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年有一個哥在村裏,是那種老實把交,一把掌打不出響屁的人。老婆是個母老虎,家中的事都是一個人說了算。趙年還有一個姐姐嫁在外村,到是時常回來幫幫候月梅。幫歸幫,日子還得自己一天天過活,不說別的,隻女人家深夜裏的一份空落,就是一份無法言說的難熬!

趙年死後一年多,候月梅想過再嫁人,媒婆來了好幾個,男方一聽三個孩子就都罷手了。候月梅自知長相和條件都不贏人,失敗的多了,也就死了一份心思。這中間,隊裏還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如果她要是嫁了人,那村裏的待遇可是要打折扣的。這也是候月梅不能割舍的隱秘原因之一。

饞貓住的離候月梅家不遠,中間夾著趙五嬸家。這娃雖然渾身賴毛病,整日一門心思尋找好吃能吃的東西,但一個日見長大成熟起來的年輕人,還是有幾分力氣和活力。

候月梅最初隻是偶爾叫饞貓過來幫個忙,反過來用女人的針線活酬謝這個沒娘沒老子的娃娃。日子久了,候月梅家中吃點好的,便讓娃叫饞貓過來,饞貓也把候月梅當長輩和親人來看待,有事沒事愛過來串個門,幫著挑兩擔水,收拾一下羊圈雞窩,打理一下農具行頭。饞貓因此也受到村人讚譽,個人形象得到了很大的改觀,為此趙黑還在大會上誇獎過他兩句呢。

秋日的一天深夜,候月梅的小女兒發高燒,迷迷糊糊一會兒眼睜得老大,手指胡亂指著屋頂和牆上的燈影,滿口說著胡話。一會兒又直喘粗氣,小額頭燒得燙人手。候月梅先還用濕毛巾幫娃降溫,後來發現娃的高燒越來越嚴重,手忙腳亂心慌著了急,平時的倔勁一下子滑坡了,眼淚撲簌簌流了下來,嘴裏拉出哭腔,叫著娃喲,你不要嚇唬媽媽喲,頓時沒了主意。

村裏有個懂點醫學皮毛的人,候月梅跑過去叫了一趟,人家借口睡了,說明天過來再給娃看病。沒辦法,候月梅慌慌張張跑去找趙五嬸過來,娃娃的呼吸是更加急促了。

五嬸說:"不行,娃得趕快看醫生,要是長時間這麽燒著,會燒傻的。我姐那個村有家孩子,就是高燒燒壞了腦子,變得傻傻的,隻認識自己的娘老子。"候月梅急頭急腦按五嬸的意思去找隊長趙黑,偏偏趙黑去縣裏沒回來。一通折騰,時間已近午夜,五嬸和候月梅在地上急得團團轉,猛然想起了饞貓小順子。

候月梅急匆匆推開了饞貓的院子柵欄,又撞開了沒上拴的屋門。剛剛入睡的饞貓被驚醒,嚇得呼一下從被窩中赤著身子跳了起來,順手拉亮了電燈,強烈的光線把一切都暴露無遺。候月梅沒做他想,發顫著聲音說:"順子,你快穿上衣服,跟姨去趟公社的衛生院,救救我那小囡子。"饞貓還是個年輕娃,慌忙抱起被子裹了一絲不掛的身體,吱吱唔唔說:"候姨,你先出去,我好穿衣服,要不,要不,我那個……"十多分鍾後,饞貓背著包在被子裏的小囡子,候月梅緊跟在後麵,提著被子的一角,兩人跌跌撞撞抄近道往公社跑去。等兩個人一頭大汗敲開衛生院大門,又叫值班醫生,給孩子量了體溫,高燒四十度。大夫說:"你們大人真夠嗆,娃娃發燒不早來,要是再這麽燒上半個小時,孩子的命都會有危險。"候月梅噗嗵跪倒在水泥地上,大夫埋怨說:"你這女人,都什麽時候了,還下得啥跪,趕快救孩子要緊。"護士給孩子打針輸液時,饞貓迷瞪著眼睛守在病床前,身上的衣服扣子係錯了,頭發像個喜鵲窩,褲褪和鞋子沾滿了泥土。候月梅看著孩子一點點平緩下來的臉色和呼吸,身子像一團泥似的斜在了長條椅上。

孩子在公社醫院一住就是三天,候月梅掛念家裏,身上又沒帶錢,在第二天時回了一趟家,取了藏在衣櫃中的錢,又蒸了一籠玉米麵蒸餅,安頓好了兩個娃後,趕回到醫院。饞貓一直守在孩子的病床前,這讓候月梅好生感激。

等孩子輸完最後一次液能出院回家了,天卻偏偏下起了連綿的秋雨。饞貓冒雨跑出去,從公社的廢品收購站搞來兩塊沾著油汙的塑料布,用樹枝撐成擋雨的傘,兩人輪著背了孩子,一路泥濘回到家裏,時間已是上燈時分。

候月梅在裏屋換了濕衣服,又從櫃子裏找出自己男人留下的幾件打補釘衣裳,讓饞貓換上,沒想到還挺合身。

候月梅說:"順子,你是個好娃娃,幫了姨一個大忙,姨要好好的謝謝你。這些衣服姨留著原想給幾個娃改幾件衣裳,現在你穿著挺合身的,就全送給你了。你不要嫌舊啊,"饞貓推讓不肯接收,說自己有衣服穿。候月梅說:"你有啥衣服,平時穿的啥姨還能不知道。你不要推讓了,先上炕暖一暖,姨知你嘴饞,今天晚上給你殺隻雞燉著吃。"候月梅的三個娃一聽要吃好的,都高興起來。饞貓眼圈發烏,眼珠子聞聲唰一下亮了,結巴說:"不用了,雞還是留著下蛋吧。"候月梅說:"這娃娃,還挺懂事的人,不要怕,姨家還有幾隻呢,等明年再孵上一窩就多了。"沒有了丈夫的家務操持,候月梅鍛煉得啥都敢做也會做了。她從雞窩中捉了一隻羽毛麻灰色的母雞,先還想學別人從雞頭上動刀子,幾次都不成功,一急,用菜刀隻一下把個雞頭砍了下來,雞血噴得滿地都是。

饞貓見狀,跳下地說:"姨,你膽子真大,可惜這麽多雞血都白白浪費了。"說完,用手指頭捏住了雞還在流血的脖子,放至碗口上,一滴滴積了有小半碗,端起來看了看說:"太少了,什麽也做不成,還是我生喝了吧。"候月梅詫異地說:"順子,你那樣喝了不反胃?"饞貓端到嘴邊的碗又離開了,說:"雞血其實最養人,我喝過好多次,沒事的。姨不信你也喝一口試一試。"候月梅擺手說:"我看著都往上反胃,更別說喝了。還是你都喝了吧。"饞貓不再禮讓,用嘴唇咂酒一樣品嚐著,很快就飲了個盡光,臨了還把血碗用舌頭添得幹幹淨淨,把嘴角的殘跡也吮幹淨,直到再無味可吧咂才住了口。

雞用開水燙過後撥了大毛,又在柴火上燎了小絨毛,開膛掏內髒去雞膆子全由饞貓接手了,連本來應該扔掉的雞內髒,都被他處理的幹幹淨淨放在一個空盤中,候月梅反而外行地摻不上手。她從院子裏端回一個大洗衣盆,將饞貓和自己換下來的髒濕衣服一起泡進水裏。

等把肉塊燉進鐵鍋,候月梅開始洗衣服,饞貓坐在爐灶前一點點煨著柴火,三個娃圍坐在鍋台前的炕頭上,嗅著蒸汽中的雞肉香味,玩著小孩子的遊戲。候月梅和饞貓兩人有一句沒一句說著話,話題就岔到了饞貓父母活著時的一些往事上,饞貓聽得神往而又興奮,感到了親人般的溫暖,和家的溫情與幸福。

雞肉的香味在屋子裏越來越濃,屋外的陰雨還在淅淅瀝瀝,門頭窗上的玻璃結出了青白的水汽,燈光也變得迷迷蒙蒙。候月梅洗完了衣服,又讓大女兒坐在爐灶前去煨火,拉起饞貓坐在洗臉盆架前,從溫壺中倒了先前燒好的熱水,親手為這個孤兒洗頭,一邊叨叨著關心的話,教育的話。饞貓溫順的完完全全成了一隻貓咪了。

肉燉熟了,饞貓飽餐了一頓才放碗,用手撫摩著鼓圓起來的肚皮,說了一堆有事叫他的熱心話後,要回家去睡覺。候月梅誇獎饞貓是個好小夥子,挽留說:"你剛吃了熱肉,那屋子沒燒火,炕肯定冰冷。幹脆就在姨家先住一晚上,等明天早晨衣服烤幹了,穿上再回去。"饞貓貪戀候月梅家的熱炕,半推半就上炕穿著衣服睡了。候月梅笑說:"你這娃,人不大心思還不少,在姨的眼裏,你還是個娃子呢。不要取心,盡管脫了,好好睡一覺,這幾天一定很累了。"饞貓羞澀地在被窩裏脫光了衣服,舒舒服服伸開腿腳,幾天的勞累讓他很快進入了夢鄉。幾個娃也先後發困睡著了,候月梅先洗鍋涮碗,後把沒洗完的衣服悉數洗出,才感到腰酸腿困,一身的疲憊。

上炕睡覺,候月梅發現自家的三個娃一如平常,都睡在臨近鍋台的熱炕頭上。饞貓睡在一邊,留出能容一個人的地方。她有點為難,想到剛才說過饞貓的話,為自己反而想複雜了有點好笑,就拉了一床被子,脫了衣服在空隙處躺下。

正要拉燈睡覺,聽見饞貓均勻的呼吸聲,不由細細地看了起來。感歎這個娃的長象,沒一點像他爹媽。又想,這娃也命苦,早早就沒了父母,早幾年被規定著到村裏各家輪著吃蹭飯,大方人家還能偶爾吃上一頓好的,小氣人家輪到他去吃飯,全是清湯寡水的湊合。現在村裏沒人管飯了,說是十五歲的娃能自理了。可是這個年齡的娃娃,家裏窮得要啥沒啥,自理不過是一句話而已。候月梅這麽胡思亂想著,又感歎饞貓饑一頓飽一頓,居然也長成大後生了,不象自己的三個娃,還小的什麽也指望不上。

想著心事,候月梅忘了關燈就睡著了。她看見自己的丈夫一臉灰土,提著一杆鋤頭從屋外回來。她說你不把鋤頭放在外麵,帶回屋子裏幹什麽啊?丈夫不作聲,把鋤頭往屋頂的木梁上掛。鋤把子便晃晃悠悠地搖擺著。候月梅急了,說:"你瘋了,鋤頭掉下來,會把娃娃砍傷的。快點取下來吧。"丈夫還是臉無表情,脫了衣服就往被窩裏鑽。候月梅推著讓丈夫先取下鋤頭再睡覺,丈夫卻無賴地嘿嘿笑了,指著晃動的鋤把說:"娃他媽,你看,你看,它像什麽東西?"候月梅急勁沒了,用手捏了一把丈夫的大腿,說你越來越不正經了。丈夫一把把她摟在懷裏,說老婆漢子,咋做都算是正經的。丈夫吻著他,吃著她的**,還用手撫摸她的下部。候月梅歎了氣,說你這死鬼,這麽長時間也不回家,看我們娘三個多受罪啊。候月梅哭了,丈夫用手幫她擦眼淚,說我這不是回來了嗎?你哭什麽啊?丈夫要那個,候月梅順從地閉上了眼睛。誰知身體正自陶醉,聽見丈夫哎呀一聲。她睜眼一看,梁上的鋤頭掉下來了,正好砍在丈夫的額頭上,一臉的血,一身的血。

候月梅'哇'地一聲從夢裏醒了過來,饞貓也被驚醒,睡眼醒鬆地連聲問:"姨,姨,你是咋了?"候月梅在燈光下目光呆滯了一會兒,才明白自己剛才是做惡夢了。她用手按下饞貓探起的身子,說:"姨沒事,隻是做了個惡夢,一個……睡吧,你瞧,姨都忘了關燈了。"候月梅順手拉滅了燈,饞貓身子蠕動了兩下,又開始迷糊。

候月梅再睡不著,夢裏的情與景又浮現出來,想到傷心處,忍不住哭了起來。剛剛進入睡眠邊際的饞貓被無聲的哭泣擾醒了,黑暗中他的手觸到了候月梅的臉,感覺到了涼涼的淚水。候月梅用手抓住了饞貓的手,輕輕地咬在嘴裏,饞貓的身體一下子僵硬得無法動彈。

候月梅對著饞貓的耳朵,蚊子一樣絮絮叨叨說:"姨剛才夢見你叔他回來了,還拿著一把鋤頭……姨最近老是夢見他。"手探進饞貓的被子,撫摸著他的肚皮,後來一把將饞貓搬到了自己的被窩。饞貓急著說:"姨,姨,這,這,這……"候月梅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自此,候月梅和饞貓之間的特殊關係發展開來,直到被趙黑巡村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