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學期,我和文倩的關係發展很快,她領我去拜見了她在銀行工作的哥哥,而且去了不止一次。文倩的父母也來過學校,兩個和藹慈祥的老人,不經意間已將我觀察了一遍。我邀請文倩的父母和哥嫂,在一家上檔次的餐館裏吃了頓飯。飯錢是文倩主動借給我的,這讓我男子漢的自尊受到從未有過的衝擊。我省吃儉用兼節假日打工,想要在畢業前"填平"這個心理小洞,但隨著我們之間的關係深入,這份心思淡淡的成了過去。
至於分配問題,基本上按著我們當初的心願,我定向在省報社,文倩定向到新聞出版局。就係統而言,我們還是在一起的。當然,這一切都靠了文倩家人的努力,沒有他們幫忙,我做夢都不會夢到這樣的結果。
三年大學生活隨了畢業的到來徹底結束了,文倩提出要隨我去農村的家裏看看。我心裏矛盾,臉上表現出的卻是意外的驚喜,當時就滿腹心事地答應了。我們把學習的行李全寄放在了文倩大哥的家裏,兩個人各帶了一個小挎包,仍然坐了去年冬天那趟列車,在七月的暑熱中回到了臨近一碗村的小站。
一下車,夏日驕陽用鋪天蓋地的熱量籠罩了我們,文倩用衣服擋在頭上,我不怕,拿著襯衣,光著膀子。我們嘻嘻哈哈地往家走,農村田野的夏日風光,讓文倩**漾出少女天真的美麗,不停地問這問那。我給她介紹田中的各種農作物,她的快樂也感染了我,鬱在心底的憂慮慢慢的沒了影子。
路邊上有一棵大柳樹,我們坐入樹陰涼歇息,沙土上跑過一條小"沙和尚",那不過是沙漠裏最平常不過的一種小爬蟲。文倩哇地一聲撲在我的懷裏,我順勢一歪,兩人疊在了一起。文倩的臉紅了,像一顆見熟的蘋果。
我大聲說:"農村的美是自然的美,也是你這樣在城裏生活的人眼裏新鮮的美。對農民來說,這田野就是他們寫字的稿紙,也是他們經年累月勞動的收獲所在。"我咬文嚼字的毛病又犯了,抒情象朗誦文稿一樣。"我雖然不是出生在這裏,但在這片土地上整整生活了十四年,這是一筆人生的財富,也是貧窮的童年最深刻的記憶之地。今天我大學畢業回來了,帶著一個學子的赤誠回來了。回來了,僅僅是回來了,明天我還要離去。為什麽我沒有紮根在這片養我的土地上,因為我有遠大的抱負,因為我有宏偉的理想,因為我……"文倩先還專注聽我說,見我演話劇一樣伸開了雙手,她乘機用手在我的腋窩裏撓了一下,咯咯笑著躲開了。我翻身而起,光著腳丫去追,滾燙的沙土讓人如同在柔軟的波浪之上。我略施小計,說小心有蛇,文倩便一下子停住了奔跑的身子,一動不動任我擒獲。
路過毛柳村遠方媳婦新嫁的那戶人家時,我給文倩講述了去年冬天我與劉三亮冒雪回村時的經曆。文倩的興致被吊了起來,堅持要看看這一家人現在生活情況。我說:"那家男人與我謀過麵,會認出我的。要是又疑心我們,那可就麻煩了。"文倩說:"膽小鬼,你不去我去。"我嚇唬說:"那你可小心狗咬。"文倩嘴上說,"我告訴你,我有個毛病,從小到大什麽都可能讓我害怕,但就是不怕狗。"我說狗是聽不懂你吹牛的,順手從路邊的地裏揀了根幹樹枝交她拿在手裏。
文倩虛張聲勢進了那家院子,在門口遲疑了一下才敲門而進。
我忐忑不安等了有十多分鍾,文倩出來了。送她出屋的是那個醜陋,矮個頭身板的男人,緊跟著是已經腆了大肚子的遠方曾經的老婆。我用肩上的行李擋了臉不讓他們認出來,聽見文倩道著謝走過來。
我們都沒有說話,相隨出了毛柳村,文倩這才眉飛色舞地給我說了剛才的經曆:"看來你全瞎說,我進去看見人家生活的好好的,那個男人並不是什麽凶神惡煞,人家還為那個女人洗衣服呢。家裏雖然亂點,還有股子說不明的怪味道,但一切顯得挺安靜挺和諧的。"我問她沒看到一個小孩子?文倩說:"沒有,那個女人肚子挺得那麽可怕,就不知將來生男生女了?"回到了一碗村,文倩成了一個爆炸性人物。這主要因我與晴梅的關係,幾乎是盡人皆知的事情。還因為文倩身上那種城裏公主一樣的女性招搖力,讓這個與外邊來往不多的小村中的人們,見到了新鮮,感到了刺激。隻要我們在村裏一走動,頑皮的小娃子就能跟一屁股,那些個姨姨嬸嬸都會熱情地和我打招呼,眼睛卻是風一樣在文倩的身上刮過。母親對我們事前一點消息都沒有的突然歸來,也顯出了困惑和無措的忙亂。在母親的認識裏,一個女孩子能跟著自己的兒子,在無外人陪同下回到家裏來,說明了兩人關係的特殊。
文倩到農村的機會少,對什麽都感到稀奇。聽見下蛋雞婆在院子裏咯咯叫,就跑過去搜尋新下到窩裏的雞蛋。她還跟著晃動尾巴扭著屁股的豬,學著樣子在屋前屋後走了一圈。當黃昏時咩咩歸家的幾隻羊在院子裏喊叫,文倩表現出一臉的心花怒放。再和我們家那隻眼睛裏永遠充滿了思想的大花貓一對視,又會陷入不知內容的神往。總之,這一派熱鬧的農家生活情景圖,讓文倩新鮮不已,膽子越來越大,居然一個人就往村子裏轉悠去了。
要說對文倩的印象,母親應該說是欣賞的,滿意的,可是……母親一定想到了晴梅,她老人家眼裏的複雜,我當然明白無誤。母親埋怨我說:"你這麽大娃了,領人家女孩子回來,事前也不打個招呼,你讓我們當老人咋來安排。"母親的指責充滿了老人的慈愛,和一種對兒子長大後,新生活的關心與興奮。母親問了我與文倩的關係,又問了我分配的事情,我一一據實匯報。母親為我與文倩一層紙沒有捅破的關係矛盾,為我將來能留在省城那麽好的單位高興。母親兩隻布滿黑繭的手激動地互搓著,發現了我眼睫毛上有點小東西,抬手給我輕輕地捏了下來。母親囑咐我說:"人家的娃可是給你幫了大忙了,你們的關係媽不想多說,等你大回來了我們再商量。可是,你也知道自己在村裏的情況,不要讓人家娃受傷害,那樣,咱們家可就太對不起人家了。"母親的話語意有點含混,似乎說的是文倩,又好象指著晴梅。
我與母親正說著話,文倩回來了,一臉的沮喪,白白的襯衣上,沾上了幾塊爛泥印子。
文倩委屈地給我說:"這村裏的小孩子,他們跟著我,跟著跟著就趁我不注意,往我身上扔了幾把爛泥。這是咋回事啊?"我聽了一半,火一下子竄上了頭,拉了文倩就要去找她說的幾個嘎小子。母親說:"算了,村裏的娃沒見過城裏人,看著你,可能是好奇,壞心態就出來了。也沒什麽,不過是調皮搗蛋使點壞,和你耍呢。"母親讓我舀點涼水,給文倩去洗一下。又囑咐文倩再出去時,就和我相跟上。說村裏的狗都放開著,也得小心呢。
母親準備給文倩殺一隻大公雞,讓人四處捎話給爺爺、父親、二弟晚上都回家來,還念叨著考上當地師範院校的大妹這兩天也該回來了。
我不敢過分在村子裏招搖,盡量領著文倩到村外的農田,而且專挑選遠離人們勞動的地方。在一片玉米田畔,文倩看著長得綠油油的玉米,揪了一把玉米吐出的彩色穗纓,手巧地編了個彩辮子續在自己的頭發上,伸開手臂歡快地舒展出園舞曲中的姿勢。正在我們歡樂忘我之時,地裏的玉米一陣晃動,並傳來嚓嚓的聲音。文倩忙收起舞蹈,與我一起拭目以待行將出現的人或物。
走出玉米田的不是別人,是我挖空心思想逃避的晴梅。晴梅肩上掮著一捆新割的青草,頭發上還沾著一些草屑。她也沒想到和我們相遇,先是愣了片刻,似乎想返回身退進玉米田,終還是無所顧忌地向我們走過來。
我忙迎上去主動打招呼說:"晴梅,你好,割草呢?"晴梅似乎不認識我了,漠視地走過我身邊,在文倩善意的微笑中佇足不走了。我忙又跟過去熱心介紹說:"這是晴梅,我、我小學時的同學。"又說:"這是我大學同學,她路過來咱們村裏體驗一下農村生活。"晴梅盯著文倩看,對我的話如同耳旁風。文倩被看得有點不自然起來,我心裏更別提有多別扭,又怕晴梅會說出什麽不中聽的話。結果是我多慮了,晴梅掮著草走了,她一句話都沒與我們說。
文倩與我繼續在田埂間散步,隻是對草木的關心轉移到了晴梅的身上,說:"你這小學同學,她結婚了嗎?"我真是個天才,居然臉不紅心不跳,隨口就說:"她嗎?結了又離了。男人是一個酒鬼,一喝醉了就往死了打她。她過去可不是這樣,人很活潑呢!"文倩若有所悟地輕輕點著頭問:"那她有過孩子嗎?"我說:"沒有。奇怪,你咋對她突然這麽關心呀?"心裏確實感到奇怪。文倩說:"不是,你沒看她的眼睛,那裏麵有著很多很仇恨的內容。她要真是這麽個經曆,那我就理解了。要不是這樣,那眼神對我可就太可怕了。"為了轉移文倩的注意力,我們從田野回到村裏,我邊走邊向她介紹高遠方的事,並帶她來到了瘋子高遠方家。我有些心不在焉,但眼裏所見,高家較我上次來時更顯破爛不堪,原來還算院牆的牆體早已四麵倒塌,那扇歪斜的大門不見了,蒼蠅在院子裏的髒物上亂飛,家門和窗子敞開著。屋子裏,一個瘦小的男孩正在牆壁上用一小截白粉筆寫著什麽。毫無疑問,小家夥定然就是遠方的兒子了。
遠方不在,高老二也不在,隻有破敗的家向文倩證明著我的講述,說明著這一家老小三口男人的生存現狀。當我們走出高家的院子時,與高家的鄰居仇老漢碰了個正著。
仇老漢說:"瘋子早失蹤了一個多月了,高老漢這個時辰當然是出去放牛了。他是村裏的牛館呀。那娃就是瘋子的娃娃,去年被他娘給送回來,就留給了高老漢拉扯。平時高老漢都是領在身邊的,今天咋給留在家裏了。"仇老漢的介紹,語氣裏有著一種鄰裏間熟知一切,又有點高於對方的憐憫意味。聽著他的話,我們回頭看時,發現那孩子正手扶在敞開的門檻上,怔怔地往這邊看著。
在村裏的小路上,我們不期遇上了原想專門去看一看的隊長趙黑。趙黑那個鼓囊囊肉布袋臉在陽光下顫抖著一種動感,讓文倩差點叫出聲來。趙黑卻不在乎,有點無理地端詳著文倩,把我拉在一邊說:"這小子,一進了城眼光就不一樣了。這女娃子質地不錯,咱們村裏和大隊裏的女娃子沒有能比上的。你有福了。"我解釋說;"隊長,她是我的同學,路過來咱村看看,你可不要就給外人亂說什麽啊!"趙黑擠了擠眼睛,用手在我的肩膀上拍了拍,說:"**,人之常情,你們有這個條件,怕什麽!好好的上進吧!將來抱個大前程,隻是不要忘了咱們一碗村就是了。"我把趙黑的話傳述給文倩聽。文倩說:"這個隊長挺有意思的,說的話通情達理,也很有水平。那他咋會把你剛才說的那個高什麽搞成那個樣子的?"我這次較詳細地給文倩邊走邊講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以及趙家老五可能頂替了高遠方的可能分析。
文倩聽了不說話了,快回到家時,才悵悵然說:"想不到這麽個小村子,居然有這麽多事關人生命運的悲劇故事。你將來當了記者,這些可都是值得深挖的素材。"我說:"我早就有個想法,等有朝一日,要寫一部關於一碗村的長篇小說,那時恐怕你也是故事中的一個人物呢。"文倩懷疑地問:"你真有這個想法?搞文學可不是吹牛,那可要真本事的。"晚上,父親和二弟從縣城趕回家,爺爺也從大隊的果園回來,一家人隻缺還沒有放暑假的大妹。母親說時間太晚了,雞咱們明天再殺吧,就用淹豬肉炒了幾道菜,全家人圍坐在炕上的小方桌前邊吃邊談。
娘總是偏心文倩,把瘦肉可著勁往她碗裏放,最小的妹妹看見了,嚷著也要。娘說:"你天天能吃上,你文倩……,那個她在城裏,又是頭一次來咱們家,對農村的淹肉肯定沒吃過的。"文倩紅著臉說:"這種淹肉真好吃,不過我可吃不了這麽多,還是給小妹夾點吧。"小妹本了臉咕噥說:"媽盡瞎說,平時炒菜一盤裏麵,最多也就那麽幾塊,哪像今天肉這麽多。"爺爺笑著說:"今天你娃子沾你大哥和小文的光了,還顧上說話,趕快抓緊時間往嘴裏吃吧。"那天晚上我與父親談到半夜。父親睡著了,我卻輾轉反側無法入眠,為家裏當前的困境,也為今天遇到晴梅漠視的眼神,和自己興口開河對她情況的胡說八道。我感到了實實在在的痛苦,明明白白看見自己朝著必然要辜負晴梅的方向自私的走著。對此,文倩沒有錯誤,我是唯一的罪人。我想起了晴梅過去待我的那份真感情,那種如水的憂傷和溫柔。我想到在文倩沒有離開村子前,說什麽也不能讓晴梅摻和進來……
我想著,不知不覺流下了難過的眼淚,那是一個人良心的苦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