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十月的一天,我正在操場上看老師組隊,和高三學生的一場藍球比賽,晴梅出現了,罩著一塊方格圍巾,下身穿一條新做的墨藍色的褲子,上身著一件淡粉色的襯衣,左胳膊腕裏還抱著一件黃綠色單褂,腳著一雙新買的彈性非常好的墨綠色球鞋。她由於頭一次走進城裏校園,神情有點緊張,又有點好奇,憑著感覺在校園裏漫無目的尋找我,同時觀察著自己無緣進入的城裏高中校園。

我們初中同學劉誌強上廁所出來剛好碰見了晴梅,指引著她找到了我。我一下子成了班裏同學眾目所矚的對象,自覺臉騰的一下就紅了。晴梅似乎也覺出了我表現的不自如,隻是很含蓄地站在一邊等著我過去。

我問一個城裏同學借了輛自行車,騎著從學校出來。晴梅見了非常高興,我臉上也容光煥發得意洋洋。我們先回到了住處,提議晴梅做飯吃了,路上就不會餓。晴梅便麻利地挽了衣袖,指使我找油拿蔥削土豆,很快就烙出了幾張軟而金黃的油烙餅,還炒了一盆土豆絲。

晴梅熟煉的刀法,和做出飯菜的香味讓我胡思亂想起來。看我發愣,她用手在我的眼前晃了晃說:"又做什麽白日夢呢?眼睛都不眨了。"我誇晴梅做得飯真香。晴梅說:"沒有好東西,要不然你想吃什麽我都能給你做出來。"晴梅看見我的被褥髒了,要動手給我洗。我不好意思,忙製止了她的熱情。父親到點沒有回來,我們隻能在等待中吃了飯,又留了一張字條,自己做主上路了。

晴梅的大姨在城西北的大沙漠,國家在那裏建了一處農場。我們騎著自行車出了城,在一條土路上神采飛揚歡心鼓舞地走著。路兩邊收割過的莊稼地,是一片草色黃,鳥聲肥,水清綠,樹葉金燦燦的世界。這是我第一次騎自行車帶晴梅,那份飄搖勁讓人輕鬆出渾身的力氣,行進的速度如百米衝刺一樣快,耳邊的風呼呼的直響。晴梅抱住了我的腰,臉貼緊了我的後背,呼吸的熱穿透我的衣服。我有點醉了,車速開始緩慢下來。

可惜這種好走的路隻一會就到了頭,進入沙漠後,自行車得推著走,晴梅的擁抱也就不能繼續了。

晴梅給我講村裏發生的事,說郭寶玉兩口子,和鄰村的幾個人坐一輛四輪車過鐵路時,讓火車撞了個人仰馬翻,沒等送到醫院都死了,隻開車的司機斷了一條腿活了下來。這是個悲慘的新聞,我問郭家的那個吊眼小孩小順子怎麽樣了?晴梅說小孩在家裏正沒事,大隊讓隊裏五保撫養。隊裏讓村裏所有的人家輪流給小順子管飯,一家兩個星期。我很關心這件事,晴梅說那一家人老家的親戚誰也不知道怎麽聯係,咱們這裏一個都沒有,真是可憐。又說小順子還住在那間老屋裏,人們隻是管飯,其它由隊裏負責。我為這家如自家一樣的外來戶的不幸遭遇唏噓不已,更為那個死了雙親的小毛孩而難過。

後來,晴梅知道我肯定要問到高遠方,便主動介紹說遠方家裏給他找了個對象,今年冬天可能就要結婚。他對考學是徹底死心了,人現在變得很遲鈍,跟誰也不來往。我想象著那情形,又不覺有點淒然。

縣城到農場有三十多裏路程,有一段好路,晴梅躍躍欲試想騎車帶我。我為了平衡她的車技,騎在後坐上,兩腳可以隨時著地。就是這樣我們還是摔倒在一處沙土堆中。兩個人站起來都忘了自己是摔了一跤,互相拍著身上的沙土,笑得天旋地轉,陽光如金花綻放。

晴梅臉紅樸樸的,說:"好久都沒這麽開心過了,在村裏勞動,大人們說話不幹不淨,讓人聽了就不自在,還是咱們在一起好。我給你唱一首歌吧。"隨口就哼出《花兒為什麽這樣紅》。我憨笑著,能聽出晴梅的嗓子很一般,但唱得很動情。我也忍不住跟著她一起唱了。

遠遠的可以看見農場的標誌,一大片濃密如雲的綠樹蔭,走近就看見那綠由許多種樹木組成,引人眼目的要數白楊樹,一棵棵如綠色長劍直指長空。我想起了母親在院子地裏,讓我們植的那幾棵白楊樹,和這裏的樹屬於同一個種類。

晴梅此行是為了還早年家裏借大姨家的二百元錢,因為大姨家要給二兒子結婚用。我們進到屋裏時,晴梅的大姨家剛吃了午飯,幾個姊妹見了我們都很熱情。晴梅大姨對我瞟來瞟去,眼裏是一堆疑惑。聽說我們吃了飯,大姨說晚上再做好吃的招待我們,同時留我們一定住一晚上再走。晴梅挺為難,問我怎麽辦?明天正好是星期天,我說你想住也行。晴梅高興地衝我笑了,這才想起介紹我。

晴梅的一個小表妹說:"我們還以為他是姐姐你找的對象呢。"一句話鬧了我們兩個大紅臉。晴梅說:"姐姐才比你大四歲,結婚還早著呢。他是我怕路上遇到壞人叫的保鏢。你可不能再瞎說,讓人不好意思。"這話又勾起另外一個小表弟的好奇,問我會不會武功。我吹牛說當然會了。這下惹了麻煩,小家夥纏著我沒完沒了,還要讓我給他表演兩下。

在農場約兩裏多路的沙漠中,有一處天然的大水海子。海子因沙而得名,就叫沙海子。

沙海子上蘆葦茂盛,景色很美,加上各種野鳥都來落腳棲息,所以名聲廣播,知道的人非常多,我一直都想來看一看,今天真是機會難得了。下午晴梅領了我來到沙海子邊,壯美的景色令人耳目一新,驚歎不已。我們繞著海子走了一圈,沒人的時候手拉手,有人的時候趕緊放開,最後坐在一處沒有人跡踩過的大沙丘上,觀賞著微風中搖曳的蘆葦**,和微波**漾水天一色的湖麵上,幾個扯網打魚人慢悠悠作業。眼見鷗鳥翻飛,耳聽脆鳴聲聲,我們兩人嘴上感歎著這一片瀚海裏咋會天然出這樣一處真正的海子!心卻熱烈在胸腔裏,以相同的頻率噴薄著。

我感歎說:"晴梅,這地方太美了,沙子幹淨水也幹淨,讓人好象在畫裏一樣。"晴梅說:"這麽說你這次辛苦跟我來,不後悔了吧!"我說:"你說的是兩碼事,就是到天涯海角,我也願意跟你一起走。"晴梅說:"真的?你現在是高中生了,說話就是好聽。"我動手撓她的癢,一邊說:"好啊,你還敢挖苦我。這裏可是世外桃園,沒人管的,看我怎麽報複你。"晴梅告饒了,我們靜靜地躺在溫熱鬆軟的沙土上,頭對著頭,身體擺成了一個人字,看著天空,隻見又一群大雁由遠而近,繞著沙海子飛了幾圈後,落到了一片蘆葦中不見了。我們幾乎是同時想起了小時候的往事,互相交流著回憶起來的情景。

晚上,晴梅的大姨給我們燉了從沙海子打撈的兩條大魚,那是我胃口最好的年齡裏吃得最香的一次魚肉。晴梅的姨父開了一瓶酒,強迫我喝了一杯,結果我就有點頭暈,也有點飄飄然。

我問起這大沙漠究竟有多大,晴梅的姨夫說:"無邊無際,從地圖上看,直徑相當於從咱們這裏到北京還多。你說它有多大!"這個數子讓我瞠目結舌,不敢相信。姨夫自斟自飲喝得興奮起來,和晴梅開玩笑說:"梅女子,你今年都快二十了哇,想不想讓姨夫給你介紹個對象。我們農場小夥子多呢,都是半工半農,說不定什麽時候就轉成城市戶口了。"晴梅瞅了我一眼笑著低頭不語。我愣頭愣腦反對說:"姨夫,晴梅今年才十八歲,要是念書她現在還隻是個高中生。高中生結婚是不是太早了。"晴梅大姨也反對說:"你的見識還不如人家娃娃呢,快不要胡說了。就我們晴梅的模樣,將來要找就往城裏找,跑到這沙彎子裏來幹啥,活受罪。"姨夫嘿嘿嘿笑著又喝了一杯酒。

第二天前半響,我們草草地吃了一頓飯,告別了送行的一家人,騎自行車原路往回返。路上我們幾乎都沒說什麽話,兩個人各自用無言的情愫交融著。要進城了,我們倆人不由自主偏離大路,在一片寂靜的樹林子裏坐了下來。

晴梅看著我假裝生氣說:"真後悔讓你跟人家去,讓人家吃了那麽多虧。"我傻笑著故意問是什麽虧?晴梅說:"瞧瞧你有多得意,你要是這麽個樣子,那我再也不理你了。"我隻好服軟求繞,讓她現在想怎麽報複我都行。晴梅說:"我才不報複你呢,我要讓你一輩子欠著我才行。"我伸出手臂又要摟抱,晴梅閃身躲開了。晴梅說:"玉明,昨天的事不許你記著,就當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我說那怎麽可能。晴梅說:"你要是不忘了,還想死皮賴臉記住,我就不會原諒你。"我說行,我現在都已經忘了,昨天咱們去了哪裏,我怎麽成了一個沒有記憶的人了。晴梅被我逗笑了,突然想起了什麽,表情又嚴肅地說:"不行,不行,你還必須記住,還要刻骨銘心。"我順著說自己又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晴梅用拳頭擂著我的胸脯,說我還在欺負她。

回到城裏,我想邀晴梅到住的地方再見一下父親。晴梅不肯,說怕誤了汽車。我們到車站買好了車票,計算著離開車還有點空閑時間。我陪著晴梅在附近的商場裏轉悠了一會,用僅有的一元錢給她買了糖和水果,還有一塊手帕。

臨上車前,晴梅拉我走進一處小巷口,從內衣口袋裏掏出一個紙包,逐層打開取出兩張十元錢要給我。我堅決推辭不要。晴梅說:"這錢是我姨偷偷給我的。我在家裏用不著,你在城裏上學用錢,你就留下吧。"我說自己不缺錢,用你的錢讓人害臊。晴梅說:"當年,你幫人家上學,還偷過公社小工廠的廢鐵,挨過父母的罵呢。現在人家幫你一點都不肯接收,想讓人家難為情啊!再說,你不是說是為咱們兩個人念書考大學嘛,這也算我盡的一點點力量。"我隻能任由晴梅把錢塞進自己的口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