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坤宮。
太後所居的定坤宮,離她的正元宮其實也不太遠,林端若在定坤宮門前下了轎輦後一路跟著徐媽媽往裏行去,隻見這定坤宮內,無論是建築風格,還是裝修色彩,都偏於沉穩中庸,大氣中透著古樸,卻又不失皇家風範。
待穿過前廊,行至正殿門前,徐媽媽停下了腳步,示意林端若先稍等一會兒。
林端若便乖巧聽話的站在門前等了一會兒,一陣涼風吹來,隻覺得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果然是很冷啊。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琴歡與紫煙,兩個丫頭因為一直跟著她都是在屋內伺候著,所以穿的也並不是很厚,這會兒也被這股子涼風吹的縮起了脖頸。
又過了片刻,隻見徐媽媽自裏間出來,微一欠身,請她進去。林端若微抿雙唇,定了定神,揚起下巴抬步走了進去。
從外室向內轉了幾步,站定後,林端若雙手平端至額,低眉斂目,邊緩緩跪拜邊恭敬行禮道:“嬪妾林端若,見過太後娘娘,太後娘娘身體康健,萬福金安!”
身後的琴歡與紫煙二人也一絲不差的隻跟著恭恭敬敬的跪了下去,額頭伏地,不敢動彈。
等了半晌,林端若隻覺得自己的手都要抬酸了,隱約之間有些麻意,上麵卻沒有任何動靜,她隻得一動不動的跪在那裏繼續等著。
又過了一會兒,方才終於聽到一道蒼老卻又不失威嚴的聲音,自她頭頂傳來,
“倒也是個會行禮的,嘴巴也巧,將頭抬起來……”
“是。”
林端若又恭恭敬敬的應了一聲,方才放下雙手,直起上身,仍是筆挺的跪在那裏,緩緩將頭抬起來。
太後端坐與軟榻之上,因她身後正對著一扇窗,背著光,一時之間林端若有些看不清,隻睜大了雙眼。
卻見太後穿著一件玄色萬字團福明黃裹邊的夾袍,一頭銀發,整整齊齊的梳個老人家常見的團髻,隻戴了幾隻鑲寶的銀釵,手中還拈著一串被打磨得十分光滑的佛珠。
如她這個年歲的老人一般,眼角的皺紋根根分明,細細的挑入鬢角,從她的五官之中還能依稀看到當今皇上的幾分影子,那雙眸,此刻正帶著幾分審視,毫不掩飾的上上下下打量著她,隻讓林端若心裏立時產生一種錯覺,覺得自己裏裏外外似乎都要被麵前這位看上去已經頗為蒼老的太後看了個精光。
這種感覺讓她一時之間頗有些不自在。
太後此時也正在仔仔細細的看著林端若。
林端若正麵對著窗戶,因此太後看的隻更為清楚。當林端若抬起頭的那一瞬間,那張魅惑驚豔的麵容,便讓太後心裏一驚。
頓時間,太後心底便明白宮中為何會出現那般多的閑言閑語了,亦明白了皇上對眼前這個女子的專寵是如何而來的。
這樣一個讓她這個看遍了後宮各式嬪妃的女人,看過了都會有驚豔心動之感的美人,對於男人來說,該是會有著多麽強烈的征服感與占有欲了。
可是,在那雙亮如星辰的美眸之中,太後還看到了一樣若隱若現的東西,這樣東西不應該出現在她這般小小年紀,又才剛入宮的一個小女子眼中。
鎮定自若。
是的,鎮定,又有著強烈的自信,這讓太後看了很不舒服,亦沒來由的很不喜歡。
“你便是新入宮的端昭儀?”
太後終於再次開了口。
林端若垂下雙眸,輕聲應道:“回太後娘娘話,正是。”
不管是禮儀,還是回話,都讓太後挑不出絲毫的毛病,可越是這樣,太後越打心眼裏覺得眼前這個看起來年紀輕輕的端昭儀並不簡單,怎麽看都不像是來自民間一個普通商戶的女兒。
“老太婆也不與你拐彎抹角了,你可知今日為何要召你過來?”
林端若睜大了雙眸,眸內一片清澈,隻定定的看著麵無表情的太後,語中微帶訝意的恭敬問道:“端若卻是不知,太後娘娘今日召端若前來,所為何事?抑或是,端若是否做錯了什麽?嬪妾愚笨,還請太後娘娘明說,嬪妾也好正已身,改過錯。”
太後轉著手中的佛珠,緩緩道:“身為帝王的女人,當知道,後宮之中並不僅僅隻是你一個嬪妃,聖上寵愛你,是他的事。可是你身為皇帝的女人,卻不能任著性子由聖上寵愛,需得時時刻刻謹記著自己身為妃子的本份,要勸聖上雨露均沾,如此,才是在這後宮裏的生存之道,否則,後宮之中若是因著你,失去了原本的平衡與和氣,你,便是這宮裏最大的罪人!”
林端若心中一片嘲諷,但卻深知,此時她人在定坤宮,又隻是一個區區的昭儀而已,並不適宜與太後爭論辯駁,做人應能屈能伸。
當下便微微垂頭,恭恭敬敬的柔聲回道:“是,太後娘娘您訓的是,確是端若思慮不周,也是因為端若才進宮,不熟悉宮中規矩,待回去後,端若必定詳思已過,並奉勸聖上,應以大局為重。”
太後聽得她這番話,語氣裏竟是說不出的誠懇與恭順,可林端若越是這般放低姿態,太後心中的警惕性反而越高。
她也是當年從一個小小的嬪妃熬過來的,後宮之中各種心機的女子,她不知見過多少,眼下,太後也吃不準這個端昭儀到底是真的性子柔順,還是裝出來的溫順。
若是裝出來的,那這個女子也太過可怕了。
想到此,太後不禁又細細打量她一眼,見她穿著一身胡粉紗裙,外麵的紗袍也是輕飄飄的,隻襯得她人更加靈動,那纖纖細腰竟不堪一握。
太後不禁皺起了雙眉,語帶不快的道:“端昭儀為了博得聖上寵愛,可真是著實下了一番功夫啊,如此寒涼的天氣,竟還穿著紗衣,是為了引人注目嗎?”
林端若微微一愣,竟沒想到太後會在這個上麵找刺兒,一時語塞,她身後跪著的紫煙,見太後問及此,大著膽子微抬頭答道:“回太後娘娘,因正元宮內有著溫泉地熱,並不比外麵這般寒冷,所以主子娘娘在宮中一向都穿的如此,方才急於來見太後娘娘,因而才沒來得及更換夾衣。”
紫煙本是一片好意,為林端若在太後跟前解釋,亦是側麵說明林端若急著來見太後,不欲讓太後久等。
可誰想紫煙話一出口,林端若心內便暗呼一聲糟糕,很明顯的,這太後對她並沒有善意,正愁找不著茬兒呢,紫煙這一插話,不是主動的為太後遞上話柄罪過嗎?
果不其然,隻見太後麵上微有薄怒,重重的哼了一聲,道:“好個不知禮數的下人!端昭儀,你素日裏就是如此這般的**自己的宮人嗎?跟她的主子說話,主子還沒應答,哪兒能輪得到她這麽一個下人來插嘴!”
林端若忙將頭伏下,額頭貼著地磚,恭順的道:“還請太後娘娘切莫動怒。都是端若管教不嚴,回宮後定會自省。”
誰想太後並不願就著台階下,本來她就不喜歡這林端若,對於她不喜歡的人,不論她說什麽,做什麽,她看在眼裏隻都不喜歡。
當即語意冷淡的道:“既是要自省,也不必回宮了,就在老太婆這兒好好的想清楚吧,想想自己既已是聖上的女人,便該如何做好,才不致於失德形失體統!老太婆要念經了,你們出去跪著吧!”
說完,太後不再理會她們,隻閉上了雙目,轉動著手裏的佛珠。
一邊的徐媽媽見狀,向前走了一步,麵無表情的道:“端昭儀,太後娘娘已經發話了,您請吧!”
林端若看著太後的樣子,心知今日這場罰跪已是躲不過去了,既是如此,也不必再多費口舌向她求情,便起身後向太後行禮,提著裙擺出去了。
步下台階,跟在身後的徐媽媽一指台階下的空地,道:“端昭儀,也不必挑地方了,就這兒吧。”
琴歡與紫煙一臉害怕的看向林端若,林端若目光鎮定的看著她二人微微一笑,便轉過身對著徐媽媽微一欠身,柔聲道:“是,有勞媽媽了。”
說完便輕輕撩起裙擺,揮開衣袖,姿態優雅的跪於青石板上。琴歡與紫煙二人,見主子已經跪下了,便也跟著在林端若身後跪下。
徐媽媽見林端若一臉淡然的笑意,雙肩筆直,眼中沒有一絲慌亂,竟不似在受罰,好如在萬花盛開的草甸之上欣賞美景一般,心中忍不住對她高看了一眼,轉身便回了殿內。
太後聽見徐媽媽的腳步聲,隨即睜開了眼,問道:“跪著了?”
徐媽媽點點頭,回道:“回太後,跪著了,老奴看她,那通身的氣派,倒不像個簡單人物呢。”
太後冷笑了一聲,道:“管她是不是個簡單人物呢,引得聖上為她一再破壞宮中規矩,也隻能對她略施小懲了,希望她長個教訓,莫再以為自己生得一張漂亮臉蛋,便可在這後宮之中為所欲為!聖上的江山,還有我這個老太婆在一邊幫忙盯著呢!”
殿外,才不過一柱香的功夫,琴歡已是凍得有些發抖了,她看了眼前麵紋絲不動的林端若,忍不住微側過頭,向一邊的紫煙低聲抱怨道:“都怪你,你上次還說我不該在淑妃麵前亂說話亂多嘴呢,怎的到了你自己頭上便都忘了?若不是你剛剛搶話出風頭,咱們也不會被太後罰,就不必在這冷風裏跪著了……”
紫煙有些委屈,但琴歡說的倒也是實情,她又不好辯駁,隻能默不作聲。
見她不說話,琴歡的抱怨更多了,
“太後也真是,她倒是暖暖和和的坐在裏麵,明知道咱們穿的單薄,還讓咱們在這兒喝著西北風,故意的整治咱們,咱們又沒得罪她,好好的突然把咱們叫到這兒來刁難咱們,回頭定要告訴聖上,讓聖上替咱們做主……”
“住口!”
林端若嗬斥道。
她麵無表情,幾縷發絲隨著冷風在她被吹得些微有些發紅的耳邊輕擺著,
“琴歡,以後不許再讓我聽到你如此說話了。上次我與你說的,你竟都忘了嗎?在這宮裏,你與紫煙隻是一個普通宮人罷了,我也隻是聖上三千佳麗裏的其中一個,皇後上麵有聖上,聖上身後還有太後,她們才是這後宮裏的權勢所在。莫說隻是讓我們在此跪著,便是就此打發進慎刑院,也不是不能的。不要以為我們有何特殊的地方,說到底,也隻是聖上的一個附屬罷了。”
琴歡立時癟了癟嘴,語帶委屈的道:“主子,琴歡沒有別的意思,隻是心疼您啊,這麽冷的天,您又穿的如此單薄,我跟紫煙倒沒什麽,左右也是過慣苦日子的人,可您身嬌肉貴的,哪禁得起這股子冷風吹啊?別回頭受涼了!”
林端若麵上微微一笑,仰頭看向明黃色琉璃殿頂上那灰沉沉的天,目中漸露回憶之色,隻喃喃低聲自語道:“這點兒冷風算什麽?比這更寒涼的,我都受過……”
是啊,順德十二年秋進的宮,那個時候她與香梅尚還是個十一二歲的孩童,帶著剛滿一歲的妹妹,三個無依無靠的幼女,在那冷宮一角,不知度過多少個凍得緊抱在一起取暖的日夜,那個時候,隻盼望著天趕快亮,冬季趕快過去,那樣的日子,她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過來的。
所以,現在這點兒寒風算什麽呢?
林端若的眼裏漸漸浮現寒意,她經曆過比這不知要苦難上多少倍的事情,任誰都不會清楚,她的心裏已是冰冷一片,除了複仇,她什麽都不在乎,亦不會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