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安靜的吃了一會兒,皇上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麽事情,停下手中銀著,看著正在喝湯的林端若道:“對了,朕忘了告訴你了,有一事朕欲與你商量,看你意見如何。”

林端若放下手中的白色湯匙,好奇的問道:“是何事?楚郎竟還要與端若商量一下這麽鄭重呢?”

皇上笑道:“朕想過了,你初初進宮,對這宮裏的一切都不熟悉,宮裏的人你也不認識什麽,這兩日朕比較忙,前朝事務有些多,所以,朕準備過兩日,清閑一點兒了,騰出時間,在禦花園或者太掖池那裏設一場私宴,到時候,朕就正式的將你介紹給她們,日後也好與她們結交,以免朕沒時間陪你時,你一個人在這宮中無聊,連個說話解悶兒的人都沒有。”

林端若微微一怔,旋即目露感動之色,雙眸更加明亮起來,隻微抿了抿紅唇,柔聲道:“楚郎對端若這般好,處處為端若著想,連這等小事都思慮得如此周全,端若,端若此刻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了,現在隻覺得自己幸福得不知是該怎麽笑了……”

皇上稍向前傾了傾身,伸手親昵的在她小巧的鼻尖上刮了一下,笑道:“既是不知道該如何笑,那便這般去笑,就可以了。朕說過,自此之後,朕會專心的愛你,護你,如你待朕一般的去待你,此情絕不辜負!”

林端若卻因皇上的小動作隻羞紅了一張俏臉,不覺伸手捂住一側麵頰,眼中風情流轉,嗔喚了一聲:“楚郎……”

這幅嬌羞柔媚的模樣卻是逗得皇上開懷大笑起來,他知曉此刻身邊有服侍的宮人,隻當林端若是當著太多人的麵嬌羞不過,便坐回身,繼續用飯,不再逗弄她了。

林端若停了一會兒,方才又重新拿起麵前的湯匙,低下頭慢慢喝著湯,稍頃,她微微蹙起雙眉,隻拿一雙眼看向皇上,而後又扭過頭,過一會兒,又忍不住再看向他,如此這般幾次,被皇上發現了,便問她卻是怎麽了,是不是飯菜不合口味,林端若搖了搖頭,欲言又止。

皇上見狀,道:“有什麽你就直說吧,在朕這兒,不必藏著掖著,直說無礙!”

林端若聽他這麽說,方才輕聲道:“原也不是什麽要緊的事,隻是方才楚郎說,是要在禦花園或者太掖池旁將後宮其他姐妹都喚來設宴?”

“正是,有何不妥嗎?”皇上問道。

“既是為了端若才設得此宴,那端若便要多嘴幾句了,”林端若說著,邊自桌邊拿起早已備好的繡巾拭過嘴角,邊示意一邊站立的香梅送上沏好的香茶,“端若鬥膽,還想請楚郎改變主意,將這宴席設在端若這正元宮裏。”

“哦?為何?現在正值深秋,設在禦花園內,不是正好還可以賞秋菊,觀秋日美景嗎?”

林端若微側身自香梅手中接過一盞茶,又雙手遞至皇上手上,笑道:“楚郎這般想,倒是好的,隻是端若卻另有考量。這正元宮本就精美無比,內中景觀並不輸禦花園美景,既是要讓宮中其他姐妹認識端若,那若將她們邀來宮中相坐,豈不更顯端若誠心?最主要的是,蒙楚郎厚愛,端若這宮裏有溫泉地熱,別處確是沒有的。已進入深秋,天氣已是轉涼,這幾日又涼風一陣緊過一陣的,楚郎卻是沒有想到這一點,若將這些嬌滴滴的美人兒都弄到禦花園裏,讓那冷冷的秋風吹著,莫不是怕宮中的禦醫都太過清閑嗎?”

說到最後,卻是自己先捂著嘴偷笑了起來。

皇上一怔,笑道:“調皮!不過,如你這般說來,還真是朕思慮欠佳了,朕這兩日除了太極宮便是你這正元宮,竟未覺冷意,忘了秋寒已是來了。既如此,那便依你所言吧,將這私宴設在你宮內,到時還不免要你多操勞了!”

林端若笑了笑,片刻後卻又慢慢收了笑容,目中微露幾絲怯意,有些不太自信的小聲問道:“楚郎,端若倒是不怕操勞,隻是萬一,萬一宮中的姐妹不喜歡端若,不願意來端若宮中一同吃酒閑聊怎麽辦?端若現下在宮中,一無家世,二無親朋,無依無靠的……”

皇上看著她麵上漸漸浮出的愁容及愈來愈低的聲音,忙握住她的手寬慰她道:“怎會?你多想了。放心,朕便讓馬江明去傳朕的口諭,到時候有品級的妃嬪,一律都要前來,如此,你便不必擔憂了。”

林端若聞言,又重新露出一臉感動之色,雙眸輕抬,那眸中的愛戀及崇拜之情,霎時間讓皇上看得心裏隻極為舒暢,此時哪怕她說想要天下任何之物,他都必會一口應下來,尋來再親送至她手上,隻要她高興……

一邊的馬江明將這一切隻默默的看在眼裏,作為一個旁觀者,他為這位新昭儀娘娘的手段與本事感到驚訝不已。自然,一直在皇上身邊侍侯的他,心裏也清楚,皇上如此心甘情願的原因,其實還有很大一部分,歸結於她這張同許靜端一模一樣的臉上。

想到此處,他不由得打眼看向一邊同樣站立伺候的祿才。

祿才此時正垂首靜默,隻低著頭看向腳下的方寸之地,並未發現馬江明正在看他。年輕而白淨的臉上,恭恭敬敬的,沒有一絲不對的地方,看上去,似乎也同以前並沒有什麽差別。

可是馬江明心中暗歎,他知道,這次,卻是他看走眼了……

晚膳過後,林端若屏退宮人,隻留得香梅與林媽媽在外間伺候。

她先是為皇上烹了壺新茶,而後又彈了兩首曲子,又陪他下了一盤棋,皇上驚訝於她的技藝竟如此之多,且都不是初懂略通的那種,隻連連問道:“你會的居然這麽多?都是你娘親所教嗎?”

待聽得林端若的答複後,他隻目露向往回憶之色,低聲感歎道:“你娘親,既有驚人的美貌,又有無雙的才情,果真是一位世間絕無僅有的佳人啊……可惜,朕是帝王,你娘親又太過執意於朕的身份,否則,又豈會便宜了你的父親?”

林端若聽到了,正在收棋子的手,在棋盤之上微頓了一頓,不著痕跡的掩飾下目中的寒意,隻垂著雙眸將棋子嘩啦啦扔入一邊的青玉棋甕之中。

窗外呼啦啦的秋風吹動著枝葉,在窗上映出搖曳亂擺的黑影,馬江明的聲音自外間傳來,

“聖上,已是過了戌時了,是否要回太極殿?”

皇上看了一眼燈下眼波流轉千嬌百媚的佳人,有些不耐的道:“不必了,朕今日便歇在端昭儀這裏。”

馬江明應聲退下。

當夜,皇上便歇在了正元宮。

第二日,剛過卯時,皇上便起身洗漱,前往前廷上早朝。

臨走時,他在林端若閉著的雙眸上輕輕吻了一下,又附在她耳邊低聲道:“時辰尚早,你且再睡會兒,待朕下了早朝,便回來陪你一同用早膳。”

林端若並未睜眼,似睡非睡的隻發出嚶嚀一聲。

待得皇上離去後,她立時便睜開了雙眼,那眼中哪還有之前麵對著皇上時的溫柔與多情?隻滿滿的全都是冷意與厭惡。

她撐著身子從**坐起,擁著被子蓋在胸前,喚來外間的香梅與林媽媽。

香梅知其心意,手腳利索的為她披上外衣,與林媽媽一道扶著她前往洗玉閣沐浴。

待她將自己浸泡於溫暖的泉水中之後,那暖意,順著皮膚的每一個毛孔進入體內,隻舒服的讓她差點便忘記了自己現在身在何處。

香梅在一邊隻咬著下唇,大大的眼中滿是血絲,一看便是熬了夜。

林端若轉過身子,趴在池邊,看著她這個樣子,皺著鼻子道:“這是怎麽了?昨夜沒休息好?若是如此,你今日不必在房中陪我了,換雨梨春婷她們來,你好好的睡一覺去,看你這眼,都快紅成兔子眼了……”

香梅隻吸了吸鼻子,並未答話,一邊的林媽媽卻是瞥了她一眼,哼了一聲道:“這個傻丫頭,倒真是要好好說說她,你一侍寢,她便哭著不肯睡。”

林端若微微一愣,目中隱隱閃過幾絲難過與悲傷,可是卻轉瞬即逝,很快便是盈盈笑意。

她伸出一隻手握住香梅的手,那手間還帶著池水,柔軟油膩卻又濕漉漉的。她看著香梅認真道:“好香梅,別再這樣了。你要同我一般,把以前都忘卻掉。以後,你要習慣這樣的日子,亦要習慣這樣的事情。你知道的,我什麽都沒有,唯獨這副皮囊還能有點用處,我想要做的事情,除了靠這副還看得過眼的皮囊去交換,別無它法。你也知道,那件事情,我心裏是打定主意一定要做的,這一輩子,我與那些人,至死才方休!”

說到最後,她的話語間滿是冷冽之意,眸中亦跳動著仇恨的焰火,

“香梅,這是我最後一次再同你說這樣的話了,我不想再看到你這個樣子,你這樣,隻會讓我軟弱,讓我也跟著一道難過起來……可我現在不能難過,難過,隻會讓我想起過往的事情,隻會讓我退縮。所以,如果你不願再看到我去侍寢,我可以把你送出宮,或者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不,不不不……小……,不,主子,您別送我走,別送我走……香梅哪兒也不去,香梅隻求跟在您身邊,香梅哪裏都不去……”香梅聽到林端若說要送她走,一臉驚慌的反握住她的手,終於哭泣了出來,“求您了主子,香梅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香梅再也不會這樣了……隻求您,別讓香梅走,香梅這輩子除了您身邊,哪兒也不想去……”

林端若眼裏流露出幾絲不忍,她歎口氣,安慰的拍了拍她的手背,柔聲道:“好了,別哭了,你我自小一起長大的情分,這麽多事情,又一起過來的,你必然知道,我並沒有一絲一毫怪你的意思,隻是,不忍心看著你日日夜夜的為我擔憂,為我難過,你這樣,隻會讓我更難受,你明白嗎?”

香梅胡亂的抹掉臉上的眼淚,不停的用力點著頭,卻哽咽著說不出一句話來。

林端若心知此次話說的太過直了,還需要點時間方才能讓她想明白,便不再在此事上糾結,當下衝香梅莞爾一笑,鬆開她的手,又重新將自己浸泡進溫暖的池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