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亮避難到城裏,加入進副業組,在鐵路貨場跑拉運營生,逢了沒人監督的機會,時常有點額外小收入,這讓他喜出望外,心情從來沒有過的好。隻是他自從結婚後,離家時間最長的就是挖排水的那十幾天,而這次被迫離開家已經一月有餘了,自然而然開始想家了。

副業組裏別人輪換著回家,老婆娃娃團聚完再回來,劉三亮心有餘悸,不敢造次,就捎了一封信給黑玉英。十幾天後黑玉英的回信來了,說那件事多虧趙隊長大人大量,與縣裏的公安交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說是不再理論。還說要是想回來就回來一趟,家裏的娃娃們都念叨他呢。

劉三亮放鬆下來,心裏高興,在縣城最大的商場給幾個娃買了糖果,給老婆買了一塊花布,還特別買了兩件城裏人才穿的印有圖案的**。

東西買好後,組長趙夢生卻沒同意劉三亮當天回家,說一樁大貨運需要突擊完成。情況也確實如此,劉三亮怕買好的東西讓外人看了笑話,每天都掖在衣服裏,用褲帶勒著,連幹活時也不離身。

四天後,劉三亮回到一碗村,時間是傍晚,在村路上遇到了幾位村民,多日不見,互相稀罕地打著招呼。回到家裏,黑玉英當然高興,忙著在鍋台前做飯,爐火映得臉龐紅彤彤,熱氣蒸騰的讓家裏充滿了從沒有過的溫馨。一家娃娃更是團團圍了劉三亮,直到他把糖果分淨了,才一個個去數,去算,去品咂。

看著男人給買的布料和**,勾起了黑玉英心事,臉上白一陣紅一陣,隻能埋怨地說:"瞧你,掙了幾個虱子,就這麽顯擺地亂花。我給你說,家裏用錢的地方多著呢。"說完了,把**藏到懷裏,在灶火的紅光裏展看著花布。劉三亮容光煥發說:"過去一年四季就窩在村子裏,啥也不以為然,這兩個月我在城裏,才算是開了眼界。我也想開了,咱們不是不會花錢,過去是窮的沒錢,現在掙上了,就盡管花狗的,怕甚呢。"又迫不急待從內衣兜裏掏出一個紙卷,唾了口水展開來,擋了幾個孩子的眼光,遞到黑玉英手裏,小了聲音說:"你不要擔心花光了,我這裏還留著呢。"黑玉英紅著臉說:"哪你留著自己買一件衣服吧,在城裏不比在鄉下,那裏人多,生活也講究。"說完,瞥了一眼劉三亮,有點感動又有點慚愧,躲開了男人從沒有過的熱烈目光。

晚上,劉三亮和老婆早早在炕頭的一角躺下,上了小學四年級的大女兒還爬在炕桌上寫作業,其他三個女娃嘴裏含著糖果,在被窩裏玩鬧。吊在房梁正中的電燈泡吐著黃燦燦的光華。

劉三亮和老婆先聊了一通娃娃的學習,後就聊到了村裏的情況,一隻手在被窩裏探過去,撫摸著女人光滑的肌膚,情不自禁貼了黑玉英的耳朵說:"玉英,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你真漂亮,而且比剛結婚那時還好。"黑玉英平躺著,挺直了腰身,肌肉就變得有點僵硬,不敢與男人麵對麵,眼睛盯著屋頂,好象那上麵有什麽東西一樣。男人的話讓她身子震動了一下,不由得有點傷情地壓低聲音說:"你啊你,可想而知,這麽多年,你跟我是怎麽過的了。"劉三亮嘿嘿笑著低語說:"老古人的話沒錯,久別勝新婚。這一個多月沒見麵,感覺還就是不一樣,我才知道人想人是啥滋味了。"說完了,又催促大女兒快點寫作業,讓其他三個娃不要玩了,都快點睡覺。黑玉英反對說:"時間還早呢,讓娃娃把作業寫完了,你要是困的厲害,你就先睡吧。"劉三亮傻笑著說:"我才不困呢,我隻是、隻是有好多話想跟你說。"話題就回到了剛剛過去不久的事情上。黑玉英就說了一堆趙隊長的好,劉三亮先不作聲,聽著老婆的介紹,突然冒出一句:"這是你說呢,天知道那龜兒子是真是假了。"黑玉英說:"什麽天知道,你吃得虧還少嗎!怎麽就不知道改改身上的強毛病。"劉三亮回應說:"我強什麽了?我什麽事都沒做,他汙蔑我,公安還不是他趙黑叫來的,他是好人?那都是裝模作樣騙人呢。"兩人一時話不投機起來。

這時在被窩中玩耍的三個娃也鬧了矛盾,最小的哭了,老二和老三互相搶著什麽。

劉三亮坐起身子,嗬問是怎麽回事?最小的娃口齒不清說:"爹,二姐她偷了我的糖。"老二辯解說:"爹,是她把糖吃了,看見我的多,就說我偷她的。我可沒有偷她的。不信你問三蘭子。"劉三亮心平氣和說:"二蘭子,你是姐姐,就給上妹妹兩塊糖,等爹下次回來,多多給你。"二蘭子不情願,噘著嘴嘟嚷說:"都好幾次了,每次她都先吃完了,再問別人要。"劉三亮問說:"怎麽會好幾次呢?"二蘭子說:"好幾次趙大爺來家裏,給我們一人伍塊糖。她不呡著吃,嘴饞全咬著吃了,吃完了就跟我們耍賴,哭著要別人的。"劉三亮一時迷糊了,黑玉英呼地坐起來,對二女兒一通臭罵。

幾個娃見狀各自安份下來,寫作業的大女兒懂事,把自己的糖果給了小女兒兩顆,同時收拾書包睡進了被窩。劉三亮啪一聲拉滅了燈,屋子裏頓時陷入了一團漆黑。

黑暗中,劉三亮沉悶地問說:"趙半臉來家裏做什麽?"黑玉英半天才回答說:"能做什麽!還不是為了你的事。"劉三亮不吱聲了,過了一陣子又悶聲悶氣說:"這種人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什麽好心。你以後可要小心提防才是,不要聽上花言巧語,就上當受騙了。"黑玉英改了口吻,亦嗔亦怒說:"你呀,不要老認為別人都和你作對,別人都算計你,依我看,人家趙隊長其實挺夠意思的。就說我的那件事,我都給你說了,是你發神經給人家造謠生事,才鬧到現在這種地步。到了這一步,還不是人家幫你解的難!再說,趙隊長家和高瘋子之間那是啥仇,人家不也沒放在心上,對高家照顧的也蠻可以嗎!俗話說在人屋簷下,不能不低頭,咱們家是外姓人,比不上趙姓本家人,以後一些小小不言的事情,咱們就別去計較了,過日子就圖得個安安穩穩。前幾天我給趙隊長說了,他答應讓你繼續留在副業組,這可是人家對咱們家明著照顧呢,你不要又當成驢肝肺了。這次回來,你瞅空上人家家裏道個謝,說上幾句軟話,把過去的事說開了,也省得以後互相別扭麻煩。"劉三亮遲遲不吱聲,黑玉英追問說:"你咋不說話了?我這樣想,你說對不對?"老婆的一通言說不無道理,劉三亮琢磨了一會,突然生出疑問說:"這次的事我老有一種疑問,覺得中間有些不是事情的事情摻和著。你說,他趙半臉能做了人家縣公安的主,我就不信。"黑玉英說:"你看你,信不信現在都沒事了,沒事還不是多虧人家高抬貴手放過咱們。要是真把你抓起來判了刑,你說咱們這個家可咋辦呀!"劉三亮被蹭起了火氣,說:"看他那個球樣,我又沒犯法,政府也不能就聽了他趙家的一麵之詞隨便抓人吧。我現在後悔當時不跑就對了,跑了反而好象咱們真的錯了一樣。"黑玉英就惱了,"你要是瞎驢趕不上道,那我再什麽也不說了。你愛怎麽就怎麽去。"劉三亮先軟了下來,說:"反正給趙半臉道謝說軟話,打死我也不會去,要去你去。"黑玉英抬舉了一下男人,"你是一家之主,咋啥事都讓我出麵。"劉三亮說:"我這人生來就跟他趙半臉沒善緣,一看見他我就會來氣。恨不能他明天就死了才好呢。"黑玉英知道自己男人的脾性,夫妻二人在被窩裏一會低聲嘀嘀咕咕爭鬥,一會又斯斯粘粘溫柔。聽見幾個娃都睡了,劉三亮迫不急待想那個,黑玉英軟磨硬推,夾雜著苦口婆心的開導,直到男人答應了自己的要求,才依了他的心願。

第二天,劉三亮為難了一上午,最後乘著午睡時間,村裏來來往往的人少,硬著頭皮來到趙黑家的大門口,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磨蹭了半天沒進院子。看見有人過來,掉頭快步就回了自己家。黑玉英自然少不了指責埋怨,劉三亮是橫下一條心,說成什麽也沒有去趙家,捱到第三天一早,到河東公路上搭了順車回城裏了。

此後或一月,或兩月,或坐火車,或搭順車回家住上兩天,不用隊裏督促,也不與趙黑謀麵,自覺出一副積極的樣子。也就在這同時,黑玉英又懷孕了,劉三亮知道後是又喜又憂,喜的是盼望能生個兒子,憂的是怕再生一個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