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已過了重陽,天氣開始入了深秋,這幾日的秋風又一陣緊過一陣,天空總是陰沉沉的,灰白的雲朵一層層疊著,低低的壓在天邊,蕭瑟的秋意帶著陣陣寒涼,一點一點的侵入這天地間。

剛過酉時初,守門的宮人便小跑著進內告訴祿才,說是皇上的轎輦已到了宮外,待祿才剛一轉身去稟報林端若時,皇上便已帶著馬江明信步走了進來。

祿才忙跪地行禮,屋裏一並侍侯的雨梨與琴歡也是一臉慌張的跪拜在地。

皇上大概是剛從禦書房出來,著一襲月青竹紋萬福祥龍長袍,腰間係著一根一指寬的明黃金絲腰帶,腰帶上除了係上一枚白玉雙龍佩,別無它物。

他一臉笑意的揮揮手,示意祿才等人起來,邊往內行去邊問道:“你家主子娘娘呢?”

祿才與琴歡一並跟在皇上身後,卻聽得琴歡脆聲答道:“回聖上的話,我家主子娘娘方才正在內間小憩,聽聞聖上來了,這會兒子怕是已經起了。”

話音剛落,便聽見一道柔軟的聲音自內傳出,

“楚郎怎的來的這麽早?”

說著,一道婉約的身影嫋嫋自內行出。

皇上隻伸過手去,微笑著將說話之人一把拉了過來,而後牽著她一同在窗下的軟榻上坐定。

待坐下後,皇上並未急著說什麽,隻微笑著看向林端若。細眼一打量之下,隻見林端若雙眸熠熠,兩腮淡粉,身穿一件淡紫色提花素麵薄衫,外披櫻色印花輕紗霞帔。一襲水綠色繡花枝的百褶紗裙逶迤拖地。豐亮的長發,隨意綰在腦後,隻用幾支乳白色的玉蘭白玉釵點綴其間。幾縷發絲垂落在吹彈可破的肌膚旁……整個人顯得慵懶嬌媚又清冷素雅。

香梅與林媽媽自一邊向皇上行禮後,便退至一旁,馬江明也在林端若出來後忙依著規矩向她躬身行禮,而後便悄悄在一邊打眼向她麵上看去。

自打這位新昭儀娘娘住進來後,他雖來過正元宮兩次,但都隻是來宣旨,哪怕前一日來接她前往太極宮侍寢,也是在她上轎之時避了身的,因而並未得見這位深得皇上龍心的新娘娘。

如今有機會,他卻是再也按耐不住內心的好奇,想一睹這位讓得皇上為其一再破規矩的佳人了。

誰想,不看不打緊,這一看,卻隻把馬江明立時唬了一跳,差點沒在皇上麵前失了態。

眼前這位昭儀娘娘,豈不是前不久剛在皇後生辰宴席上憑一支舞,一幅畫大放異彩,被太子吵著鬧著非卿不娶,而後又死於九陽宮那場意外火災中的楊初辰嗎?

他這邊正愣著,林端若似乎感覺到了他的視線,有意無意的轉了一下雙眸,與他對視一眼。

那一眼之中,馬江明什麽都沒看到,因為他自甫一接觸到那雙如春日裏顫微微開在枝頭上的桃花眸時,便深深的低下了頭,不敢再多看一眼……

此時馬江明心中的疑惑正在腹中翻江倒海,這位新昭儀娘娘怎麽會同那楊初辰生的一模一樣?他確認自己不會弄錯楊初辰的模樣,那張臉,傾國傾城,隻一眼便能讓人過目不忘。

莫非正是此因,才使得皇上破例,將一位商戶的女兒帶進宮嗎?那豈不是說明皇上當初對那楊初辰也竟然是別有心思?抑或者,對許小姐舊情難忘?

卻聽皇上開口溫柔的道:“你怎生穿的如此單薄?不是剛剛才睡醒嗎?已是深秋,這幾日又涼意漸增,你要多添兩件,免得一熱一冷的,容易受涼。你身邊這些伺候你的宮人,竟是沒有一個帶著眼力勁兒的嗎?”

聽得皇上如此說,林端若卻是捂嘴清笑了一聲,

“楚郎覺得端若穿的單薄了?莫不是楚郎自己都忘了,這裏可是正元宮,您坐了這一會兒,身上竟不覺得有絲毫暖意嗎?”

皇上一聽,愣了一下,隨即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笑著拍了一下自己的額角道:“對對對,倒是朕糊塗了!我說你這裏怎麽竟比得外麵要暖上許多呢。朕竟是忘了,這宮裏自天皇山引了溫泉水下來,可增加宮內溫度,使得冬季亦如春季般溫暖,哈哈哈哈,說起來,還是你這裏舒服,比朕的太極宮還要舒坦上百倍!”

林端若自小幾的玉盤之中,拈起一枚深紫色的葡萄,細細的去了皮,笑臉盈盈的遞至皇上唇邊。皇上笑著看了她一眼,低下頭就著她的手吃了下去。

待他吃過,林端若又很自然的取過一方雪白繡帕,輕柔的為他拭著嘴角的汁水,邊擦邊嗔笑道:“照楚郎這麽說,您現在是不是覺得,把這麽好的一座宮殿賜給了端若住,可果真是要糟蹋浪費掉了……”

皇上微微一笑,立時伸手一把握住她軟若無骨的玉手,深情道:“這麽好的宮殿,給旁人住倒是真的如你所說,要糟蹋浪費掉了,也就隻有給你住,才不至於會辱沒這座宮殿了。”

林端若聽了,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抿著紅唇,微微側過了頭。

這時,雨梨自外間進了來,行禮後稱是晚膳已準備好了,請皇上與昭儀娘娘移步前去用膳。

皇上牽著林端若起身向外行去,待他二人行至飯廳坐下後,皇上略看一眼桌上,立時便喚馬江明上前。

馬江明不知是何事,忙躬身上前詢問。

皇上麵上卻有些微的不悅,指著桌上的飯菜道:“為何端昭儀桌上的菜式如此之少?”

馬江明迅速向桌上掃了一眼,隻見大盤小碟的,錯落有序的排放在暗紅八角漆木桌上。隻是這桌子竟比一般的飯桌要大上許多,所以就顯得有些空**。

他粗略一看,心中便有了數,恭聲道:“回聖上的話,依著後宮的規矩,正二品昭儀的菜式,便是每餐二十六道。端昭儀這裏的菜式,正是按著宮中規矩來的,隻是,老奴看著,這張飯桌卻要比一般嬪妃宮裏的飯桌大上許多,所以聖上您看著,便會覺得飯菜少了……”

皇上皺起雙眉,正欲再說什麽,卻聽一邊坐下正在淨手的林端若柔聲道:“好了楚郎,這些飯菜,再來十個端若,也是吃不完的,朝廷連年征戰,民間尚還有許多百姓吃不上飯呢,端若這裏山珍海味的擺了一桌,已是覺得太過浪費,心裏都要不安了,吃飯而已,楚郎陪著,又能吃的飽,又能吃的高興,便可以了,端若不需要那些徒有虛表的排場……”

皇上聽了,轉過頭,目露讚賞的看向她,微微笑道:“還是你,最為善解人意!”

兩人對笑一眼後,端若便用銀筷夾起一塊竹蓀放進皇上的碗中,又為自己夾了一塊,突然像是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菀爾一笑。

皇上奇道:“你卻是想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說出來,讓朕也笑上一笑!”

端若放下手中銀筷,慢條斯理的道:“也不是什麽好笑的事,隻是,剛才聽馬公公所言,端若這宮裏的飯桌,竟是比旁人宮中的飯桌大,難不成,是聖上故意如此做法,想將端若當成個大胖子來養嗎?”

皇上一聽,也是哈哈大笑起來,對她解釋道:“這你倒是不知了,這正元宮,原本是祖上一位皇帝特意建來給他心愛之人居住的,這內裏的一切,都要比旁的宮殿要精美奢華上百倍,至於這飯桌,朕推想,大概是那位皇帝想日日同他心愛之人共食,因此便特地打造了一張如此大的飯桌吧。”

林端若聽完,目露向往之色,

“原來如此啊,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照楚郎如此說,那位女子卻也是個有福之人呢,能得這天底下最尊貴的男人如此之專愛……”

皇上見她此狀,伸手覆上她的手背,看著她,低聲道:“你也將會是個有福之人。朕大概做不到他那麽好,但是朕,也會努力給你如此之專愛!”

林端若微紅著臉頰,嗔了他一眼,又拿起一邊的白玉湯勺,小心的盛起湯來。

旁邊立著的琴歡上前一步,雙手伸出,準備接過林端若手上的湯勺,道:“主子娘娘,您小心燙著,琴歡來吧!”

林端若擺了擺手,示意她下去,手下未停,嘴上卻是閑閑道:“往日裏,端若的父親與娘親在一起用膳時,娘親總是親手為父親布菜,盛湯,從不假手於旁人,在端若看來,那便是天下有情之人相處之時最舒適也最自然的狀態,所以現在,端若也這麽做,隻希望楚郎也能感受到此……”

皇上聽得她這般娓娓講述過去的事情,目中滑過幾絲羨慕嫉妒之意,嘴上也是不由歎道:“你娘親何等的溫柔蕙質,善解人意,你父親那般一個粗人,此生能擁有過她,真是幾輩子才能修到的大福氣啊!”

林端若本是看向他的,聽他說完,抿嘴隻略笑了笑,便垂下眼簾,又替他夾了一點兒菜,而後便將碗中之前夾的竹蓀放入口中,細細咀嚼著,不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