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摯心一緊。

他捏著茶杯的手略微用力。

抬眸去看竇瑜。

麵前的女子麵容沉肅,眼角眉梢間有著明晃晃的算計。

她先說出各自恩情,再說收留時的不容易,最後又請他不要隱瞞。

一般人心性薄弱些的,隻怕早就恨不得為她赴湯蹈火。

“你說!”榮摯輕聲。

聲音有些飄忽,如他此刻的心緒。

竇瑜嗯了一聲,才繼續說道,“還是那句話,我不問你的過往,你說你是榮大,那麽就是榮大。但是你武藝高強,學識淵博,才聽你講幾次四書五經,小乖受益匪淺。我隻是想知道,你與我們相遇是意外?還是別有用心?”

“意外!”

確實是意外。

他被至親派人刺殺迫害,放在心裏的人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他自覺活著沒有何意義?

救小乖是人性最後一點善良。

小乖反哺是小乖的善良。

他在沒有聽到竇瑜名字之前,都隻是遵循本心,不願與這對母子別離,從此天涯海角,再不相見。

他隻是向往竇瑜、小乖之間的母子情深,一個病到忘記前塵往事,卻獨獨沒有忘記兒子,病的糊糊塗塗還能囈語一聲小乖。

可見愛之深。

小乖稚兒孩童,卻能用弱小的肩膀擔起照顧母親(姑姑)重任,冰天雪地裏乞討一口吃食是多麽的不容易,更何況是災年。

他硬生生咬牙堅持下來,其心性之堅韌,讓人折服。

所以他從破廟出來,城外找不到後,進了城。

緣分使他們再次相遇。

她果然不負竇家女諸葛稱號,短短時日已有遮風避雨的小院,手裏有了錢財、糧食,還能買下人,收留他這個傷患。

“我能信你這話嗎?”竇瑜問。

小乖亦盯著榮摯。

他對榮大叔很有好感,也很願意留下榮大叔,跟著榮大叔讀書認字,但前提是,榮大叔不要傷害母親。和母親比,這份好感也算不得什麽。

“可,君子之諾,駟馬難追!”

榮摯說著捏碎了手裏茶杯,“若違此言,猶如此杯!”

鬆開手,茶杯已成粉末。

竇瑜看著榮摯。

暫且信了他。

但是深信不疑,卻無可能。

“多謝!”竇瑜溫聲。

重新給榮摯倒了藥茶,推到他麵前。

端了自己的茶杯,朝榮摯示意幹一杯。

真真是瀟灑肆意,灑脫之氣湧動。

榮摯心間一顫,端茶杯與竇瑜碰杯。

他清楚。

和之前相比,此刻的竇瑜接納了他些許。

但是離信任還很遙遠。

竇瑜喝了杯中的藥茶,先給榮摯續上,才往自己杯裏倒,聲音清幽,“以你之見,涼州城是否會亂?”

“……”

榮摯愣住。

竇瑜竟想的這麽長遠……

他尋思片刻後才說道,“朝廷救濟糧食遲遲未曾送到,太子……”

榮摯略微一頓,“太子在送糧食的路途被刺殺,至今生死不知,糧食下落不明,朝廷想要再派送賑災糧食的幾率隻有三分之一!”

“為何?”竇瑜問。

朝廷的事情,她知道的很少,也不敢明晃晃的去打聽。

“邊關戰事不斷,糧草皆充當了軍餉,能撥給涼州的救濟糧食本就有限,甚至有人懷疑太子來涼州根本就沒有帶糧食,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各地富豪鄉紳捐糧!”

“鄉紳富豪們能願意?”竇瑜反問。

捏著茶杯尋思。

倒也不是不可行。

商人地位卑微,但太子殿下開口,他們就算肉痛,也會拿出極大一部分,以求在太子麵前露個臉。

那可是太子。

隻要他不作死,皇帝一死,就是未來新君。新帝但凡念著今日情分,一句話富豪鄉紳們能得到的好處可就多了去。

“太子親自開口,他們會願意的!”

可惜很多人並未把涼州百姓性命放在心上,有的隻剩權利熏心,刺殺迫害。

“那換其他皇子來呢?”竇瑜又問。

“名不正言不順,除非皇上冊封某個皇子為太子,不然鄉紳富豪們定會有所保留,甚至會哭窮!”

太子、皇子,雖都是皇帝的兒子,但一字之差,卻是天壤之別。

鄉紳富豪也不傻,大筆錢財、糧食投入,萬一打水漂……

誰也不會承當這個風險。

“再者如今匪患四起,涼州城亂遲早的事情!”榮摯涼涼補了一句。

竇瑜眉頭微蹙。

扭頭看了一眼小乖。

若她一個人,別說一個涼州城亂,便是東榮王朝敗亡跟她都沒有任何關係。

但她有個小乖。

就算深處亂世,她也要有自保的資本。

再往深處想,揭竿而起,為小乖掙個錦繡前程……

竇瑜的野心在這一刻毫無遮攔,波瀾壯闊,溢滿心間。

她掩飾的極好。

榮摯雖感覺到竇瑜情緒波動,但沒有想過,她有如此大的野心。

竟想染指天下,指點江山。

“若是涼州城亂,你覺得是城外安全,還是城內……”

“城不破,有足夠的糧食,自保能力,城內安全。若是城破,無自保能力,城外安全,隻少天大地大,不會被困死!”

竇瑜十分讚同榮摯這話。

她沉默片刻,“多謝你的解惑,我知道要怎麽做了!”

賺錢、屯糧、培養可用之人。

還有兵器。

最好還能研製出幾樣殺傷力強大的武器。

“有需要你盡管開口,至少你出門的時候,可用把小乖托付給我,我定會以命相護!”

竇瑜微愣。

衝榮摯一笑。

“好!”

竇瑜讓小乖送送榮摯。

歪在椅子上,慵懶斜靠,一手輕柔的揉著太陽穴。

小乖回來的時候,看見竇瑜的樣子。

腦子裏恍惚了一下。

他似乎在哪裏見過,娘這般慵懶肆意的樣子。

但是椅子更好,周圍擺設精致典雅,是他說不出的好,就像袁三太太屋子裏的東西一樣。

“娘!”

竇瑜聞言抬眸,朝小乖招手。

小乖走到竇瑜身邊,竇瑜坐直身子,伸手把小乖抱在懷裏。

小乖眼圈一紅。

“不論以後如何,我都會保護你,你隻管認真讀書、練武便好!”竇瑜柔聲。

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小乖抬眸看著竇瑜,誠摯熱烈,“我也會保護娘!”

竇瑜心口一熱,軟的不行,“好!”

便是為了這句話,犯下大不韙,拚上一拚,搏上一搏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