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別

王廷秀

銀燭①高燒,畫樓中月兒才照,繡簾前花影輕搖②。翠屏閑,鴛衾剩③,夢魂初覺。覺來時香汗初消,更那堪繡幃中冷落。

〔醉春風〕珠簾上玉玎④,金爐中香縹緲,彩雲聲斷紫鸞簫。那其間惱,惱,萬種淒涼,幾番愁悶,一齊都到。

〔普天樂〕露的海棠肥,霜壓的梧桐落,金風⑤淅淅,玉露消消。雲中白雁飛,砌畔寒蛩叫,夜靜離人添寂寥。越教人意穰心勞,眼橫秋水,雲埋楚岫,浪起藍橋⑥。

〔十二月〕夜沉沉明河皎皎,昏慘慘暮景消消。低矮矮幃屏靜悄,冷清清良夜迢迢。悶懨懨把情人去了,急煎煎心癢難揉。

〔堯民歌〕呀,愁的是雨聲兒淅零零落滴滴點點碧碧卜卜灑芭蕉,則見那梧葉兒滴溜溜飄悠悠****紛紛揚揚下溪橋,見一個宿鳥兒忒楞騰出出律律忽忽閃閃串過花梢。不覺的淚珠兒浸淋淋漉漉撲撲簌簌濕鮫綃。今宵,今宵睡不著,輾轉傷懷抱。

〔耍孩兒〕銀燭淡淡光先照,瘦影孤燈對著。教人怎不自量度。急煎煎業眼難交,虛飄飄魂迷了枕上蝴蝶夢⑦,笑吟吟喜喜歡歡鸞鳳交。相思病難醫療。雲收雨歇,魄散魂消。

〔尾聲〕怕的是玎鐵馬敲,病懨懨精神即漸消。從來好事多顛倒,好著我短歎長籲到不的曉。

①銀燭:閃著白光之燭,唐杜牧《秋夕》“銀燭秋光冷畫屏”,也是言銀燭之冷,白色自然是冷色調。

②繡簾前花影輕搖:花影搖說明花在動,花搖一是由於風吹,一是由於人行。元王實甫《西廂記》就有“隔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的詩句。

③鴛衾剩:繡有雙鴛鴦的被子本來是象征情人永遠廝守在一起的,而現在鴛鴦雙在人不在了

④玎:形容珠簾上玉環的響聲。

⑤金風:即西風。

⑥藍橋:傳說其地有仙窟,即唐裴航遇仙女雲英處,這裏喻他方女子。

⑦蝴蝶夢:這裏運用了“莊子夢蝶”的典故。莊子曾夢見蝴蝶,醒來後發感慨說不知是他在夢中化成了蝴蝶,還是蝴蝶在夢中化成了他。這裏極言女子的夢顛來倒去,連夢也做不安穩。

這篇套數由〔粉蝶兒〕、〔醉春風〕、〔普天樂〕、〔十二月〕、〔堯民歌〕、〔耍孩兒〕、〔尾聲〕七支曲子組成,有聲有色地描繪了思婦在秋夜的離情別緒,作者融情於景,創造了一種淒幽冷豔的意境。。

首曲〔粉蝶兒〕,首先展現了思婦居住的環境,渲染了獨居冷落淒涼的氣氛。〔醉春風〕承接上曲,繼續描寫閨中環境,但是借助了聽覺印象,“彩雲聲斷紫鸞簫”一句,使環境更為開闊,也就使“那其間惱”,“萬種淒涼,幾番愁悶”拓展得更為深廣,使她的淒涼煩惱一齊湧上心頭,讓人承受不住。〔普天樂〕一曲,由女子身上把鏡頭拉大,把環境的描寫由室內推向室外,通過秋棠、秋霜、秋桐、秋風、秋露、秋雁、秋蟲等景物描寫,渲染了秋天的蕭瑟清冷。

接著,〔十二月〕和〔堯民歌〕繼續著筆於對秋夜淒涼冷落的環境的描寫,點明是因為“情人去了”,才有了女子的愁苦,照應了“怨別”的題旨。作者連續用了“夜沉沉”、“昏慘慘”、“低矮矮”、“冷清清”、“悶懨懨”、“急煎煎”六個排比式的重迭語,更強調了環境的清冷,更突出了女子淒苦的心情。而“淅零零”、“碧碧卜卜”、“忒楞愣”、“撲撲簌簌”等迭聲詞的運用,都更添女子心中的哀愁,渲染了“今宵睡不著,輾轉傷懷抱”的感情內涵。

〔耍孩兒〕一曲又回到室內,回到了對銀燭的描寫上,與首曲所寫的銀燭秋光等景象相照應,並補寫出在夢中與情人歡會的情景,其相思成病、魄散魂消的萬般苦情,得到了充分展現,渲染出更加抑鬱和淒涼的氣氛。〔尾聲〕以愁人不寐,長夜難挨刻畫的這位少婦的心境,以“怨”來作結,體現了“怨別”的主題,含怨無限。

這篇套數著重渲染環境的氣氛,構造了清冷空靈的意境,在渲染中體現人的主觀情緒,融情入景,情景交融,以淒幽冷豔的環境襯托寂寞孤苦的愁情,更具有感人的力量。另外,語言典雅華麗,造句精整,用字工穩,對仗工巧,大量運用了重迭象聲詞的排比,製造出一唱三歎、委婉備至的藝術效果,加深了意境的印象,略有豪放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