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玉賓

丫髻環條,急流中棄官修道。鹿皮囊草履麻袍。翠岩前,青鬆下,把個茅庵兒圍抱。除了猿鶴,等閑間世無人到。

〔醉春風〕直睡到日齋高,白雲無意掃。一盂白粥半瓢*①,飽,飽,飽。檢個仙方,弄般仙草,試些丹灶。

〔迎仙客〕看時節尋道友,伴漁樵。從這堯舜禹湯周滅了,漢三分,晉六朝,五代相交,都則是一話間閑談笑。

〔石榴花〕想這荔枝金帶紫羅袍,刑法用蕭曹。鼎鑊斧斬身刀,輕輕地犯著,便是天條。金珠寶貝休挨靠,天符帝敕難逃。頂門上飛下個雷霆炮②,不似恁那初及第時節繡球兒拋③。

〔鬥鵪鶉〕往常怕樹葉兒遮著,到如今和根兒背倒。鍾鼎山林④,那一個較好?命不快除是他砍柴的擾。索甚計較?隻消得半碗湯,那廝早歡喜將去了。

〔紅繡鞋〕比著他有使命向門前呼召,唬的早吃丕丕的膽顫心搖。則道是快上馬容不得他半分毫。陪著笑頻哀告,鎮著色下風雹⑤。比這砍柴的形勢惡。

〔普天樂〕若是更損賢良,欺忠孝。羊羹雖美,眾口難調,隻爭個遲共早,終須報。正直無私依公道,任天公⑥較與不較。紛紛擾擾⑦,惺惺了了⑧,天理昭昭⑨。

〔上小樓〕寢食處珠圍翠繞⑩,行踏處白牙高纛(11)。蔭子封妻,五花官誥。若一朝,犯製條(12),凶星來照,一霎兒(13)早不知消耗(14)。

〔麽〕俺隻會春來種草,秋間跑藥。挽下藤花,班下竹筍,采下茶苗,化下道糧,攢下菜蔬,蒲團閑靠,則待倚南窗和世人相傲。

〔滿庭芳〕三閭枉了(15),眾人都醉倒。你也啜些醨糟,朝中待獨自要個醒醒號。怎當他眾口嗷嗷,一個陽台上襄王睡著(16),一個巫山下宋玉神交(17)。休道你向漁夫行告,遮莫(18)論天寫來,誰肯問《離騷》?

〔六麽序〕不如俺閑樂,陶陶。木碗椰瓢,乞化村醪,醉得來前合後倒。又帶糟隨下隨高,都是教酒葫蘆相與酬酢(19)。歸來醉也藜杖(20)挑,過清風皓月溪橋。柴門掩上無鎖鑰,自顛狂自歌自笑,天地如我這草團標(21)。

〔快活三〕一個韓昌黎貶在水潮(22),一個蘇東坡置在白鶴(23),一個柳宗元萬裏竄三苗(24),一個張九齡行西嶽(25)。

〔鮑老兒〕芙蓉國(26)裏瓊姬伴著子高,他穩跨著青鸞到。月明吹笙對碧桃,煞強如西日長安道。您待淩煙閣上(27),麒麟畫裏,有甚功勞?春風錦江,秋雲洞天,倒大逍遙。

〔麽〕揀擇下藥苗,玄霜玉杵(28)和露搗。虎龍自交(29),金烏玉兔依卦爻(30)。嬰兒弱,姹女嬌,親懷抱。自調和不數朝,早睹他那玄珠形兆(31)。這的是出世間實功效。

〔**〕閑吟嘯嫌喧鬧,曾不掛許由(32)瓢。存機要閑玄妙,調二氣走三焦(33)。天星曜,地海潮,人山嶽,對銀蟾徹絳霄。則這的便是玄關一竅,了性命的修真道。

〔隨煞尾聲〕十五六歲有甚奇,百二十年不是老。則著這鉛鼎(34)長溫三花灶,七顛八倒,向這玉簫聲裏醉蟠桃(35)。

①*:碎菜湯。

②飛下了雷霆炮:比喻的用法,指遇到飛來橫禍,那時就不像剛做官時那麽高興了。

③及第:科舉考中。繡球兒拋:指拋繡球樂曲,它是宋代的一種樂舞,在喜慶時玩樂。此指被權豪家女擇為佳婿。

④鍾鼎:做官,享受封祿。山林:指隱居山林,過清貧的生活。

⑤下風雹:是比喻的說法,說明官吏滿臉怒色。

⑥天公:指朝廷。

⑦紛紛擾擾:紛亂的樣子。

⑧惺惺了了:機智明白。

⑨昭昭:顯明。

⑩珠圍翠繞:象征著官邸的華貴,妻妾成群。

(11)白牙高纛:指官衙門前高高飄揚的白色牙旗。

(12)條製:法令。

(13)一霎兒:形容時間的短和迅速。

(14)消耗:消息、音信,此處暗指被虐殺。

(15)三閭枉了:指楚國的三閭大夫屈原,心懷君國,自以為眾人皆醉,唯我獨醒,雖遭懷王貶黜,仍然心係懷王,行吟澤畔,向漁父訴說心曲,但最後在極度苦悶下隻能投汨羅江而死。

(16)一個陽台上襄王睡著:意思是說襄王不理朝政,與神女歡會。“陽台”典出《文選》宋玉《高唐賦·序》。

(17)一個巫山下宋玉神交:意思是說宋玉對襄王言從計隨,與世沉浮。神交,夢魂相交會,形容思慕之切,完全一樣。意思說宋玉與屈原不同,他對楚王不盡忠竭諫,討得楚王的寵愛。

(18)遮莫:盡管。

(19)酬酢:主客互敬酒,所以把應酬交際稱“酬酢”。

(20)藜杖:藜莖做的手杖

(21)草團標:亦作草團瓢,圓形的茅屋。意謂把天地之大隻看作自己所住的茅屋那麽大。

(22)一個韓昌黎貶在水潮:韓愈被貶潮陽,作《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一封朝奏九重天,久貶潮陽路八千。”

(23) 一個蘇東坡置在白鶴:蘇軾一生遭過多次貶謫,先貶黃州,後又貶惠州等邊遠地區。白鶴,指黃州。

(24) 一個柳宗元萬裏竄三苗:柳宗元因參加王叔文為首的政治革新運動,被貶為永州司馬,後改為柳州(今廣西)刺史。三苗,古族名,其地在今河南南部至湖南洞庭、江西鄱陽一帶。此處指永州。

(25) 一個張九齡行西嶽:張九齡常評論朝政得失,開元二十四年被李林甫所譖,罷相,受貶謫,作《感遇詩》十二首,感事抒懷。

(26)芙蓉國”,指神仙境界,子高、瓊姬是宋代人神戀愛故事中男女主人公,

(27)淩煙閣”與“麒麟閣”,都是帝王圖畫功臣、表彰他們功績的地方。

(28)玄霜:傳說中的仙藥。玉杵:指裴航為雲英搗藥用的玉杵。化用馬致遠〔南呂·四塊玉〕《蘭橋驛》“玉杵閑,玄霜盡”句。

(29)自交:指雌雄同體的生物,同一個體上的雌雄**,此處指配製丹藥。

(30)金烏:古代神話說太陽中有三足龜,因此金烏代太陽。 玉兔:相傳月亮中有玉兔在桂樹下搗藥,此指月亮。 卦爻:易經中象征自然現象和人事變化的基本符號。

(31)玄珠:道家以喻大道。兆:預兆,征候、跡象。

(32)許由:相傳堯帝要把君位讓給他,他逃至箕山下農耕而食。堯又請他做九州長官,他就到穎水邊洗耳,表示不願聽。

(33)二氣:指陰氣和陽氣。三焦:指以胸膈部、上腹部及臍腹部的髒器組織分為上焦、中焦、下焦。

(34)鉛鼎:鍋。

(35)蟠桃:神話中的仙桃。

這篇套數由十六支曲子組成,主要描寫官場的險惡和歸隱的閑適。

〔粉蝶兒〕和〔醉春風〕、〔迎仙客〕為套曲的第一部分,先寫“棄官修道”的閑散心態。“急流中棄官修道”一句,直言道出了追求歸隱閑適的原因是原是為了逃避官場中爭名奪利的險惡。作者通過展示“丫髻環條”,草鞋、麻袍,鹿皮袋的展示,“翠岩前”、“青鬆下”、“茅庵兒”等環境的襯托,以及“弄般仙草,試些丹灶”、“尋道友,伴漁樵”等生活的描繪,鮮活地刻畫出“修道”生活的逍遙放誕。

從〔石榴花〕到〔鮑老兒〕,一共十支曲子,為全套的第二部分,承接首曲“急流中棄官修道”一句,將宦海風波的險惡與歸隱林泉的閑適進行對比,從而否定前者、肯定後者。〔石榴花〕,寫官吏觸犯刑律時的慘況。首先寫穿身金帶紫服的達官貴人一不小心觸犯刑律,然後將厄運比作“飛下了雷霆炮”,並與“初及第時繡球兒拋”的得意洋洋進行對比,從而揭露了朝政鬥爭的險惡。〔鬥鵪鶉〕,寫隱居山林,進行“鍾鼎”、“山林”的對比,提供了事實依據。曲中用了兩個設問句,“那一個較好”,兩者比較的結果是不言而喻的。〔紅繡鞋〕與上曲相對比,說明朝延下令時,百官膽顫心驚或是笑臉哀求的狼狽。〔普天樂〕一曲,寫做了壞事必有天理報應,是對貪官酷吏的警告。〔上小樓〕與前麵〔紅繡鞋〕內容大致相同,寫官場榮達敗落無常。中間插入〔麽,與上曲相對比,說明棄官修道生活的自在,平靜、高雅,與官場的險惡、渾濁、混亂形成強烈鮮明的對比。〔滿庭芳〕筆鋒一轉,寫屈原忠君被讒的事跡,借古諷今,感歎朝政的混亂。之後又插入〔六麽序〕一曲,寫作者“棄官修道”後的歡樂生活,與上曲又成對比,表現棄官修道生活的無憂無慮,怡然自得。〔快活三〕,寫韓愈、蘇軾、柳宗元、張九齡等人因揭露時弊,遭到貶斥,與自己棄官修道,無憂無慮形成鮮明的對比。在以上內容的基礎上,〔鮑老兒〕一曲,將出世與入世作了總的比較,並以“煞如強”三個字,表明比較的結果,感染力強。

〔鮑老兒〕以下三曲為全套的第三部分,寫作者修仙練道的種種生活和愉悅生活。〔麽〕寫煉丹修道的生活,認為自己采取的道路是有意義和價值的。要徹底超塵出世,忘我修煉,才能頓悟真道。〔**〕一曲寫作者精心修煉的過程和奧秘,肯定棄官修道的正確。〔隨煞尾聲〕一曲以怡然自得的口氣結尾,抒發“棄官修道”的愉悅心情。第三部分內容與第一部分相照應,主旨相似,隻是描寫的角度不同。第一部分主要著筆於情態和環境描寫,第三部分主要著筆於更精深的玄言妙道的哲理感悟,兩部分相互映襯,並與第二部分對宦海風波的描寫形成對照,集中表現了作者“棄官修道”的歸隱生活和怡然自得的閑適心情。

這篇套數,純用口語,形象又誇張,竭力描寫了仕途的危險、社會的黑暗、統治者的凶暴,並且描寫出“棄官修道”後的輕鬆自在、閑適自得的生活,對現實進行了有力的揭露,看似信手拈來,洋洋灑灑,酣暢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