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倩在一碗村隻住了三天就走了。當天下午,晴梅就讓她的小弟弟給我送來一張紙條,約我黃昏時在村西的柳樹林中見一麵。我心情複雜,這又何嚐不是我的迫切心思呢。隻是我如約而來,四顧不見晴梅的影子,隻好斜倚了一棵樹杆,抽煙等著。直到萬籟俱寂,月上柳梢頭,晴梅也沒有出現。我明白這是晴梅在懲罰我的負情。

第二天下午,我睡醒了一個長而又多夢的午覺,正躺在炕上看一本閑書。晴梅悄無聲息地推門進來,一臉純樸中夾著幾絲紅暈,像過去看見我一樣嬌羞地笑了笑。她先撣了幾下衣服上的塵土,無視我疑惑的眼神,自顧到水甕中舀了冷水,倒進臉盆,揪了毛巾去洗滿臉的勞動風塵,完了,朝著我莞爾一笑。

晴梅的表現給我一個錯覺,好象什麽事都沒發生過,她儼然就是一家之婦的歸來。

往院裏潑了水回來後,晴梅說:"我知道你這兩天沒事,陪我去一趟我大姨家。我大姨病了,哪也配不上一種藥。我趙黑叔過去在墳墓上正好挖到這味藥,我娘要了點讓我給送過去。"我大惑不解,心想自己與文倩的事對她就一點影響也沒有嗎?我說:"下午才動身去那麽遠的地方,天黑了怕趕不回來吧?"晴梅說:"咱們走近道,不繞那怨枉路了。"我心裏一緊,說:"你是說走沙漠?"晴梅嘲笑我說:"咋,害怕了。我走過好幾次了,你放心吧,保證沒事。"我沒有多想就答應了。

出門時,我想給母親留個字條,晴梅咯咯笑說:"你現在念書,學成個小心心人了。都多大了,還把自己當小孩子呀!"我隻好做罷,隨了晴梅,到她家取了一個包裹,和裝得滿滿的一塑料壺水。我說:"還說我小心心呢!隻半天功夫,帶這麽多水咱們不是找累嗎。"晴梅說:"現在是七月天,沙漠裏熱著呢,多帶點水,人不受罪。"我們出了村,因為正值後半晌,村裏的閑人很少,所以路上沒有碰到一個人,隻有幾個小娃在空地上玩耍。晴梅似乎也不願別人看見,引領我走得很快。我們穿過沙漠邊沿的一片沙棗樹林,又通過有兩公裏多沙蒿亂生的地帶。越往縱深,人跡、羊蹤和綠色便越來越少。等到了一彎又一彎純粹的明沙丘時,我回首遠眺,一碗村看不見了。

晴梅先還有說有笑,後來慢慢變得臉色凝重,呼吸深沉,身體的肌肉繃得緊緊的,隻在前麵快步地走,好象和我生著多大的氣。我敏感到了晴梅的變化,覺得這樣反而正常了,想著再走一陣子,自己在慢慢解釋吧。

翻上一座巨大的圓弧形沙丘,我們停下來四顧,欣賞黃沙漫漫遠上天際的壯觀景象。

我一屁股先自坐在大沙丘的慢坡沿上,脫了鞋往外倒沙土。晴梅把水壺遞給我,看我放開海量咕咕地喝,又忙一把搶了過去,注視著我,慢悠悠一字一頓地說:"把水喝完了,你就不擔心在這大沙漠裏走不出去咋辦?"我想都沒想,興口回答說:"要是那樣才好呢,咱們就在沙漠裏挖個洞當房子,過世外桃源的日子。"晴梅手托下頦,沉思著欲言又止。

我向晴梅興師問罪昨天晚上的事,說讓我白白等了半夜。晴梅說:"這麽多年你一直在騙我,就不允許我騙你一次啊!"我故作嚴肅地點頭說:"好啊,讓我在樹林子裏被蚊子咬,你在家裏睡大覺,還說什麽其人之道。你說,我什麽時候騙過你?你要是說不出個一、二、三,這裏可是荒無人煙的大沙漠,看我咋來收拾你。"晴梅抿著嘴,目光望遠,有點傷感地說:"還用我說什麽,問問你自己的心就都知道了。"我沉默了,自己隻是玩笑,晴梅卻是真感傷。

我說:"咱們走吧,這大沙漠可不是個久留之地。"晴梅坐著不動,我站起來又坐下,說:"晴梅,我知道你的心事,但我確實沒有騙你,前兩天來村裏的那位是我的同學。你不知道,城裏人開放,她隻是好奇農村生活,硬要順路來咱們村看看。"晴梅吸了口氣,咬了嘴唇,用鼻子慢慢呼了出來,一撤身子站起來說:"何必解釋呢!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心裏明白的很呢。"我們又開始走了,沿著晴梅認定的方向。前麵的視野還是無盡的黃沙,連一棵樹影都沒有。太陽就要落到沙漠的深處,霞光染紅了一浪浪的沙海,原本就泛著黃紅色的沙漠,顏色變得更濃更重,每一座沙丘弧形的陰影,像臥著的巨大野獸,微微地呼吸著,蠢蠢欲動。

我感到恐懼,懷疑越來越嚴重。晴梅固執地說:"快到了,翻過前麵的那座大沙丘就能看見農場。不信咱們過去看。"我感到口渴,但不敢再去要水喝。一個假想讓我擔心起來。站在目標沙丘之上,我絕望地說:"晴梅,錯了,錯了,全錯了。天黑了,咱們迷路了,回不去了。"晴梅卻不急,讓我不要嚷嚷,先坐下來冷靜一下頭腦,定一定方向,還說今天是陰曆十三,晚上有月亮。我說:"能不急嗎?小時候就聽說許多人進了這沙漠都沒能走出去,今天怕是輪到咱們了"。晴梅說:"大不了在沙漠裏過一夜,明天咱們原路返回,我就不相信活人還能讓沙漠給圍死。"星星從天空跳了出來,夜徹底占領了這無邊無際的沙漠。我與晴梅坐在大沙丘上一直沒動,靜靜地任憑夜色肆謔,直到視野裏一切都沉澱下來。

晴梅突然說:"玉明,你怕死嗎?"我說:"那要看是咋樣的死法,為什麽而死了。"晴梅說:"假如你是為我而死呢?"我說:"為你而死,一百次都願意。隻是我死了,你咋辦。"晴梅笑了,說:"看,還是怕死啊。"我說:"人要死得其所,像這種不明不白地渴死餓死在沙漠裏,就太不值了。"晴梅仍然笑著說:"你是不是後悔今天陪我走這趟了?"我心想既然已成事實,後悔又能如何,便意氣昂然地說:"後悔什麽,關雲長千裏走單騎,趙匡贏千裏送英娘,一個個名垂青史。我陪晴梅走沙海,不能比這兩位,起碼也算男子漢大丈夫的壯舉吧。"這麽調侃著,我心緒慢慢安定下來,為自己最初的恐慌感到好笑。沙漠再大,畢竟我們隻是走了五、六個小時的路程,又能深入多少呢。

東天上一輪將滿未滿的白月亮銀光燦燦,為寂靜的沙海撒了一層水晶般的光澤。晴梅說:"我看,現在乘著夜涼,有月亮參照,咱們隻管往西南走,肯定能走出沙漠,走到套海農場的。"我看看北部天空,找了半天才定位了北鬥七星,介意還是往東北方向走,因為月亮的位置會移,而北鬥星卻始終不變。

意見不統一,我們誰都沒有動,夜涼與熱沙形成了一種若有若無的微風,讓人有點粘糊糊的感覺。晴梅說困了,把頭枕在我的大腿上,說要睡覺了。在月色中,她微閉了雙目,額前的發絲隱隱而舞。我把一隻手放在她的胸口上,感覺著她的體溫和均勻起伏的呼吸,一個念頭讓心砰然而動。

夜裏,我們從昏沉的睡眠中醒來,唏哩糊塗按照晴梅的想法,參照月亮升起的東方,邁步繼續向西南前進。兩個多小時後,農場還是沒影子,晴梅累了,我也感到雙腿發困。我們以遠處的一個大沙丘為目標,互相鼓勵著堅持登上去,躺了片刻,才發現又回到了原來的那個沙丘上了。

我說:"完了,咱們跟著月亮繞了一個圓。老年人說這是鬼打牆,其實是人右腿比左腿長造成的錯覺。"晴梅說:"看來咱們隻能原地不動,等天亮了再說。"沙漠的溫度白天和晚上落差很大,雖然剛剛進入七月暑期,到了後半夜,我們還是感覺到一陣涼意。晴梅打了個寒顫,在沙土上跳起了舞步,我欣賞著,心又砰然地動了一下。

我說:"晴梅,你過來,我有話說"。晴梅聽話地在我的身邊坐了下來。我幽幽地說:"晴梅,月亮地裏的你真美,像個仙女。"晴梅用手指在我的臉上點了一下說:"你這裏麵肯定又動歪腦子了"。我口是心非地說不是,我說美就是美。晴梅自嘲地說:"再美我也隻是個農民,不比你城裏的大學同學。"我說:"你看,你又來了,這麽好的夜晚,別提她行不行。"後來,我們都無語了,我聽到了一種聲音,起初還以為是風聲,再一注意,才發現是晴梅在無聲抽噎。我說:"你咋了?剛才還好好的。是不是害怕了?"晴梅不作聲,過了一會兒,委屈地說:"這麽多年在一起,你嘴上把我說的有多好,心裏又都是那麽假。我自知配不上你,從你上學走的那天,我就知道完了,一切幻想都完了。可是我就是繞不過這個命運的坎,繞不過對你的胡思亂想。"我心上的一個蓋子被揭了開來,我說:"晴梅,你要說我不愛你,那是天地良心說不過去的。假如我沒有去上學,我早就明媒正娶把你迎進家了。現在我隻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晴梅說:"你終於說了實話,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為難的。就算沒有結果,我也不會後悔。"我心明如鏡,覺得身體在無聲地發抖,嘴裏喃喃著說:"晴梅,你真的是個好姑娘,真的,真的。"沙漠被曙光一點點褪掉了夜的麵紗,太陽升起來了,黃沙漫漫,如橫陳的肉體一樣,又開始**在無邊無際的視野裏。

這一夜,我們昏昏沉沉依偎而眠,是陽光刺醒了我們,兩人臉上全是沙子。晴梅迷茫地左顧又盼了一會,才想起了真實的一切。她從小包裹裏取了一塊手巾給我擦眼睛和臉,說我的嘴起了很多的皮,問我是不是想喝水?還說我要是餓了,她包裏還帶著幾塊麵餅呢。我說還是先節約著吧,咱們不能再瞎打主意了,乘早晨天氣不太熱,先找著昨天的腳印往回走吧。晴梅卻不急不忙,從小包裏取了一把小木梳,解開辮子上的繩頭,懶懶地梳了兩下,把梳子遞過來讓我給她梳頭。

我說:"小姐呀!梳頭你也分個時候,現在咱們還是快點走吧。"晴梅說:"我不想走了,再走也是瞎走,還不如就在這裏守著,看有沒有人來給咱們領路。"我說:"那是死路一條,你快不要胡思亂想了。"晴梅噘著嘴說:"為了在你眼裏好看點,你還是先給我梳頭吧。"見我不動,她有點撒嬌說:"梳完頭我就跟你走。"我給晴梅梳頭,也梳著自己的心事。我開始後悔自己昨天夜裏的無所作為,不由自主將晴梅頭發往後一揪,在她仰起的嘴唇上輕輕地吻了一下。晴梅扭動了兩下閉上了眼睛,我攬了她的腰身,瘋狂地擁抱和親吻著。

我越來越放肆,腦子裏有根神經也越來越強硬,似乎我不停下來,它就要勒得我血脈賁張破裂不可。亂了半天,我僵住了身手,抱著晴梅的身子,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過了多久,晴梅離開了我的懷抱,她什麽話也沒說,無聲地收拾好小包裹。我們默默地自覺著從來時方向往回返,卻發現沙漠隻用一晚上的時間,就愈合了我們留下的腳印創傷,一切恢複的那麽天衣無縫。到這個時候,晴梅再不提自己的主張了,由著我來安排。沒想到一夜的昏睡,讓我的方向感出現了大顛倒。我們還是堅持往自認為是東北的方向走,其實一直往沙漠的縱深深入。

熬過了炎熱的下午,又是一天的日落,隻是我們心中那種夕陽紅的壯美之感沒有了。我的心已經開始無聲地哭泣。守住一座沙丘形成的陰影,晴梅堅持不走了,說還是好好歇一下身體,等晚上有了北鬥星再走吧。到這時,壺中的水已經所剩無幾,我們盼著黑夜的來臨,盼著北鬥星的出現。

我努力鼓舞晴梅,和她一起回憶小時候偷吃隊裏酸杏的往事,想利用望梅止渴的原理來調節已經開始缺水的身體。"玉明,你現在是不是非常恨我?"晴梅自咎地看著我說:"咱們要是真的走不出去,那我可真是害了你。"我不想說話,心裏何償沒有怨言,但我是個很現實的人,知道怨言絲毫無宜於擺脫困境。見我沒反應,晴梅自語說:"死我不怕,可是咱們就這麽死了,就太遺憾了。"我用幹裂的嘴笑了笑說:"那你說怎樣的死才不遺憾呢?"晴梅卻轉了話題說:"你說,村裏的人知道咱倆一塊失蹤了,會有什麽反應呢?"我說:"現在不是別人如何反應的事,而是咱們如何活著回去才最當緊。隻要咱們活著,別人愛說什麽由他們說去。"又到了晚上,我們在月亮地裏艱難地行走,直到筋疲力盡。天空中星鬥稀疏,隻有一輪圓月一步不離地跟著我們。我覺出還是方向不對,兩天所走的路似乎在繞一個迷宮,中間缺少直截的具體的方位坐標。

我們坐下來休整,晴梅長出一口氣說:"玉明,古戲中常說有情人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日死。真要是走不出去,能和你死在一起,我也滿足了。"我不讓她說喪氣話,說我們無論如何能活著回去的。晴梅小小地呡了一口壺中的水,人開始有了點活力,說:"我是走不動了,你明天早晨拿了水一個人走出去,然後再找人來救我"。我說:"你快不要胡說了,要是那樣我還叫人嗎?"晴梅一把摟住了我,在我的懷裏嘶啞地放聲哭了起來。

晴梅淚眼看著我說:"玉明,咱們從小到現在,我一直都在想將來會咋樣!隻是沒想到今天會是這樣的一個結局。咱們眼看著是走不出去了,我不想就這麽稀裏糊塗地死了。"我喑啞地說:"咱們不能放棄,隻要堅持著就肯定能走出去。說不定還能碰上走沙漠的別人呢。"晴梅說:"那隻是可能,萬一走不出去咋辦?"我用手捂了她的嘴,為這句話悲哀的也想哭。晴梅沉默了一陣子,似乎費了很大的勁,急衝衝說:"玉明,我真的是太愛你了,不論生死,就在現在,讓我當一回新娘吧。要不然我死了也不會瞑目的。"我抱著晴梅的頭,拉了哭音懺悔著自己心靈扭曲後的愧疚。晴梅用手掐著我麻木的身軀,用牙咬著我的胳膊,頭直往我懷裏鑽。我吻著晴梅的嘴唇,吮咂著她苦澀的心汁,感覺靈魂深處的一枚地雷瞬間發生了爆炸。

晴梅掙脫我的擁抱,起來打開水壺,往手帕上倒了一點水,在我的注視下,慢悠悠地擦著眼角、臉、額頭,不時向我投過來一瞥綿綿的微笑。天知道她還帶著梳子,遞給我。我緩慢地為晴梅梳著長發,腦海裏突然浮現出小時候夢中為大姐姐梳發的情景。

這難道是命運的暗示嗎?在流光溢彩的明月之下,在被月光禁錮並鍍上了光澤的闊大而又寂靜的沙漠上,我跳出人生不可承受之重,腦子裏那根不聽話的神經斷裂了,再沒有強硬過,相反有一種溫存,讓我的身體滋生出如夢似幻的輕盈,困於沙漠之中的現實被忘記了。

晴梅紮好了頭發,整束了衣服,靜靜地仙女一樣站在我的麵前,月光罩著她的身體,嬌小的輪廓吐著煜煜的光華。這是我看到的最美的晴梅,我幾乎是半夢半醒地走過去,抱住她,緊緊的抱著。

晴梅低聲說:"玉明,你牽著我的手,咱們也許人生不能圓滿,那就繞著這堆沙丘走一個大圓,行嗎?。"我很莊重地點了點頭,很優雅地握住晴梅的手指,緩緩走在鬆軟的大地毯上。那一刻,我聽到了沙漠像跳躍的五線譜,發出一種**人心魄的旋律。在這天籟的音律當中,我與晴梅牽手而行,在沙丘上繞了一個圓後,緩緩地回到了出發時的那個點上。我們又一起跪拜了天上的明月,學著村裏人結婚的儀式互相拜了對方。然後,相互擁抱在一起,久久地直到體內的能量發生了又一次的爆炸。

那天晚上,我們起伏的胸膛互相碰撞,占領和陷落著。藏匿在生命深處的無數精靈,隨了我們的**呐喊而衝鋒陷陣,痛快撕殺。沙漠在傾斜,在翻轉,生命如在秋千之上,在波濤之上,在雲海之上。我們的呻吟如兩管春風的笛奏,悅耳在青春的身體裏,透徹的綿綿無盡,充滿了四麵八方。四麵八方開始瘋長出無數青綠的植物,盛開出無數燦爛的花朵。鬆軟而芳香的晴梅啊,簡直就是一塊極樂的汪洋,把我浮在一種虛空裏翻轉騰挪。青幽的天空,閃爍的星辰,輕虛的雲氣,是我們的瓊樓玉宇。月亮的薄紗簾子是我們的婚帳。靜穆的大地是我們天堂的婚床。我們銷魂在忘我的夢境裏,讓十幾年的情感在彼此擁有中獲得了喧瀉和升華。

血紅的太陽升起在東方,浩瀚的沙漠重新真實了無邊的死亡。我從恍如隔世的迷夢中醒來,有點驚恐地看著懷中的晴梅,一種莫可名狀的巨大的矛盾在體內洶湧開來。晴梅也醒了,先還睡眼醒鬆,轉瞬明白了什麽,又被我的目光燒烤著,臉色一下子彤紅,把頭直往我懷裏藏。我有種恍然若失的感覺,仿佛夢醒一般摟著晴梅,靜靜地看著眼前的沙丘,腦子裏一片空白。

晴梅的肩膀**了幾下,不知何時偎在我的胸前哭了。我手足無措,自責說:"晴梅,對不起,我不應該占你的便宜的,我真是混帳啊。"晴梅哭得更厲害了。我說:"你不要再哭了,是我不對,你要是覺得難過,你就打我吧。"晴梅的哭聲變了腔調,牙咬著我的**,鑽心的疼痛讓我感到一絲自虐般的痛快。

痛哭了一場的晴梅,從我的懷裏掙脫出來,有點羞澀地背著身子穿起了衣服。我看見自己的**周圍,一排發紅的牙印。晴梅開始整理那塊床單,在陽光下一抖,無數細小的沙粒在空中閃爍出金色,綠黃相間的格子上,印著一塊紅褐色的地圖,那是我飽蘸晴梅處子之血寫生的圖畫。

我的心溢出了一股酸苦的**,感到自己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罪過。我走過去,一把抱住晴梅,恨不能把她擠入自已的身體,借此來表達一份難以言說的複雜感情。

整個上午,晴梅都很少說話,但她的精神挺好,跟著我走了兩個多小時,才顯出了疲態。她想出了讓我一人先走的主意,我堅決不同意,硬拉了她一起走。奇怪的是,整個上午,我感到自已的精神和身體就像被犁鏵翻耕過的土地,鬆軟中充滿了平和與柔潤。我總想關心晴梅,想讓她喝點水,吃幾口餅子,有幾次我都想背著她走,但被拒絕了。

中午臨近,又是一個暴曬的太陽天,連一朵雲絲都沒有。晴梅又提出讓我先走,她慢慢跟了我的腳印走。還說我如果走出去了,那就領人來找她。要是我錯了再返回來,也省她跟著少走點路。這個說法也有道理,可我放心不下,還是堅持已見。晴梅啞著嗓子賭氣說:"你要是還這麽強,我就坐在這裏不走了。"我騙她說:"那你先喝一口水,我就答應你。"晴梅讓我先含了水再給她喂。我說:"我的嘴裏現在很苦,把水弄髒了不好喝。"晴梅堅持要,撒嬌的情態讓人心碎。

我耐不過晴梅的要求,一個人往認定的方向走了一段,又發了瘋地連爬帶滾返了回來。晴梅根本沒有跟著我的腳印走,一直坐在原地沒有動。看見我回來,晴梅哭了,沒有眼淚,隻是一副激動的抽搐。我埋怨她為什麽不走,哪怕是爬也要往前走才對。因為隻有走才有希望,不走就等同死亡。晴梅抱著我,喃喃地說:"我知道你肯定會回來的,我怕走開了,你找不見我,所以就……"我們抱在一起,身心在放鬆中變得恍恍惚惚。過了很久,晴梅問我說:"玉明,咱們走不出去了,咱們會死在沙漠裏的。"我無言以對,過了好一陣才反應說:"你再也不要讓我先走了,要是真走不出去,咱們死也死在一起。"晴梅失聲自語說:"都是我害得你,都是我害得你。"我用嘴堵住了她的嘴,我們幹裂的嘴唇互相磨擦著,吐出的舌頭互相滋潤,以此來調動生命中愛情的水汁。我們的嘴唇實在幹疼的不行了,就把一口水在彼此的嘴裏互相倒著濕潤,真真切切實踐了相濡以沫這個成語。

整個下午,我們在原地一動不動地擁抱著,在越來越虛弱中恩愛著。同時,幹渴和饑餓開始麻木我們的肉體和神經,思維像從遙遠的地方飛來的影子,緩慢,模糊,稍不注意就成空白一片。我偶爾看一眼太陽,生命中方向的概念似乎在消失。

當天夜裏,我從昏沉沉中醒來,看到遠處有一些移動的火光,像是一群人打著火把在行進。晴梅說她還聽見了牲畜的鼻息聲,和人的說笑聲。我們一下子被激活了,跌跌撞撞連爬帶跑趕了過去,火光卻越近越小,最後消逝的無影無蹤。月光下,一片半掩半露的白骨靜悄悄雜亂在那裏。晴梅嚇得"哇"地喊了一聲,我來不及寬慰,拉了她就往開走,翻過了一堆大沙丘後,不由自主癱軟在了一起。我說那是磷火,是自然現象。晴梅渾身發抖,整個人如同篩糠一樣,舌頭含混不清地認為那是鬼火,隻有快死的人才能看到。

這是第幾個早晨,我已經想不明白,也不去想了。我堅持利用夜氣形成的最後的力氣,拖著晴梅向著太陽本能地走去。壺中的水不知不覺被喝光了,空水壺被我穿戴在褲帶上。晴梅還提著那個小包裹,那塊床單成了我們遮擋烈日的工具。

那一刻,絕望開始淹沒我們的意誌,死亡開始一點點占領我們的身體。我不想死,真的不想死呀!我的心哭泣著,眼睛是依然的幹澀。我的呼喚沒了聲音,思維斷斷續續,支零破碎。我開始用手往沙土裏挖,最後在徒勞中死心了。我又揀來幾根朽木棍插到沙土裏,用那塊床單做了一個遮陽的涼棚。我們躺倒在床單下,此時的晴梅,人昏昏沉沉,眼睛都不想往開睜。我努力著不讓自己的大腦思維停頓下來,強迫去想文倩,想校園裏的生活,想爹想娘,想那個很快就要去實踐的工作崗位。我給晴梅講文倩與我的情況,想利用這種刺激來維持她的意識活動。晴梅睜開了眼晴,用一種遙遠的目光看著我。後來,我們的交流就變成了心聲,或者說是一種意念的互相傳導。

我說:"晴梅,你不想你爹媽嗎?"晴梅搖了搖頭。我說:"咱們兩個人也真笨,居然會迷失在沙漠裏。"晴梅說:"不是咱們笨,是老天爺的安排,讓咱們的愛有個結果的。"我說:"可我還沒愛夠,咋辦?"晴梅說:"我奶奶說人死了就自由了,等咱們死了,就能自由地永遠的愛了。"我說:"聽說靈魂是個很輕的東西,一陣風就吹跑了。要是咱們再走散了咋辦。"晴梅說:"那咱們現在就手拉著手,要永遠不分開。"我說:"晴梅,我還想跟你那個。"晴梅說:"不害羞,過去我還以為你不懂,想不到你原來是這麽壞。"我說:"這咋能說是壞呢?過去我是不知蜂蜜甜……"天黑了,天又亮了,睡夢中我不知自己是生是死,醒來,我的身體不能動,隻有遊離的意識說明生命還活著。晴梅好象比我還強點,她用目光為我擦臉上的沙粒。我們又開始交談了。

晴梅說:"玉明,咱們馬上要死了,我不後悔,相反我還很高興。我高興死亡也沒能分開咱們。我現在正在想著,等一會兒死了,咱們去哪兒安家呢?"我說:"當然是回一碗村了,那裏可是咱們的家園啊。"晴梅說:"可咱們已經死了,和別人不一樣了。"我哈哈笑了,把晴梅抱在懷裏說:"那咱們就到天國去吧,在那裏和別人就一樣了。看,那不是天國的駝隊來接咱們了,咱們準備走吧。"晴梅說:"哎呀!真的,好象駱駝上還騎著人呢?好象還帶著好多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