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睡了不久就開始發高燒,渾身火炭一樣。母親給我用濕毛巾敷著額頭,又找來了劉三亮的娘,把針在火上燒過後,挑我的額上放血,還扣了兩個火灌子。
我終於入睡了,迷迷糊糊覺著尿急,就四處找地方想小便,晴梅偏偏緊跟了我。我說:"我想尿尿,你老跟著我幹啥?"晴梅說:"人家就想看你尿尿嘛!"我說:"我是男娃娃,你是女娃娃,你看男娃娃尿好不害羞。"晴梅說:"哪你那天咋還看我們女娃娃尿呢?"我說:"你胡說,我才不想看你們尿呢。"晴梅說:"你就是看了。"我堅持說沒看,又好象真有過那麽回事,嘴就軟了。我來到屋子後麵,眼見一處好角落,站下就尿,好不痛快。尿完了,晴梅不見了,不遠處的井邊,長發大姐姐正走來走去。
母親叫醒了我,說我燒糊塗了,都這麽大人了還尿床。我半迷糊半清醒由著母親摶弄,再次睡到幹爽的褥子上,看見大姐姐不知何時來到窗外,不停地走來走去。我出到院子裏,大姐姐埋怨我這麽久不去看她,還問我發燒的感覺怎麽樣了?我睜了睜眼睛,動了動胳膊,還把頭晃動了幾下,發現自己好得比平時還健康。我發誓說自己沒忘,大姐姐噗哧一笑,說是和我開個玩笑。我高興起來,給大姐姐講了今天的遭遇。大姐姐說那條蛇叫黃羅曼,是一個叫大海的知青前些年養的,還說這蛇它不會咬人。
說到後來,大姐姐問我是不是在牆角裏找到了兩張照片和一綹頭發?我承認了,自作聰明說:"姐姐,有一張像就是你嗎?"大姐姐本著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歎了口氣說:"你真不該把它們找出來。"見我疑惑不解,她又說:"那是姐姐**一樣的秘密,你要是拿給外人看了,姐姐就活不成了。你要是把它毀了,姐姐一樣也活不成了。"我應了大姐姐的要求,拿著照片和頭發,跟她走過靜謐的村莊,心裏奇怪今晚的村莊咋會這麽亮,簡直就是透明的,而且沒有一絲的風,也沒有任何聲音,名符其實的萬籟俱寂。我抬頭看天,一輪圓月比磨盤還大,吐著絲線一樣的銀光,源源不斷,好看極了。我禁不住佇足仰望,迷幻了心思,癡癡的莫名其妙。聽到我的感歎,大姐姐微笑說:"其實隻要有月亮的晚上,村子裏都是這麽美,隻是你平時早早就睡了,沒注意到。"這是實情,我沒再做他想。
我們來到村西北邊的沙漠邊上,我奇怪大姐姐怎麽會一個人住在村外,更奇怪自己的一無所見。大姐姐說:"愣什麽呢?你看姐姐的住處怎麽樣?"我說:"什麽也沒有呀?"大姐姐說:"那是你的眼睛讓你自己給擋住了,姐姐給你揉揉,你再看。"大姐姐用涼涼的手指,摸了一下我的眼皮。經過瞬間的黑,我就看見一間土屋子,收拾整齊的小院落,長得鬱鬱蔥蔥的一些不知名的小樹木。
進到院裏,大姐姐讓我把拿著的東西給她放在窗台上,特別提醒要用一塊磚壓住了,免得讓風吹走。我照做了,然後坐下來和大姐姐說話,笑得從來沒有過的開心。後來,大姐姐又要洗頭,我們相隨著往知青屋後的水井走。
村莊裏還是那麽寂靜無聲,月亮還是那麽光華吐焰,我奔奔跳跳,倒轉身子不用看路都能放心大膽走。大姐姐很高興,也很輕盈,囑咐我說:"你是第一個來姐姐家串門的男孩子,可不要隨便和村裏人說啊!"見我滿口答應了,又說:"你還要記住姐姐家的位置,將來要是有人來找姐姐,你就可以領過來了。"我提出要幫大姐姐挽住長發,她興衝衝說:"姐姐的頭發太長了,怕你捉不住會鬆手的。"我再三保證,她才雙手互倒,把頭發的梢頭交到我手裏。
那天晚上,我不知自己是咋回家的,好象一睜眼人就睡在炕上。更讓人好生奇怪的是,我的高燒第二天就好了,隻是身體還有點不舒服,人無精打睬,對什麽都沒有興致,老想睡覺。
晴梅來找我玩,見提不起我的興趣,就找出了母親學字用的土盤,盛上一點沙土,爬在我身邊,跟我切磋一些生字。寫到她的名字時,我也不知道具體是哪個字,隻揀自己會的寫給她看,還解釋說:"親,就是親人的親,親嘴的親。"晴梅問啥是親嘴啊?我說親嘴就是嘴對著嘴。晴梅說:"嘴對嘴幹嘛呀?"我說:"嘴對著嘴啥也不幹,就是親字,你記住了嗎?"晴梅似懂非懂,點著頭把嘴對過來,我伸嘴迎上去,兩人的嘴唇互相挨著磨著。晴梅笑了,說:"我知道了親就是嘴對著嘴磨蹭。哪梅字呢?"我認識"美"字,覺得梅與美發音不太一樣,但也別無辦法,就糊弄她說:"美,就是美麗的美,美就是漂亮的意思。"晴梅沒想到自己的名字居然是這麽好的兩個字,興奮地在土盤裏寫了抹,抹了再寫。
我歪解了兩個字,精神好起來,想跑到院外的廁所小便,誰知一出屋門,陽光奪目,令人兩眼發黑,頭暈目玄,兩耳嗡嗡。我站在門檻上"啊呀"叫了一聲,跟在身後的晴梅以為我又看見了大黃蛇,一把抱住了我就往屋裏揪,兩人跌倒在地上。晴梅被我壓在底下,把屁股摔疼了。
就在這樁亂事過去一個多月後,我要上學了。晴梅是女娃,女娃長大了都會出嫁,嫁了就是別人家的人。讓女娃上學,那如同給別人家花錢培養呢。所以晴梅爹娘不讓她上學,晴梅哭磨不頂用,跑到我們家裏,委屈得說不出話來。母親看著晴梅哭,心疼地說要過去做作她爹媽的工作。
上燈時分,母親領著我來到晴梅家,晴梅若即若離跟在後麵,到了家門口又不敢進家,說是怕她爹罵。
母親在村裏的人緣不錯,今天上門當說客,晴梅的爹不吱聲,晴梅的娘說:"我們家經濟條件不行,還有個小娃沒人哄,家務就靠我一個人是忙不過來的。梅女子去上學,一年的花銷不少不說了,隻這兩個難題就沒辦法解決。"母親說:"現在誰家都是一窩子,咱們這裏天高地平,又沒狼和什麽東西危害,娃娃根本不用人看,耍著就都長大了。倒是娃娃大了,不上學將來就被耽誤了,那可是娃一輩子的事。"晴梅娘說:"理是這麽個理,可娃上學要學費,錢從哪出呀?我們家不比你們家,你娃他爹能掙上錢呢。再說,女娃念書,就是出來又能幹甚?"母親說:"女娃有了文化,像現在學校有好些女老師,人家一樣能掙錢呢。晴梅這娃腦子聰明著呢,上了學一定是個好學生。將來學成了掙上工資,那錢不就回來了,娃娃也有了前程。"晴梅娘笑著說:"好她姨呢,你就不要給我說好聽的了,說成甚我現在家裏就沒錢啊。"晴梅的爹突然岔話說:"我也知道我這個女子靈著呢。你有錢你讓她念書,長大了算你們家人,給你們家當個媳婦算了。兩個娃一天在一起耍,也般配吧。"這話看似玩笑,其實還有意味在裏頭。母親不好再說什麽,隻能領著我灰溜溜而歸。
九月一日,我上學了,晴梅沒去報名。領了新課本的我忍不住拿了書去找她。晴梅先是不肯見我,見了又躲著我,這讓我百思不得其解,以為她是嫉妒我的念書才會這樣。因為這個原因,晴梅再沒有到過我們家。我心紅著上學的新鮮勁,也沒去理會晴梅的反常。直到有一天,老師說班裏要來一個新學生,我們正在猜測會是怎樣一個"家夥",走進門的卻是讓人大感意外的晴梅。
老師說:"這就是咱們班新來的同學趙晴梅,她的爹媽因為家庭情況起初不讓她上學。開學這麽長時間,在她的抗爭下,趙晴梅同學終於走進了學校的大門,成了同學們中的一員。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大家知道,現在各村都有許多的女孩子到了年齡不能來上學。大家能來上學是多大的幸運啊,希望大家珍惜來之不易的學習機會,好好學習,天天向上……"老師的介紹,一下子讓遲來的晴梅成了班裏受人矚目的人。我看著晴梅坐得端端正正的後背,和梳成蝴蝶翅膀一樣的兩個鍋刷子,等不及下課的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