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漢卿
(外旦上,雲)這些時周舍敢待①來也。(周舍上,見科)(外旦雲)周舍,你要吃甚麽茶飯?(周舍做怒科,雲)好也,將紙筆來,寫與你一紙休書,你快走。(外旦接休書不走科,雲)我有甚麽不是,你休了我?(周舍雲)你還在這裏?你快走!(外旦雲)你真個休了我?你當初要我時怎麽樣說來?你這負心漢,害天災的②!你要去,我偏不去。(周舍推出門科)(外旦雲)我出的這門來。周舍,你好癡③也!趙盼兒姐姐,你好強也!我將著這休書,直至店中尋姐姐去來。(下)(周舍雲)這賤人去了,我到店中娶那婦人去。(做到店料,叫雲)店小二,恰才來的那婦人在那裏?(小二雲)你剛出門,他也上馬去了。(周舍雲)倒著他道兒了④。將馬來,我趕將他去。(小二雲)馬揣駒⑤了。(周舍雲)騾子。(小二雲)騾子漏蹄⑥。(周舍雲)這等,我步行趕將他去。(小二雲)我也趕他去。(同下)
(旦同外旦上)(外旦雲)若不是姐姐,我怎能勾出的這門也!(正旦雲)走,走,走!(唱)
【雙調新水令】笑吟吟案板⑦似寫著休書,則俺這脫空的故人⑧何處?賣弄他能愛女、有權術⑨,怎禁那得勝葫蘆⑩說到有九千句。
(雲)引章,你將那休書來與我看咱。(外旦付休書)(正旦換科,雲)引章,你再要嫁人時,全憑這一張紙是個照證(11),你收好者!(外旦接科)(周舍趕上,喝雲)賤人,那裏去?宋引章,你是我的老婆,如何逃走?(外旦雲)周舍,你與了我休書,趕出我來了。(周舍雲)休書上手模印(12)五個指頭,那裏四個指頭的是休書?(外旦展看,周奪咬碎科)(外旦雲)姐姐,周舍咬碎我的休書也。(旦上救科)(周舍雲)你也是我的老婆。(正旦雲)我怎麽是你的老婆?(周舍雲)你吃了我的酒來。(正旦雲)我車上有十瓶好酒,怎麽是你的?(周舍雲)你可受我的羊來。(正旦雲)我自有一隻熟羊,怎麽是你的?(周舍雲)你受我的紅定來。(正旦雲)我自有大紅羅,怎麽是你的?(唱)
【喬牌兒】酒和羊,車上物;大紅羅,自將去。你一心**濫無是處,要將人白賴取。
(周舍雲)你曾說過誓嫁我來。(正旦唱)
【慶東原】俺須是賣空虛(13),憑著那說來的言咒誓為活路(14)。(帶雲)怕你不信嗬。(唱)遍花街請到娼家女,那一個不對著明香寶燭,那一個不指著皇天後土,那一個不賭著鬼戮神誅?若信這咒盟言,早死的絕門戶。
(雲)引章妹子,你跟將他去。(外旦怕科,雲)姐姐,跟了他去就是死。(正旦唱)
【落梅風】則為你無思慮、忒模糊,(周舍雲)休書已毀了,你不跟我去待怎麽?(外旦怕科)(正旦雲)妹子,休慌莫怕!咬碎的是假休書。(唱)我特故抄與你個休書題目(15),我跟前現放著這親模。(周舍奪科)(正旦唱)便有九頭牛也拽不出去。
(周扯二旦科,雲)明有王法,我和你告官去來。(同下)(外扮孤引張千上,詩雲)聲名德化(16)九重聞,良夜(17)家家不閉門;雨後有人耕綠野,月明無犬吠花村。小官鄭州守(18)李公弼是也。今日升起早衙,斷理些公事。張千,喝攛箱。(張千雲)理會的。(周舍同二旦、卜兒上)(周叫雲)冤屈也!(孤雲)告甚麽事?(周舍雲)大人可憐見,混賴我媳婦。(孤雲)誰混賴你的媳婦?(周舍雲)是趙盼兒設計混賴我媳婦宋引章。(孤雲)那婦人怎麽說?(正旦雲)宋引章是有丈夫的,被周舍強占為妻,昨日又與了休書,怎麽是小婦人混賴他的?(唱)
【雁兒落】這廝心狠毒,這廝家豪富。一味虛肚腸,不踏著實途路。
【得勝令】宋引章有親夫,他強占作家屬。**心情歹,凶頑膽氣粗。無徒(19)!到處裏胡為做(20)。現放著休書,望恩官明鑒取。
(安秀實上,雲)適才趙盼兒使人來說:“宋引章已有休書了,你快告官去,便好娶他。”這裏是衙門首,不免高叫道:冤屈也!(孤雲)衙門外誰鬧?拿過來!(張千拿入科,雲)告人當麵。(孤雲)你告誰來?(安秀實雲)我安秀實,聘下宋引章,被鄭州周舍強奪為妻,乞大人做主咱。(孤雲)誰是保親?(安秀實雲)是趙盼兒。(孤雲)趙盼兒,你說宋引章原有丈夫,是誰?(正旦雲)正是這安秀才。(唱)
【沽美酒】他幼年間便習儒,腹隱著九經書(21);他是俺共裏同村一處居,接受了釵環財物,明是個良人婦。
(孤雲)趙盼兒,我問你,這保親的委是你麽?(正旦雲)是小婦人。(唱)
【太平令】現放著保親的堪為憑據,怎當他搶親的百計虧圖(22)?那裏是明婚正娶,公然的傷風敗俗!今日個訴與太府做主,可憐見斷他夫妻完聚。
(孤雲)周舍,那宋引章明明有丈夫的,你怎生還賴是你的妻子?若不看你父親麵上,送你有司問罪。您一行人聽我下斷:周舍杖六十,與民一體當差(23);宋引章仍歸安秀才為妻;趙盼兒等寧家住坐(24)。(詞雲)隻為老虔婆(25)受賄貪錢,趙盼兒細說根源,呆周舍不安本業(26),安秀才夫婦團圓。(眾叩謝科)(正旦唱)
【收尾】對恩官一一說緣故,分剖開貪夫怨女;麵糊盆再休說死生交(27),風月所(28)重諧燕鶯侶。
題目安秀才花柳成花燭(29)
正名趙盼兒風月救風塵(30)
①敢待:大概就要。
②害天災的:罵人的話,即該天殺的。
③癡:癡迷。
④著他道兒了:中了他的圈套了。
⑤馬揣駒:馬肚子裏懷上了小馬駒。揣,懷孕。
⑥漏蹄:騾馬蹄上的一種病。
⑦案板:本指廚房裏做麵食用的木板,由於比較牢穩,引申為穩妥可靠。
⑧脫空的故人:慣於弄虛作假的老朋友,指周舍,含有嘲諷意味。脫空,說謊話,弄虛作假。
⑨能愛女、有權術:指會玩弄女性的本領。
⑩得勝葫蘆:指口齒伶俐,能說會道。葫蘆,指嘴。
(11)照證:憑證,證據。
(12)手模印:指按的手印,指紋。
(14)憑著那說來的言咒誓為活路:意為靠賭咒發誓過日子。
(15)題目:名目。這裏指樣子,副本。
(16)德化:以德行感化。這裏指用封建道德去感化老百姓。重,指朝廷。
(17)良夜:天色美好的夜晚。
(18)守:太守的簡稱,是郡裏的最高行政長官。
(19)無徒:無賴。
(20)胡為做:胡作非為。
(21)腹隱著九經書:即滿腹學問,形容書讀得很多。
(22)虧圖:圖謀暗算,使人虧損。
(23)與民一體當差:和百姓一樣承當差役。元代規定,官員及子弟可享有免除差役等特權,因周舍犯罪,使其取消這種特權。
(24)寧家住坐:宋元時官府判詞術語,意即回家安分守己過日子。
(25)老虔婆:老賊婆。當時對老年婦女的憎稱。元劇中,往往用來指鴇母。
(26)本業:本身的行業。這裏含有“本分”的意思。
(27)麵糊盆再休說死生交:意為糊塗蟲再不要談什麽同生共死的話了。指宋引章輕信周舍的謊話。麵糊盆,比喻糊塗人。
(28)風月所:本指妓院,這裏泛指情場。
(29)花燭:本指有彩飾的蠟燭,因舊時常用於婚禮中,所以後來借指結婚。
(30)趙盼兒風月救風塵:指趙盼兒用妓院中追歡賣笑的手段,去搭救同在風塵中的姐妹宋引章。風塵,舊指妓女卑賤屈辱的賣笑生涯。
《救風塵》第四折的情節大體可以分為前後兩個部分。前半部分主要寫周舍的“毀書”、趙盼兒的“背誓”,表現奸詐與機警、邪惡和正義的正麵較量,把喜劇衝突推向**。後半部分寫了周舍高官,“見官”的內容,由於清官明斷,最終周舍得到了應有的下場,宋引章與安秀實大團圓結局。
本折承接上折,周舍自以為已經把趙盼兒“搖撼的實著”了,於是回家給宋引章寫了休書。然而很快周舍發現著了趙盼兒的道兒,趕上了逃離虎口的宋引章和趙盼兒。他又施展欺騙的手段,從宋引章手中奪取休書並把它咬碎,還要把宋引章重新置於他的侵淩和欺壓之下。這個小人貪得無厭,得意忘形,竟然對趙盼兒說:“你也是我的老婆”。他先以趙盼兒接受了自己的酒羊紅定相訛詐,但趙盼兒以酒羊紅定都是自己所帶,化解了他的招數。他又以趙盼兒曾說過誓要嫁他相威協,趙盼兒則幹脆和盤托出自己的謀略,擊退了他的威嚇。在趙盼兒的唱詞中,有哀怨,也有諷刺,讓人笑中含淚,在同情趙盼兒不幸的同時也暗暗欽佩趙盼兒的機警。周舍明知自己不是趙盼兒的對手,於是又把魔爪伸向宋引章,以撕毀休書為由,強迫宋引章跟他回去。殊不知,工於心計的趙盼兒已將休書掉包,咬碎的是假休書。在“毀書”、“背誓”這段情節中,三個人物同時登台,在相互對比映襯中,顯示人物不同的性格特征,使其更加鮮明生動。周舍的奸猾凶狠,宋引章的怯弱輕信,趙盼兒的機智勇敢,交織在一起,相得益彰,凸顯出了趙盼兒。
但是凶頑成性的周舍不肯罷休,幻想官場對自己的庇護,於是要將趙宋二人告官,這就引出了情節最後的結局。還是要靠趙盼兒的巧計安排,在趙盼兒與周舍當堂辯駁時,依照趙盼兒的吩咐,安秀實到衙門喊冤,告周舍強奪自己早已聘下的宋引章為妻。趙盼兒便順勢以保親的身份加以證實。有理有據,於是鄭州太守李公弼依據趙盼兒等人的供詞,判“周舍杖六十”,並且“與民一體當差”;而“宋引章仍歸安秀才為妻;趙盼兒等寧家住坐”。最終惡有惡報,貧弱書生與風塵妓女各得其所,各安其身,這是趙盼兒鬥爭的勝利結果。作者在種種矛盾衝突中,肯定了趙盼兒風月救風塵的行為,完成了作品喜劇性的主題,情節有首有尾,前後聯貫。其中對於妓女趙盼兒的稱讚和歌頌,表現出作者思想的先進性。
趙盼兒利用其擅長的“風月”手段,將一個慣於玩弄女性的奸詐之徒,牽著鼻子,玩得團團轉,不僅弄得他“尖擔兩頭脫”,而且還被“杖六十,與民一體當差”。其機智、老練、果敢、潑辣的個性和作風,令人不得不大加稱歎!整個劇情波瀾起伏,變幻莫測,妙趣橫生,引人入勝,具有強烈的喜劇效果。其人物對白、唱詞,也不避俚俗,質樸自然,鮮活生動,充分體現了元雜劇“本色”、“當行”的語言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