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雅或許是有些累了,趴在大黑的背上發出了一陣陣輕輕的鼾聲。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沾著泥土的小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林默抬頭看向這個可愛的小蘿莉,嘴角不自覺地勾起,輕笑兩聲。
這幾天阿雅跟著他奔波,小小的身子裏藏著遠超年齡的勇敢,此刻睡熟的模樣,才終於顯露出幾分孩童的嬌憨。
大黑的步伐很穩,熊掌踩在厚厚的落葉上,隻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林默跟在旁邊,腦子裏在不斷的回憶著那片青銅片。
自從阿崗寨解圍後,他總覺得這青銅片不簡單,尤其是想到巫蠱族祭壇石碑上的符號,兩者間似乎藏著某種隱秘的聯係。
鬆羅讚布爺爺說過,巫蠱族的曆史能追溯到千年之前,這青銅片會不會也是那段曆史的見證?
走了大概四個小時,前方的樹林漸漸稀疏,隱約能望見巫蠱族村寨所在的山穀輪廓。
就在這時,大黑突然猛地停下腳步,龐大的身軀微微繃緊,原本溫順的呼嚕聲戛然而止。
林默以為是大黑累了想要休息,連忙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它厚實的肩膀:
“大黑,是不是累了?阿雅也睡著了,咱們原地休息一會兒再回寨子吧,反正也不遠了。”
他轉頭看向阿雅,正想叫醒她,阿雅卻像是被大黑的動靜驚擾,揉著眼睛坐了起來,小腦袋還昏昏沉沉地晃了晃。
聽到林默的話,她迷迷糊糊地點點頭,抓著大黑的毛發就要往下跳。
可就在她即將離開大黑的瞬間,大黑突然發出一陣低沉的吼聲,聲音裏帶著明顯的焦躁,耳朵緊緊貼在頭上,熊掌在地上不安地刨著,連背上的毛發都豎了起來。
“大黑怎麽了?”
阿雅被吼聲嚇了一跳,小手緊緊抓住林默的衣角。
林默心裏也咯噔一下,大黑向來溫順,除非遇到極大的危險,否則絕不會有這樣的反應。
他來不及多想,連忙上前一把將阿雅抱了下來,牢牢護在懷裏:“別怕,有我在。”
阿雅剛從大黑的身上下來,大黑便像是被什麽東西牽引著,不顧林默的呼喊,徑直朝著村寨的方向衝去,龐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樹林深處。
林默與阿雅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不安,來不及細想,立刻拔腿跟了上去。
林間的樹枝不斷刮擦著臉頰,林默緊緊的跟著大黑,腳步越來越快。
大黑的吼聲從前方傳來,帶著前所未有的急切,讓他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穿過最後一片茂密的樹林時,眼前的景象讓林默瞬間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遠處的山穀中,原本錯落有致的吊腳樓消失不見,隻剩下一片漆黑的廢墟,滾滾黑煙還在從焦黑的木梁間往上冒,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焦糊味,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曾經炊煙嫋嫋的村寨,此刻像一頭死去的巨獸,安靜得令人窒息。
“寨…………寨子…………”
阿雅的聲音帶著顫抖,大眼睛裏瞬間蓄滿了淚水。
她猛地掙脫林默的手,掙紮著從他身邊跑開,哭著喊著往廢墟跑去:“鬆羅爺爺!阿娘!阿爹!”
大黑早已衝到廢墟邊緣,不停地用腦袋拱著燒焦的木柱,喉嚨裏發出嗚咽般的低吼,像是在呼喚著熟悉的身影。
林默也立刻跟了上去,心髒在胸腔裏瘋狂跳動,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不斷在心裏祈禱著:不會的,一定不會的,鬆羅爺爺他們那麽厲害,肯定還活著,說不定隻是躲起來了…………
可現實卻給了他沉重的一擊。
走進寨子,曾經熟悉的木屋全都變成了焦黑的殘骸,屋頂的茅草化為灰燼,木質的牆壁被燒得隻剩下焦黑的框架。
空氣中除了焦糊味,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血腥味,讓人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尤其是在寨子中央的廣場上,景象更是慘不忍睹。
十幾具燒焦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有的蜷縮成一團,有的還保持著掙紮的姿勢,早已看不清原本的模樣。
阿雅撲倒在一具相對完整的屍體旁,那屍體穿著鬆羅讚布常穿的粗布短打,手裏還緊緊攥著半塊刻著巫紋的木牌,那是鬆羅讚布的信物。
“鬆羅爺爺…………嗚嗚…………鬆羅爺爺…………”
阿雅的哭聲撕心裂肺,小手不停地撫摸著焦黑的屍體,卻不敢用力,仿佛怕一碰就會碎掉。
林默走到她身邊,膝蓋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廢墟之中。
他伸出手,想要扶起阿雅,卻發現自己的手也在不停發抖。
廣場周圍的廢墟裏,還能看到散落的箭羽和彈殼,顯然這裏經曆過一場慘烈的廝殺。
林默的目光掃過那些彈殼,一定是宋正楊的人幹的!
他們在阿崗寨吃了虧,竟然轉頭對手無寸鐵的巫蠱族下了毒手!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
林默的聲音沙啞得像破舊的風箱,眼淚不受控製地往下掉。
他想起鬆羅讚布教他蠱醫時的耐心,想起阿雅娘給他們燉野豬肉時的笑容,想起寨子裏的人圍著篝火唱歌跳舞的熱鬧景象…………
那些溫暖的畫麵,此刻都變成了刺心的利刃,將他的心攪得粉碎。
阿雅撲進林默的懷裏,哭得幾乎暈厥過去,小小的身子因為悲傷而劇烈顫抖。
林默緊緊抱著她,淚水滴在她的頭發上,混合著灰塵和焦糊味。
大黑也走到他們身邊,龐大的身軀趴在地上,大腦袋埋在粗壯的胳膊裏,喉嚨裏的嗚咽聲一直沒有停過,像是在為逝去的生命哀悼。
不知過了多久,天空突然暗了下來,一滴冰涼的雨水落在林默的臉上。
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傾盆而下,砸在廢墟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
雨水衝刷著焦黑的殘骸,也衝刷著地上的血跡,卻衝不散空氣中的悲傷與絕望。
林默任由雨水打濕全身,冰冷的觸感讓他混亂的大腦漸漸清醒了些。他知道,現在不能再消沉下去了。
鬆羅讚布爺爺他們已經不在了,他要是倒下了,阿雅怎麽辦?
那些逝去的人,難道就白白犧牲了嗎?
不!宋正楊犯下的罪行,必須付出代價!
他深吸一口氣,用袖子擦去臉上的淚水和雨水,輕輕扶起懷裏的阿雅。
阿雅的眼睛紅腫得像核桃,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神空洞得讓人心疼。
“阿雅,”
林默的聲音盡量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寨子沒了,鬆羅爺爺他們也不在了,但我們不能一直留在這裏。跟我出去吧,我帶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給你新的人生,讓你上學,讓你過上好日子。”
阿雅卻用力搖了搖頭,掙脫林默的手,跑到廣場中央的那棵守壇樹旁。
大樹雖然也被燒得焦黑,樹葉掉了大半,但樹幹依舊挺拔。
她抱著樹幹,臉貼在粗糙的樹皮上,哽咽著說:
“這裏是阿雅的家…………阿雅不走…………阿爹阿娘都在這裏…………鬆羅爺爺也在這裏…………”
林默走到她身邊,蹲下身,耐心地勸說:
“我知道這裏是你的家,可這裏已經不安全了。”
“他們還會回來的,我們留在這裏,還會有危險。我們出去,是為了更好地回來,是為了給鬆羅爺爺他們報仇。等我們變得強大了,再回來重建寨子,好不好?”
他說了很久很久,從外麵的世界講到未來的生活,從宋正楊的惡行講到複仇的決心,可阿雅隻是抱著樹幹,不停地搖頭,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雨水打濕了她的衣服,讓她看起來更加單薄可憐。
林默看著她倔強的背影,心裏一陣酸澀,最終隻能歎了一口氣,站起身,聲音低沉而堅定:
“我出去以後,一定會去找宋正楊報仇,為鬆羅爺爺報仇,為寨子裏所有的人報仇。我會讓他血債血償。”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瞬間擊中了阿雅。
她猛地轉過身,臉上還掛著淚痕,一雙紅腫的大眼睛直直地看著林默,帶著哭腔問道:
“報仇…………什麽意思?”
林默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阿雅會問這個。
他想解釋報仇就是讓壞人受到懲罰,可看著阿雅純真的眼睛,那些冰冷的詞匯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思索片刻後,他蹲下身,輕輕擦去阿雅臉上的淚水,溫柔地說:
“報仇就是,讓鬆羅爺爺他們在天上看到壞人受到懲罰,讓他們開心。這樣,鬆羅爺爺就不會再擔心我們了。”
阿雅止住了眼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伸出小手,緊緊牽住林默的手,小小的手掌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語氣無比堅定:
“阿雅,也要報仇!阿雅要讓鬆羅爺爺開心!”
林默看著她堅定的眼神,心裏既心疼又欣慰。他點了點頭,用力回握住她的手:
“好,我們一起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