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亮聽到趙黑隊長被砍掉了半邊臉,幸災樂禍請了六、七個人到家裏喝酒,還沙啞著嗓子唱了一首當地流行的歌曲。代理隊長趙大虎知道這個事後,正好全公社集中勞力挖排水渠,每個村都要抽調人丁,劉三亮的名字就被報了上去。挖排水大渠是個十多萬人參與的大工程,也是一件苦差事,每天核定的土方任務,多是一方方的爛泥堆,全靠車拉擔子挑鍬頭挖,一般體能不濟的人兩天就得累爬下。
當社員大會上趙大虎把名單一宣布,劉三亮不幹了,說自己腰疼肩痛腿拐腳傷筋,責問為什麽就偏偏選中了他?趙大虎說:"你為什麽就不能被選中,你不是一直嚷嚷要加工分嗎!現在挖渠的工分比在村裏勞動高多了,選你是照顧你呢,再說也不是你一個人,還有別的人呢。"劉三亮一時無言以對,惱怒地說:"誰愛去誰去,我反正是身體有病不能去。"趙大虎說:"我給你把醜話說在前,你要是去明天就跟別人一塊走。要是頂著不去,我也沒辦法,後果你自己負責。"劉三亮脖子一梗一梗說:"球的,我不去咋呀,還把爺球咬了。"趙大虎也沒多理論,各人各自回家去了。
過了報到的日子,劉三亮還賴在家裏不動身。黑玉英苦口婆心勸說不頂用,最後隻能賭氣不理男人。趙大虎把問題往公社挖大渠指揮部一匯報,第二天傍晚,幾名荷槍實彈的軍人開著車進了村。
劉三亮被拉到了大會戰的工地上,和三、四個"同案"犯一起,在眾目睽睽之下,低著頭站在指揮部的主席台前,脖子上掛了個一米見方的木牌子,牌子上寫了姓名和村名。
工地上人山人海,綿延十幾公裏的渠道一片忙碌的景象,指揮部設在中部的一片平地上,穿梭來往的人不絕如縷,劉三亮和幾個人白天展覽,晚上再被押派到勞動場所,不給吃不給喝開始受苦補工。第二天一早,別人都上工了,他們又被掛上牌子,站在原來的位置上示眾。
劉三亮受不了,腦袋裏嗡嗡響著,兩條如灌了鉛水的腿腳先還戰栗著,後來就一點感覺也沒了。等到太陽升高了一點,他終於熬不住,一頭栽倒在地。
終於,劉三亮可以和隊裏的人一起幹活了。等到歇工吃飯,他沒有碗筷,看著別人一人一份吃得香,再看鍋裏所剩不多的飯菜,等不及別人吃過騰出碗筷,繞著帳篷找了一塊小木板,用衣襟擦了土塵,到灶上領出了自己的一份飯菜。晚上睡覺,別人都帶著被子他沒有,隻能擠在中間,穿著衣服屈著身體湊合。這一湊合,就是十幾天時間,村裏換了七、八個新勞力上陣,帶來了黑玉英捎的碗筷被褥。劉三亮眼巴巴看著別人有來有走,自己是被點名不能更替的人。
一個月下來,劉三亮的臉黑的就像繃著一張皮,原本就駝背踴肩的身子骨更是單薄的像個木頭架子。每天別說幹活,連走路都搖擺不定,說話更是有氣無力,直到頭痛腦熱發燒說胡話掙紮不起來才被允許回了家。
回了家的劉三亮在炕上躺了一個星期,逐漸恢複了體能,人變得乖多了。有人總結說:"看來惡人還得惡法子才能治住。"代隊長趙大虎就為自己的這一於無聲中辦了樁讓人脫胎換骨的好事而得意。等到排水渠修成了,調養過來的劉三亮又開始不安生起來,他要找趙大虎算賬,可是麵麵上又找不到好的借口,想起出工前關於長工分的說法不失為一個理由。
劉三亮找到了趙大虎,舊話重提要長工分待遇。趙大虎本著臉說:"這個我做不了主,我隻是代隊長,等隊長回來了,再研究著看怎麽辦吧。"劉三亮眼睛斜覷,語氣溫吞吞地說:"在上排幹工地前,你可是答應過給我長工分的。現在工我也出了,罪也受了,臉也丟了,你要是不給我長工分,那連老天爺都說不過去,你就看著辦吧。"趙大虎矢口否認,還顯得極不耐煩說:"當時隻是說上大渠工地上給你長工分,可沒說過給你在隊裏也長工分。你不要無理取鬧了,掙高工分那要靠勞動,靠耍賴皮不頂用的。"劉三亮依然平平靜靜地說:"你說是說過的,是你忘了。可我記得清清楚楚,那話現在還在我的耳朵裏流水一樣響著呢。"這話形容的好,劉三亮臉上露出了笑意,借了勁繼續說:"說過的話不算數,那可不是大男人的本色。"趙大虎惱怒地說:"我沒答應就是沒答應,你不要以為胡攪蠻纏就可以要到高工分,我給你說,沒門,我趙大虎不吃你這套。"說完拂袖而去,留下劉三亮立在原地,臉上的笑容慢慢地消沒了。他往地上"呸"地唾了一口,連自己也不知道罵了句啥話,氣咻咻地回了家。
兩天後的傍晚,劉三亮嘴裏叼著一棒煙卷,手裏拿著當年高六留下的殺豬刀子,哼著小曲推開了趙大虎的家門。站在院當中,劉三亮手裏比劃著鏽跡斑斑的刀子,與趙大虎麵麵相對,用很平常的語氣說:"趙隊長,你家的磨石我借用磨一下刀。我們家這刀鏽得連光氣也沒了,刀刃老的連肉也割不動了。"趙大虎白了一眼劉三亮說:"半遲不早,你閑的沒事,磨刀子幹什麽,離殺豬的日子還早呢。"劉三亮說:"刀這個東西,不經常磨就會生鏽,鏽了再不打磨,放得時間長了,就廢了。你就不要小氣,借我用一用,等我磨亮了你看,這刀子鋒利著呢,不要說殺豬,砍個人腦袋那就跟切西瓜一樣。"趙大虎是個笨人,沒聽出這話中的弦外之音,不情願地喊叫讓兒子把涼房中的磨刀石給搬到院子裏。劉三亮笑笑地又說:"讓你娃順便再給我舀一碗水,磨刀子沒有水,會越磨越老的。"磨石在院子裏擺好,趙大虎親自端了水出來,劉三亮把刀子放在磨石上,挽了袖子,擺出架勢,很快,"噌噌"的磨刀聲有節奏地響了起來。
趙大虎回屋忙自己的事去了,劉三亮邊磨邊叫說:"趙隊長,沒事出來咱們啦拉話嘛,呆在屋子裏幹什麽呢?"趙大虎在屋裏說:"你這是磨刀呢?還是來磨人來了!我還有事呢。"劉三亮"噢噢"著說:"那你先忙吧,我反正有的是時間,能等上你出來的。"趙大虎出屋來了,坐在門口的板凳上。
劉三亮歇了手,在水碗裏洗了一下,又在衣服上擦了兩下,掏出煙袋和卷煙用的細條紙,慢悠悠先給趙大虎圈了一棒。趙大虎接過去,劉三亮又劃了根火柴給點上。兩人一時吸著煙誰也不說話。
抽完了煙,劉三亮又開始磨刀,同時挑破了沉默,說:"趙隊長,你答應過給我長工分的事,想起來了吧?"趙大虎頭揚了揚,臉斜仄著說:"你看,你又來了。我記得清楚著呢,沒有的事。我給你說,要掙高工分,得隊裏研究才行,麻纏我也沒用。"劉三亮說:"事在人為嘛,反正你現在是隊長,你就召開會議,研究研究不就行了。老是這麽拖著,我就太吃虧了。"趙大虎嘴一咧,"我算個啥隊長,臨時代理幾天。我給你說,等黑哥回來了,你去跟他說吧。聽說他傷口好得快能出院了。"劉三亮拿起手中的刀,在眼前晃了晃,又用手指在刀刃上輕輕比劃了兩下,突然想起來似的說:"高遠方砍趙黑臉皮的刀,和我這把殺豬刀差不多一樣長,一刀下去才劈掉半邊臉,那他肯定事前沒有磨過刀。唉,真是個書呆子。"趙大虎此時已經意識到劉三亮今天的動機不純,不由蹭地一下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快快地說:"我不跟你說了,院裏蚊子太多,我回屋去了。你要是刀沒磨好,把磨石搬到你們家磨也行。"劉三亮說:"磨好了,磨好了,刀快的都可以砍瓜削菜切肉斷骨頭了。"完了,為自己引用一了一個成語說話而得意地笑了,站起來把刀往空中一舉,嚇得本已緊張的趙大虎身子往後一趄,差點跌倒。劉三亮拿著刀子忙過去攙扶,趙大虎再一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嘴裏顫聲說:"三亮,你想幹什麽?有什麽事咱們好好說嘛。"劉三亮說:"趙隊長,你這麽緊張幹什麽,怕我砍你嗎?為了幾個工分,我才不會幹高遠方的那種傻事。"一臉達觀的微笑,不容趙大虎再說話,揮了揮手裏的刀子說:"趙隊長,我走了,工分的事你可是答應過我的,你好好想想如何給我落實到位了才對。"目送劉三亮哼著小曲,提著刀子大搖大擺走了,趙大虎拍著身上的土回到屋裏,驚魂未定對老婆說:"劉三亮這個無賴漢快成瘋子了。他來咱們家磨刀,原來是心懷歹意啊!"老婆反應過來,吸了一口冷氣嚷嚷說:"你是說……,哎呀媽呀,黑哥剛遭了罪,這個狗東西又開始折騰了,這可咋辦呀!"又埋怨男人說:"那時我就不讓你代這個隊長,你還呈能就要幹。現在可怎麽辦呀,要不你就給他把工分加上去吧,反正都是隊裏的事情。"因了趙黑和高遠方血腥之事的影響,加上劉三亮借口磨刀,兩三次所表露出明白無誤的威脅,趙大虎妥協了,在趙黑回來前的十幾天,調高了劉三亮的工分標準。這一舉動,引發了村民議論,有羨慕劉三亮的,也有咒罵趙大虎外強中幹,空長了一個駱駝身架,其實貪生怕死,膽小如鼠。更有人猜測,趙大虎之所以如此,中間肯定有不可告人的貓膩。一些人便不服氣,等著趙黑回來,平衡這件事情。
趙黑回村後,帶著包有白紗布的半張臉,休息了幾天,便回收權力,以前所未有的迫切心情,投入到隊裏生產事務的管理當中。對劉三亮長工分的事,他隻私下詢問了一下。迫在臉上,趙大虎撒了謊,說派工前自己沒注意,說錯了話,本來是那個意思,結果鬧成了這個意思,所以……就。趙黑沒表態,也沒深究,召開了幾次村委會也沒有再提及此事。
開過會後,趙黑在全村掀起了過去從未有過的學習熱潮,對無故不參加學習會的社員,一律按缺工論處。村民們一時緊張起來,幾乎是全員參與。因為天氣向暖,大人們搬了小凳子,或席地坐在村東的打麥場上,娃娃們則放肆在不遠的地方,玩得不亦樂乎。
幾次下來,自覺開會的風氣便慢慢形成了,這中間還有個原因,當年村民的文化生活貧乏,會場反而成了侃天說地的場所。趙黑抓住了這一點,特意從外村請回皮影戲組演出,又包了兩場電影,一時間一碗村熱鬧不已,也吸引了周邊村裏的人們光臨觀看。
趙黑對村務的整頓,村民初以為是他對自身因傷住院期間,形成的權威性淡化進行的集中提升,等過上一段時間,一切還會回歸過去的。後來人們慢慢發現,趙黑經了這件事後,脾性出現了明顯的轉變,過去那種剛性少了,柔性多了,話少了,想法多了。
其實,趙黑此次住院,遇到了一個高人,開化了腦子,形成了兩個思路,決心搞一些副業來給村裏掙點錢。按他的話說:"咱們農民有的是力氣,別的幹不了,受苦營生是沒問題。咱們先建一座磚窯,燒磚賣錢。再組織一個副業組,農忙了回村忙活,農閑了到城裏打工掙錢。建窯隊裏錢不足,大家家裏有的多拿點,沒的少湊點,至於技術嘛,我已派四猴子去縣裏的磚瓦場拜師學藝去了……"村民對搞副業掙錢,誰都讚成。說到建磚窯攤派拿錢,有些人家就退縮了,擔心這擔心那,但迫於趙黑的黑臉,各家互看沒戲時,都聽話地服從了。
兩孔磚窯的建設集中了全村的勞力財力,劉三亮在勞動中表現的特別積極,當磚窯起到一定的高度和弧度時,技術含量的要求便出來了,結果因為磚口沒咬好,半麵窯牆坍塌下來,正在底下作業的趙年當場被砸死了。劉三亮躲避的及時,還是挨了幾塊硬磚的砸打,肩膀腰背腿腳都受了傷,當場頭暈腦旋還昏過去十多分鍾。
趙黑頂了壓力,對死了的趙年及其家人極盡體恤恩澤,除承擔了全部的喪葬費用外,經濟上還予以了補嚐,並給趙年媳婦候月梅承諾,他們的三個娃長大以前,隊裏年年分紅分糧,都保持男人活著時的待遇。
趙年是趙黑的同輩同族,家裏人知道人死不能複生,又得了隊長的保證和補嚐,加上本族人的遊說開導,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得到了妥善處理。趙黑還放出話說,趙家人為了村裏集體的事,把一條命都搭進去了,看誰還有比這更大的理由說三道四。對於劉三亮,作為活著的'英雄'在家裏躺了十幾天後,受到了趙黑不計前嫌的表彰獎勵,被認定為因公負傷的勞動積極份子。
事故受到大隊的批評,一度停建了磚窯工程。死人的消息傳到了公社,上麵聯合調查人員下來,問了當時在場的許多人,情況也就基本明了了。調查組的人問到劉三亮時,一家人滿嘴的好話,對建磚窯一百個支持。這一態度贏得了調查組的表揚,也使趙黑與劉三亮之間的關係,得到了一次很大的改善。
一碗村的兩孔磚窯在調查結束後就重新開工了,建成後一舉燒窯成功,成了全公社的典型,更成了一碗村一大財源。年終磚窯掙了錢,趙黑倡意,把村民分到手的煙、酒、糖票,全部由隊裏統一從供銷社買了回來,按人頭分給各家各戶。這可是一碗村幾輩人都沒曾享受過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