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端若就這麽一直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上跪著,也不知到底是跪上了多久。紫煙還好,捏緊了衣袖苦苦撐著,琴歡早就耐受不住了,一張小臉兒慘白,雙唇凍得烏紫一片,隻跪伏在地上,將自己小小的縮成一團。
林端若依舊將脊背挺的筆直,那冰冷的風帶著陣陣寒意,似乎都吹進了骨裏,她隻覺得自己的身體,漸漸的,從裏到外都透著冰涼。平日裏那雙含露帶水的雙眸,此刻也失去了神采,眼神都有些渙散開來。
林端若卻隻緊緊的咬著同樣被凍得烏紫的雙唇,握緊了雙拳,她心裏不停的告訴自己,很快便會來人了,很快……
她心裏直覺性的選擇相信祿才,祿才雖看上去一副憨厚老實的模樣,但他心思卻不知有多活絡,眼下,她在定坤宮這麽久都未返回宮去,祿才必會想盡辦法來打聽消息的。
若是讓祿才知道自己此刻正在受罰下跪,想必不用旁人來教,他便知道該如何去做,好來搭救自己。
這滿宮之中,此時也唯有那一人,能在太後的定坤宮中將自己帶出去。
抱著這麽一個想法,林端若隻在寒風中死死的堅持著。
又不知過去了多久,林端若隻看見兩隊宮人捧著保溫的楠木飯盒,列隊貫入殿中。
原來都已經到了午膳時間了……
林端若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苦笑,莫不是老天都看不過去她的心機了,要借這個機會好好懲罰她一番嗎?
恍惚中,她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陣雜亂的腳步聲,中間伴著宮人驚呼的聲音,再近了,似乎還聽到有人在焦急的喚著她的名字。
“端若……端若……”
林端若雙眸中立時浮現出幾分光彩,心中不由鬆了一大口氣。
她等的那個人,終於來了。
下一瞬,一雙明黃龍紋祥雲靴在她麵前站定,一雙帶有溫度又強有力的大手自她腑下一把將她從地上抱起。
林端若眸中的光彩立刻消失,不過抬頭的功夫,便滿滿的都是虛弱之感,摻雜著濃濃的委屈與可憐。
“聖上……”
皇上麵上滿是焦急之色,隻緊緊的盯著林端若,不停的低聲問道:“端若,你怎麽樣?怎麽樣?有事沒?有沒有凍著?冷不冷?來人,快把朕的披風拿來!回正元宮!”
林端若一想到方才正是他的親生母親罰她在冷風裏下跪,突然心生厭煩之感,失了做戲的興趣,亦不想同皇上說話,便閉上雙眸,偎在皇上溫暖的懷裏,假裝暈了過去。
她聽到祿才在一邊道:“聖上,披風來了……是否即刻回正元宮?”
皇上應了一聲,她感覺到皇上的腳步往前動了一下,卻突然又聽到身後傳來一道低沉而威嚴的聲音,
“怎麽?一個小小的昭儀罷了,本宮隻是罰她在此略跪一下,聖上便要如此心疼嗎?這般急不可耐的要將她帶走,連說都不曾說一聲,是不將我這個老太婆放在眼裏嗎?”
林端若聽出是太後前來問罪了,反正此時她在皇上的懷裏,一切自有皇上在前麵頂著,索性她仍繼續裝著暈倒。
皇上轉過身,微一欠身,恭順的道:“回母後的話,兒子不敢。”
“不敢?哼!”太後重重的冷哼一聲,“你這般做法,是不敢的樣子嗎?”
皇上頓了頓,語氣裏竟是帶著幾絲懇求,
“母後,端若她身子弱,若是她有做的不對的地方,惹得您動怒了,改日兒子必定再帶她來向您請罪。隻是眼下,她都已經暈過去了,這麽冷的天氣,她又衣著單薄的跪了這麽久,還請母後您大發慈悲之心,讓兒子帶她回去吧!”
太後似乎愈發的生氣起來了,強硬的道:“你是這大順朝的皇帝!莫非你如今,要為了一個女子,竟忘了你的職責,你的江山,還有你的子民嗎?本宮告訴你,她沒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可是本宮就是不喜歡她!”
皇上沒想到太後竟說的如此直接,一時愣住了,而後低頭看了眼懷裏雙眸緊閉,臉色蒼白的隻如同那宣紙一般的林端若,目光直視太後,周身散發著多年上位者的威嚴與果決,緩緩道:“母後,兒子孝您,敬您!可是兒子也愛極了端若,請別讓兒子從中為難。若您非逼著兒子丟棄她,那麽兒子告訴您,兒子是萬萬做不到的!還請母後死心!”
說完皇上也不待太後再做何反應,緊了緊懷中的林端若,轉過身大跨步向外走去,一眾宮人忙跟著上前離去。
太後隻氣得捏緊了手中的佛珠,衝著皇上的背影大聲嗬叱了一句,
“你莫忘了,你可是這大順朝的皇帝!”
正元宮。
待一進入殿內,早已等侯多時的香梅,與林媽媽,雨梨,春婷等人立刻迎了上去,一看到林端若居然閉著雙目軟軟的躺在皇上懷裏,香梅隻嚇得立時紅了眼眶。
皇上邊往裏走,邊氣急敗壞的大聲喊道:“去,趕緊去把禦醫給朕找來!現在就去!”
馬江明應了一聲,立即轉身出去了。
見已回到宮內,又隱約聽到嘈雜聲中夾著香梅和林媽媽焦急的聲音,林端若恐她二人擔心,便裝著剛剛醒過來,悠悠的睜開了雙眸。
甫一睜開雙眼,正對上皇上那雙滿是關心與焦急的暗眸,皇上身後,站著同樣滿臉擔憂焦急之色的香梅與林媽媽,祿才等人。
皇上一見到林端若醒轉,忙握住她的手,將她冰涼的手放置唇邊,低聲輕問道:“端若?端若?怎麽樣?感覺如何?可有哪裏不舒服嗎?”
林端若無力的勉強一笑,柔弱道:“楚郎,端若……端若沒有哪裏,沒有哪裏不舒服的,您別為端若擔心……”
皇上見她連說話都備感吃力的模樣,不禁緊緊皺起了濃眉,心疼之色溢於言表,溫柔道:“好了好了,既是無力說話,那便不說了,一會兒禦醫便來了,你且好好的歇著,什麽都別想,好好的歇著……”
林端若卻是突然之間一雙美眸眩然若泣,那單薄嬌弱的模樣,令人倍覺楚楚可憐,
“楚郎,端若不知怎的,犯了什麽錯,竟……竟得罪了太後娘娘,端若……端若剛才真的好怕,好怕……好怕再也回不來,見不到……見不到楚郎了……”
說到此處,一滴晶瑩的淚珠順著她剛剛恢複幾分紅潤的麵龐上落了下來,皇上看在眼裏,隻覺那淚竟滴進了自己的心裏,說不出的憐惜。
他一手緊握住端若的手,另一隻手隻輕輕為她拭去眼角的淚,無比深情的道:“別怕,別怕,都是朕不好,今日因著前朝事多,早膳沒有過來,若不是祿才尋你尋到朕那裏去了,恐怕這會兒你還在定坤宮裏跪著呢……好了,都過去了,你也別再多想,你沒犯什麽錯。回頭朕就去跟母後好好講明,讓她日後別再為難你了,你這麽好,待時日久了,她必定就都清楚了,別怕,好好歇息,一切自有朕在!”
此時外間來報,說是首醫大人過來了。
皇上揮手讓他進來。
待得首醫進來後,行完禮便立即有條不紊的取過藥箱,將藥枕放於林端若的手腕下,又取過一方絲帕蓋上,這才細細的診起脈來。
林端若閉上雙目,側耳聽著他對皇上說著一大番言論,說來說去,無非是受了風寒,又跪的太久,導致血液暢行不通,所以才會暈倒之類的話。
聽著首醫的這番話,林端若心中隻嗤笑不已,除了膝蓋和脊背有些酸痛之外,她此時並沒有別的不適。
比這更寒涼的風她都曾經曆過,她還在寒冬臘月裏將一雙手浸在冰冷刺骨的井水中浣洗衣物,這副身體,經曆了那麽多旁人不知道的苦難,又怎會那麽輕易的就受了風寒?
當然,她不會說起這些,旁人,自然也不會知道這些。
接著,首醫便去外麵寫藥方開藥了。皇上見林端若又閉上了雙眸,心知她此刻最需要的就是休息。當下便不再打擾,隻扭過頭對香梅細細囑咐一番,又不舍的多看了她幾眼,小心的將她的手塞進被褥之中,這才離去。
過了好一會兒,旁人都散了個幹淨,內殿之中又重新安靜了下來,屋裏隻餘下香梅和林媽媽伺候著,林端若這才又重新睜開了眼。
一醒來,林端若便看見了香梅又哭的紅腫的雙眼,存心想逗她樂,讓她忘了難受,隻捂著肚子一臉委屈道:“香梅,我好餓,快去看看,有什麽可吃的,快送來些,讓我先把這肚裏的五髒六腑祭飽了再說。”
香梅本來有著一肚子話,聽得她叫餓,全都拋到九天雲外去了,忙應了聲,就轉身出去了。
見香梅出去了,林端若方才收起臉上的笑意,掀開被褥,準備下床。
林媽媽上前推了她一把,將她重新推回**,隻許她半靠著坐在床頭,拿過一個軟軟的福紋玉羅團枕墊在她的腰後,又將身子四周的被褥給掖的嚴實了,邊掖著邊冷聲道:“你可規矩些吧!早間我就離開那麽一小會兒,你就被太後給帶走了,要不是祿才機靈,你大概這會兒還在那外麵跪著喝西北風呢!”
林端若任她大力的掖著被角,隻乖乖的問道:“紫煙與琴歡呢?她二人如何了?有沒有讓禦醫一道看過?”
林媽媽瞪了她一眼,沒好氣的道:“你想什麽呢?你以為方才來給你診脈的首醫大人,那是隨便就能給兩個宮人診治的?放心,她二人好著呢,就是琴歡嚷著有些頭疼,這會兒大概還在**躺著的,一會兒首醫開的那藥,我也讓她二人都喝一碗,驅驅風寒就可以了。”
林端若點了點頭。
這時香梅端著一碗玉圓燕窩小米羹進來了,端至床邊,邊用瓷勺攪動著,邊嘴中不停的道:“主子,您剛受了風寒,又連著兩頓沒吃,這胃裏沒食兒,不可一下子吃的太硬,香梅給您端的羹湯,暖暖的,又好消化,此時吃是最好不過的了……您快喝……”
林端若什麽都沒說,隻看著她微微一笑,接過羹湯,細細的用瓷勺小口小口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