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高燒那天以後,有月亮的晚上,大姐姐都會來叫我給她梳頭,領我看別開生麵的大月亮,和天空中如瀑布一樣湧動的雲彩。她還給我講故事,聽得我像做夢一樣,不僅能看見故事中的人和事,有時還看見自己加入了進去,成了故事中的一個角色。

大姐姐說:"你是個很靈異的孩子,比村裏的那些個土孩子都聰明,姐姐教你一套本事,你想不想學。"我來了興致,纏著讓她快說。大姐姐說:"姐姐年紀比你大,經見比你多,從城裏來到農村後,經常看羊吃草、豬拱圈、牛喊嗓子、騾子吟叫,日子長了就發現家畜們的很多秘密,它們那都是在表達生活的感受呢。你想不想學習它們的話?"學這樣的本令,我當然一百個願意。

我們來到村裏的羊圈棚外,並排吊腿坐在土夯的牆上,聽羊打噴嚏,看羊瞪著眼睛觀察我們。

大姐姐說:"看什麽動物,你都要先看他們的眼睛。因為動物的眼睛就像是屋子的窗戶,看透了眼睛,你就能看到屋裏的內容了。"我和羊對視雙眼,果真就看到了羊的所思所想,羊就被看得不好意思了,臉上掛出一種難為情的笑。我帶著這樣的靈異去看家豬,發現蠢豬原來一點也不蠢,它們是動物群裏最樂觀的一族,那些平時聽起來毫無內容的哼哼,是一種生命坦然的歌唱;去牛圈看牛,反芻的牛群沉思著,沉穩地閉了眼睛內省自己生命的本身,原來它們睜開眼看見世界,閉上眼就能看見自己身體內的每一個毛細血管,每一根毫毛,每一根骨頭,每一股力氣。

我因為能看到這麽多東西,在土牆上高興得手舞足蹈,走得從來沒有過的平穩。隻是我這種忘乎所以的夜裏的精神,換來的卻是白天隻想慵懶地睡覺。

母親白天去勞動,把弟弟妹妹交給我領著,我先還看著他們玩耍,眼睛卻不聽話地直往上合。結果睡著了,小妹就讓門栓給夾了小手。我對母親的埋怨不以為然,卻不敢麵對爺爺狐疑的審視,說自己隻是覺得困乏,睡醒了就沒事了。

七月十五月這一天,村民們白天照例家家都要燒紙、上墳、蒸麵人。而這一天最快樂的還是孩子,大家各自守住自家的鍋台,等著大人蒸在鍋裏的白麵人兒出籠,然後拿了三、五成群,互相對比看誰的大,誰的白,誰的更像人模樣。

母親在頭一天晚上就起了麵,可是地裏營生多,當天回到家時太陽已經快落地了。迎候在外的弟弟妹妹一見母親回來,嚷嚷聲裏都有點哭的意思。母親一臉勞累,見此情狀還是笑了,說:"聽聽,聽聽,你們哼哼的就像幾隻小豬崽一樣。"母親指揮我去抱柴燒火,讓二弟去幫爺爺做事,讓大妹收拾炕上亂丟的衣服和枕頭,掃我們玩時帶上去的沙土。

很快鐵鍋裏的水開了,蒸汽順了鍋蓋邊上直往外噴湧。母親在麵案上忙亂,雙手沾了麵粉,把起好的麵揉得又筋又軟,妹妹忍不住洗了手也摻和進來,二弟拖著一筒鼻涕,哼著讓母親給他蒸個最大的。母親應承著,妹妹就不幹了,兩人先強上了嘴。母親說:"誰也不要嚷,今年和往年一樣,還是大的最小,小的最大。"妹妹嘴一撇,不吱聲了。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我們在村子裏玩,手裏的麵人差不多都進了肚,隻有一些女孩子舍不得吃,拿在手裏遮掩著怕別人來搶。我玩興正濃,母親叫我們回家,弟弟妹妹不聽話,母親沒有勉強,隻對我的懇求說什麽也不行。沒辦法,我跟著母親回了家,被早早安排到炕上去睡覺。

父親回來了,邊吃晚飯邊問母親說:"這娃,這麽早就躺在炕上,是不是又有啥毛病了。"母親給父親使眼色,嗔說:"娃娃好端端的,你又胡說了。先吃飯吧,等一會我告訴你。"飯後,娘和父親到爺爺的屋裏走了一趟,回來後誰都不作聲。父親坐了一會,說今天晚上月亮好,他要去給地基培土。母親沒說什麽,看我睜眼無睡意,和我有一句沒一句說著話。父親的話讓我想到今天又是月圓夜,長發姐姐一定會來井邊梳頭的,她還會領我去做什麽呢?

我的心思開始發酵。母親突然問我在想什麽呢?我隨口回了句:"我在想月亮呢。"母親說:"啥也不要想了,趕緊睡吧。"我睡著了,見大姐姐在屋外招手,就提了衣服貓一樣溜下炕,隨大姐姐先來到井邊。我們說笑著快樂的事情,讚歎天上大如車輪的月亮。等大姐姐梳完頭,我們又來到村外的糜子地裏,躺在壓倒的一片糜子上,看織女衣袂飄飄,牛郎的挑擔在天河裏飄曳,成群的喜鵲團團而飛。

我激動地說:"大姐姐,那個織女和你長得真像。"大姐姐聽了卻默然不語,在我的追問下才說:"織女因為愛有所盼而幸福,姐姐隻能永遠死心塌地在咱們一碗村了。"我若有所感問:"姐姐,將來你會結婚嗎?"大姐姐說:"姐姐不會了,永遠不會結婚了。"我追根問底。大姐姐說:"因為姐姐已經死了。"我當然不信了。大姐姐說:"我是說我的心早已經死了。"我不甚了然,問她人活著心怎麽會死呢。大姐姐意味深長地說:"你還是個小孩子,等長大了就會知道。"大姐姐要給我跳個舞,還在我的額上吻了一下。天啊,我感覺自己有了第三隻眼睛,看見大姐姐在糜子地上麵翩翩起舞,時而衝天飛翔,時而雙臂伸展如翅膀,從月亮的前麵飄過時,簡直就是飛天的嫦娥,再生的仙女,那長長飄曳的頭發,更是魔幻出奪目的銀光,飄**如九天落下來的瀑布。我跟著飛翔的大姐姐,跑進了村子。大姐姐飄在屋頂上,樹梢上,我手舞足蹈在村路上,腳下被什麽東西拌了一下,身子像根木頭一樣跌倒了。我想爬起來,身上好像被什麽壓住了。我掙紮,呼喚,大姐姐過來繞著我飛呀飛,隻是不肯落下來,最後似乎狠了狠心,伸出雙手將我一抱,輕巧地就飛離了地麵。

我解脫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輕鬆,讓身體鼓**在空中,一種大喜悅使人身心無比的飄渺空靈。

我們一起飛過村莊,飛進了大姐姐的小屋。小屋寬度不足,深度有餘,牆壁很光淨,掛著一些女孩子的飾物。在後牆角處,斜長著一珠似花非花,形狀如雕琢而成的大蘑菇,隻是顏色呈暗紅色,翻卷噴湧層疊而綻的樣子,而且水靈靈散發著淡淡的香味。我問這是什麽?大姐姐說:"這可是姐姐的活命寶貝,一顆天然的大靈芝,每天餓了渴了,隻要聞一聞那香味,人就馬上變得精神百倍。不信你試試。"我伸嘴嗅了嗅,初還不覺什麽,癢癢的轉身打了個噴嚏,頓時覺得渾身清爽無比,思維靈動,如光如影般翻騰不已,成群的幻想鋪天蓋地而來。

我歡騰起來,在大姐姐小屋裏發瘋地又跑又跳,身輕如燕,飄忽如風。

大姐姐說:"小機靈,不要瘋跑了,姐姐讓你看個東西。"我好奇地問是什麽?大姐姐說:"你不是一直想聽姐姐的故事嗎?現在你隻要對著姐姐的眼睛,就能看到所有的故事了。"我迫不及待,隻見大姐姐把貓一樣的眼睛一閉再一睜,一朵光環燦爛而出,閃現許多的人影。一個小姑娘出來了,比我大不了多少,紮兩根小辮子,雙手被父母牽著。我看見大海了,藍藍的無邊無際。大姐姐眼裏的畫像轉換的太快了,我激動地喊叫,說看見了樓房,看見了街道,看見了攢動的人群,看見了送別的車站。一列火車發動了,大姐姐在窗口揮著手帕,無數的人揮著手臂,有人還唱著歌。大姐姐沉浸在往事的圖景之中。我自語說自己也坐過火車,那東西長長的,就會哐啷哐啷說話,還不時發脾氣嗚嗚地叫呢。大姐姐被逗樂了,說火車是不會說話的,嗚嗚叫那是在拉汽笛。

微笑讓大姐姐的眼睛一收宿,所有的圖景便眨眼不見了。

大姐姐往起一站,用手揪了我的臉蛋說:"你個小東西,姐姐好久沒想過的這些往事,今天讓你全給翻了出來。翻得讓人好想家啊!"我頑皮地一掙就脫了開來,再看大姐姐兩眼晶亮著淚花,片刻沉默後自語說:"不行,我必須回去看看爹媽,還要看看小弟弟,看他一個人在怎麽過活著。"我說要隨她一起走,大姐姐興奮地說:"真的?太好了,有你跟著,姐姐一路就不寂寞了。過兩天會刮一場很大的風,咱們正好隨風回去。"我又不明白了,大姐姐說:"火車太慢,風是天地的俊馬,是萬物的使者,我們隨風遠行,一定會非常快樂的。"我念叨著"隨風、隨風。"身體往**一躺,很快就睡著了。

睡夢中,我聽到母親如咽如泣的叫聲,聽到了父親淒婉的應答。我從**坐起來,想著要快點回家去,又不能不辭而別。一回頭,發現大姐姐靜靜地站在屋門口看著我說:"姐姐這裏不能留你了,你要是想回去,那就走吧。"我說自己先回去給母親說一下,很快就回來陪她回上海。不知何故,我的眼淚流了下來。大姐姐給我擦眼淚,依依地說:"小機靈,你跟姐姐隻是在一個夢裏,等夢醒了,姐姐就隻是你對一場夢的記憶。就像你從姐姐眼裏看到的故事一樣。"我抱住大姐姐的腰說:"我知道這不是夢,夢沒有這麽真實。"母親的腳步和叫聲越來越近,大姐姐突然大聲訓斥我說:"快回去吧,你是個男孩子,不能這麽斯斯粘粘。記住,你和姐姐所有一切隻是你的一夢。這個夢你要一生珍藏,不能講給任何人聽。"我覺得自己身子被一股力猛得一推,不由自主朝前跌跌撞撞跑去,一頭撞到了母親的懷裏。

等我困難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家裏的炕上,身邊圍著爺爺、奶奶、父親、母親和大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