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生活固然躊躇滿誌,家鄉的日子更令人回味,轉眼間我入校已經兩年多。又一個寒假又一個年,回家的我初一一早,先到趙黑家拜了年,然後和村裏同齡的後生小子成群結夥,這家喝兩盅,那家喝幾口,不到中午時分就已大醉而歸。隨後的幾天便是酒的難受,吃了就吐,睡著了渾身的不舒服,耳鳴如悶鼓嘭嘭直響,腦袋如一塊膠泥土,別說想問題,本身都沉重的舉不起來。
晴梅過來看過我一次,家裏正好沒別人,我拉了她的手想有所動作,身體卻不作主,一陣接一陣的惡嘲,吐得全都是清水。晴梅用濕毛巾為我清醒頭腦,埋怨我沒有喝酒的體質,還不知死活胡吃亂喝。我發誓再不喝酒了。晴梅我發過多少次不再喝酒的誓,沒一句算話的。
我又幹嘔了半天,難受地對說:"晴梅,你過來坐在身邊。我太難受了,是不是摸一摸你的小兔子,才會好一點呢。"晴梅惱了表情,眉頭皺了皺說:"你說你有多壞,人都難受成這樣了,還想欺負別人。我剛才還可憐你呢,現在呀,讓酒精再難受上你兩天才好呢。"我想閃身起來抓住她,可身子乏乏的,胃裏又是一陣上嘲。
晴梅給我倒了一碗開水,用嘴往涼吹了吹,送到我的嘴邊,勉強我一點點的往進喝。
我說:"晴梅,你真好。你記得嗎?小時候有一次咱們在沙丘上玩過家家,你還讓我把你的小肚子當枕頭呢。現在長大了,你什麽都不讓我碰,好象我是個大壞蛋一樣。"晴梅擋住我的手說:"你又來了,沒出去上學以前,你見了人家可沒這麽多的胡話。現在你呀你,確實變成了一個大壞蛋了。比壞蛋還壞。"我說:"我現在真後悔,那時你說我咋那麽傻啊。傻得什麽都不懂。跟你躺在麥草垛上,數了那麽多星星,能數的睡著了醒過來,都不敢有一點點的胡作非為。"晴梅的臉紅了,嘴一抿說:"不許你再說小時候的事了。我知道你又在騙我上當。"院門哐啷一響,有人進來了,我們打住了交談。晴梅退坐在離我稍遠的椅子上,雙手放在平起的兩條大腿上,一本正經,儼然像個聽話的小姑娘一樣。引得我啞然失笑。
初五一早,天氣灰蒙蒙飄著小雪霰,我挑著兩隻空桶,到村口的吊井裏挑水。迎麵遠遠走來一個人,袖著雙手,貓著腰身,一副猥瑣樣,穿一身七零八碎又鼓鼓囊囊的衣裳,口裏呼出的熱氣在眉目不清的臉前霧一樣擋著,就在與我擦肩而過時,一股刺鼻的柴油味嗆了我一鼻孔。
我認出了瘋子高遠方,招呼說:"遠方,你站住。遠方,你不認識我了嗎?"遠方置若惘聞,我放了挑擔,幾步追擋到他麵前。我說了自己是誰,高遠方的反應卻很茫然,或者說很空洞,一雙眼睛如瞳孔散盡了一般,散漫出灰白的虛無。因為我擋了他的道,臉上下意識露出一絲恐懼,或者說是人本性中的一絲淡淡的似笑非笑。我真想當胸給他一拳,看能不能打出他的記憶。可是麵對他一身的油汙衣服,這一想法隻在我腦海裏一閃,就熄滅成了我以後每每想起,都不由自主渾身一顫的後悔。我後來老是有一種感覺,相信在當時那種情況下,自己的一拳很可能就會成為一個奇跡。
高遠方繞過我像繞過一堵牆,或一根樹樁子,繞過後就目無返顧向村裏走去。我站在原地,一時思緒萬千,相信遠方忘記了往日生活中的熟人,但卻記住了家的所在,和村裏那些七拐八繞亂線一樣的村道。遠方的背影一轉彎不見了,我挑起水桶擔子,胡思亂想著來到井邊,結果沒係好吊桶的繩索,水桶落進了井裏。井口冰凍成圓而小的一個窟窿,又滑又危險,多虧隨後來挑水的陳四,費了好大的勁,才幫我把桶撈了上來。
回到家裏,我問:"媽,遠方為啥會一身的柴油味?"母親說:"聽人說,瘋子有一天跑到公社去了,天熱,找不到水喝,進了公社的小工場,發現一處窗台前放著兩瓶子東西,以為是水,擰開蓋子就喝。人瘋了,意識不清楚,錯把人家的兩瓶柴油當成水喝了。喝完了沒事不說,還喝上了隱,四處找著喝,就喝成了一個柴油瘋子。"我說:"人喝那東西,身體真的就一點反應都沒有?還喝上了隱,這才是怪事呢。"母親說:"一般人肯定不行,不要說喝兩瓶,就是喝上一兩口都惡心的往出吐。瘋子跟正常人不一樣。他喝了一次就四處找著喝,怕是身體需要那東西。"我想象著遠方喝柴油時的情景,悲憫之情又由衷而生,搞得人鬱鬱寡歡,不是個滋味。
當天下午,雲過雪停,風緊如刀,還是在那處路口,我遇到了好幾年沒見過麵的趙家老五。我當時的感覺是,這也太天緣巧合了,簡直就是老天爺一出離奇的安排,讓我在同一地方,遇到了兩個命運截然相反,也許是宿命的冤家。
趙家老五和一個衣著鮮亮的女人相隨著,兩人有說有笑,走過來的方向和遠方早晨出現時完全一致。我幾乎是用目光凝視著迎接他們由遠而近。趙家老五認出了我,彼此握手寒喧了幾句。這家夥過去的高個頭現在隨了身板的厚實,顯得更加粗壯,向後梳起的頭發,容光煥發的臉盤,略有點歪斜的口角,方方正正的下頦,圓圓如柱的脖子,微微富態的肚子,一身筆挺的衣料,完全是一個養尊處優的城裏人了。
我們互相審視著對方,一通套話之後,我說:"五哥,聽村裏人說,你分配到省城的一家銀行工作,我周末曾去找過你兩次,結果都沒問到你。你究竟在省城的那家銀行工作啊?以後說不定還有什麽事去麻煩你呢。"我說的都是實話,隻是沒意識到它會觸到趙五子的大忌。趙五子沒回應我的話,而是榮耀地介紹說:"我忘了告訴你,此次回家過年,我是準備旅行結婚。這就是我媳婦,叫雲娜,蒙古族人。你看看怎麽樣?還過得去吧。"雲娜嫣然一笑,大大方方先伸出手,我有點不好意思,草草一握就放開了。
介紹我的情況時,趙五子說的多是好聽的讚譽,讓人耳順心適。給我的感覺是,處於優勢的經曆,讓這個家夥變得大大的狡黠,他用一種道成身就的優勢,控製並引導了我們的交流。直到再次握手道別,他都沒有提說自己工作的事。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