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大火來得突然,讓人覺得頗為莫名其妙。

不過,皇後心裏卻是大大的鬆了一口氣,不管九陽宮這場大火是天災亦或是人禍,都那麽巧的為她除去了那心腹大患楊初辰,讓她自此可以一了百了,不必再擔心會影響到太子的前途,更不必再擔心會影響到身邊這個她唯一愛過的男人。

正當她心中暗自竊喜之時,皇上卻突然將視線從手中的茶杯移到了她的臉上,

“怎麽?聽皇後的語氣,楊初辰在這場大火裏遇難了,你好像並不難過,反而還有幾絲高興……”

皇後甫一驚,再次繃緊了脊背,麵上不敢露出任何不對的神色,躲開皇上如針般利銳的雙眼,勉強扯動著嘴角道:“聖上怎能如此說?臣妾隻是太過意外了,心中方才想到,太子如此的喜歡她,她差點就做了臣妾的兒媳婦,眼看著再過兩日太子便要回來了,一對佳偶將成,卻沒想到,突然的出了這檔子事……現在,佳人已逝,臣妾心中慌亂,都不知該如何與太子交待了……”

皇上不耐的扭過頭,自鼻間重重的哼了一聲,打斷了皇後的話,

“這有何不知道的?一場大火,誰也沒想到,該怎麽說,便怎麽說!”

說罷皇上讓那官員退了下去,自己也起身離開了。

待皇上走後,連媽媽也扶著皇後回未央宮。

行至一處回廊時,皇後突然滿臉笑意的指著廊下一處花叢,對著身邊的畫眉吩咐,

“那花兒開得甚美,快去,叫人將那花兒給本宮折幾枝過來!”

畫眉應了聲,轉身吩咐後麵跟著的宮人。宮人得了旨,忙踏著小碎步翻過長廊去采摘。

隻見廊前不遠處有一棵茶花樹,此時正值秋天,花開得正好。滿樹枝丫上,火紅的茶花一朵挨著一朵,密密麻麻的擠在一起,那滿樹豔麗的紅,遠遠看去,像一團火焰,在碧葉的襯托下,煞是好看。

待宮人為她折了幾枝回來,畫眉怕花葉間有小蟲子,小心的將花枝揮了揮,又將花葉用手中的繡帕擦拭幹淨,這才遞於皇後。

皇後捧在手裏,低頭聞了聞,一臉陶醉,扭頭對著身邊的連媽媽笑道:“連媽媽,你看這花,開得真好看啊!”

連媽媽知她現在心情頗好,也跟著笑道:“是啊,這花兒啊,也是應景的,它知道娘娘您今日心情舒暢,便自然開得較往日更好了!”

皇後又笑了一陣,示意畫眉讓身後的宮人遠遠的跟著,而後帶著連媽媽與畫眉邊慢走邊低聲道:“今日本宮確實是心情無比舒暢啊!”

畫眉乖巧的笑道:“皇後娘娘,您以後都不必再擔心那個楊初辰了,沒了那個迷惑人心的女子,太子殿下便還是原來那個太子殿下!”

皇後笑了笑,不置可否。

連媽媽卻微微皺了皺眉,有些擔憂的問道:“皇後娘娘,再過兩日,太子殿下便要回來了,這楊初辰突然被一場大火燒死了,您是否想過,該如何告訴殿下呢?”

皇後的笑容漸漸凝固起來。

畫眉卻不以為意,“連媽媽,這還有什麽不好說的?聖上親派的官員去查察這場大火,已經說了是屬於意外,也活該她倒黴,老天爺非要收了她,那誰也沒有辦法啊!太子也怪不到誰的頭上,最多也就是多傷心幾日罷了……”

連媽媽卻搖了搖頭,“就怕太子不肯信啊……”

皇後偏過頭看向連媽媽,示意她接著說下去。

連媽媽低聲道:“皇後娘娘,恕老奴多句嘴,太子殿下對那楊初辰是情根深種,您也看在眼裏,之前為了那名女子,曾三番兩次的與您對抗,甚至……甚至那次,以命相逼……”

說到這裏,連媽媽小心的看了一眼皇後,果然,提到那次的事情,皇後眼中慢慢浮出幾絲怒意與後怕。

她頓了頓,繼續道:“包括上次,楊初辰身邊那個貼身宮女中毒,雖然娘娘您一再告訴太子殿下,此事與您無關,可是太子殿下盛怒之下,卻一句也聽不進去,隻認為是您容不得那楊初辰……”

一聲輕響傳來,連媽媽下意識的住了嘴,順著聲音看過去,隻見皇後手中的花枝因被大力的捏住,墨綠的花葉已是折斷了幾片。

她知道皇後想起不久前發生的事,心中此時已是怒氣衝天了。

“連媽媽,你接著說!”

皇後冷漠的聲音響了起來。

連媽媽抬頭看了一眼皇後,又接著輕聲道:“所以皇後娘娘,此番楊初辰死於一場火中,雖是天意,您卻也要耐著性子,好好的安撫太子,切不可再同太子起爭執,讓他更以為這場火與您有關,以免太子又做出什麽不理智的事情,傷了您母子情不說,就怕,還會被其他的有心人拿去大做文章了……”

話說到此處,皇後心中已是如明鏡兒一般,她有些煩躁的又緊了緊手中的花枝。

她隻顧著高興,一直壓在她心裏的那顆大石頭,這次終於被搬開了。卻沒想到,生前讓她不舒服的楊初辰,死了,仍然留給她這麽多的麻煩。

連媽媽說得對,因以前的事情,若是太子歸來後,知道楊初辰死於九陽宮一場莫名其妙的大火中,他必定第一個會懷疑到自己頭上!

宮中雖有如此多的人,可是旁人卻並無害楊初辰的理由,唯有她!因此,太子定會覺得是自己容不得楊初辰活於這世上!

楊初辰死了,太子會不會一時傷心,又要同那次一般?

霎時間,太子拿著匕首橫向自己脖頸的場麵,又出現在皇後的腦海裏。

蒼白的脖頸間,刺目的鮮血緩緩留下,這幅畫麵隻讓她突然喘不過氣來,像是有人突然掐住了她的脖子,令她不得呼吸。

手中的茶花仍是那般嬌豔,隻是那奪目的紅,此刻在皇後眼裏,卻是如血一般,讓她心生厭惡。

她使勁扔出花枝,滿臉的焦躁。

連媽媽看了出來,忙又低聲安撫道:“皇後娘娘,您別急,老奴也隻是猜測一下而已,讓您提前做個心理準備。太子殿下已離宮三月,說不定他對那楊初辰的情意已淡上幾分了呢?您也知道,太子殿下一向喜愛美色,這麽長時間不見,難保他還對那楊初辰如當初一般的上心了,到時候,再有更漂亮的女子出現,他就要徹底的將楊初辰給忘了,畢竟,再怎麽好,也是一個已死的人了……”

“對,對對對,你說的對,”皇後連連應著,她強忍著心中的煩悶,“她再如何好,再如何美若天仙,都已經是個死人了,本宮犯不著為一個死人再日夜擔心了!”

突然像是想到什麽,皇後又繼續道:“連媽媽,你私底下去尋摸一下,不管是各個官員還是民間的女子,多去找幾名相貌絕佳,性情柔順的,回頭送到太子宮裏去侍候著,有了新人,舊人便也忘的更快了!”

連媽媽低頭應了一聲。

口中如是說,都一一交待妥當了,可是最終心裏的那股煩悶還是揮之不去,皇後踩過地上的花枝,一臉不快的帶著宮人回宮去了,隻餘地上那一攤鮮紅破碎的花瓣。

玉芙宮。

玉芙宮是淑妃的居所,因她閨名玉琅,彼時聖上榮登大寶,搬入皇宮之時,備受寵愛的淑妃便向聖上要了這處宮殿。

一來宮殿名中有個“玉”,與她的名字暗合一字。二來這玉芙宮雖不像皇後的未央宮那般大氣古典,卻是除未央宮之外,離皇上日常待的最多的太極宮,距離最近的一處宮殿了。

淑妃一向性喜奢華,年輕時就以真性情頗得皇上喜愛。如今雖已年近四十,但膝下為皇家誕了一子一女,自己平日裏擅長保養,又有南陽王這棵大樹背靠著,因此,在這宮中,她性子一旦起來了,連皇後都要頂上幾句,偏偏皇上就喜歡她這股勁兒,曾戲稱她是個“辣子”,從未因她對皇後不敬而責罰過她,這也使得她在後宮之中更是眼高於頂。

不過淑妃也深知皇上的逆鱗在何處,因此,不管她如何的爭強好勝,在大事麵前,總是一副小女兒家的態度,對太後也是畢恭畢敬,從不曾怠慢,這點兒落在皇上的眼裏,更是覺得她善解人意,賢良淑德了。

此時的淑妃,正著一襲家常的月色衫裙,懶懶的躺於榻上,軟榻下方還坐有兩名看起來比較年輕的嬪妃。

左首的那位著一件湖綠色長裙,裙擺密密的繡著大朵大朵的暗紅芙蓉花。秀發亦梳個芙蓉髻,除了閃閃發光的發簪,還特地在秀發一側戴了一朵開的正好的玫紅色芙蓉花。精心描繪過的眉眼,細細塗抹的胭脂,左臉頰上一笑起來,便有顆大大的酒窩,足以放進一顆小赤豆了。

右首的那位看起來要拘謹得多,穿得也素淡得多,淡粉暗花的長裙,隻梳著普通的發髻,髻間除了幾支成色並不是特別好的玉簪之外,別無它物。一張小小的瓜子臉上,亦同樣淡淡的眉眼,因她稍稍勾著頭,隻露出一段玉脂白的脖頸,像一朵含羞帶怯的百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