遠了，元帝在極度悲痛中竟然出現了幻覺，進一步展現了元帝的悲劇心理和情感波瀾。〔鴛鴦煞〕一曲寫出了形神淒愴的元帝對昭君的思念之切，在凝神癡想中，錯把北去的車聲，當作了大雁南歸，傳來昭君的音訊。通過這一錯覺造成的心理意象，更深一層揭示了元帝對昭君的依依不舍的惜別之情，帶給人們心靈上的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