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五,距離重陽節不過四天。
太子早已遣人回朝通報,他帶著護送物資的軍隊已快抵至京都,再有兩日,便可返朝回宮了。
皇後聽聞這一消息,隻高興得連連開懷大笑,恨不得立時就讓時間飛到兩日之後,好看到她日夜思念的兒子。
夜裏,起了風,因已開始入秋,風勢還頗大。
皇後的右眼皮從晚膳後便跳了起來,一直跳個不停。
她擔憂的問林媽媽,卻是不知這到底是何兆頭。
跪在一邊為她捶腿的畫眉卻是乖巧的抬首笑道:“皇後娘娘多慮了,您啊,這是太過思念太子殿下了,再有兩日,太子殿下回來了,畫眉定要告訴他,他走的這三個月,皇後娘娘是有多思念殿下,整日裏茶不思飯不想的,日日念經祈求殿下平安呢!”
一番話說的皇後心情頓時大好起來,瞟了她一眼,笑道:“就你這丫頭嘴甜!”
畫眉擰眉一笑,臉頰邊酒窩立現,她正待再說什麽,突然聽得殿外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皇後也聽到了,被這雜亂的腳步聲擾了剛才的好心情,她立時不悅起來,
“這些下人,是越來越沒規矩了……”
“皇後娘娘!皇後娘娘!”
進來一個宮人,神色慌慌張張的,已是初秋,外麵的風嘩啦啦的敲打著樹枝。
連媽媽向前一步,低聲叱道:“你是哪宮的?一點兒規矩樣子都沒有!仔細你的皮!”
那宮人卻似是未聽見連媽媽的話,膝行上前,額角的汗珠,在燭光下亮晶晶的一片,他神色焦急,喘著大氣,似是話都說不明白了。
“回……回皇後……皇後娘娘,走……走水了……走水了……”
“走水?”
皇後聽見這兩個字,一把推開腿邊的畫眉,忽的一下站了起來,
“你說走水了?哪個宮走水了?聖上呢?聖上有沒有事?”
那宮人又喘了一口氣,
“回皇後娘娘,聖上無事,是……是九陽宮走水了……聖上已趕了過去,奴才特來……”
他話還未說完,皇後暗鬆一口氣,不耐的別過頭,
“行了,本宮知道了,下去吧!”
待宮人退下後,皇後向內室走去,囑咐畫眉為她更衣。
連媽媽邊為她褪下外衣邊道:“九陽宮是宮中禮佛之地,太後娘娘素來信佛,此番走水,她定要大怒了。”
皇後卻是冷笑一聲,
“她怒不怒的,關本宮什麽事,燒就燒了吧,左右那個地方,平日裏本宮也是不去的。”
頓了一下,皇後臉上的笑意更甚,
“燒了才好呢,你可別忘了,裏麵住的還有人呢,最好,連裏麵的人,一塊兒都給燒了,這樣,這後宮裏也便清淨了,本宮便要少操許多心了!”
連媽媽一愣,瞬時恍然大悟,隻心知肚明的默不作聲。
待皇後帶著連媽媽與畫眉趕過去的時候,九陽宮門外已是烏泱泱的圍了一大圈人,細看去,除了皇上與幾個妃嬪,太後娘娘居然也在。
皇後臉上立時現出一副焦急擔憂之色,小碎步趕過去,恭恭敬敬的向太後及皇上行了一禮。
皇上並沒有理會她,也沒有轉過頭看她一眼,眼睛隻是盯著那隨風舞動的火焰。
皇後心中突的有些傷感。
自三月前,二人在太極殿中那場撕破臉麵的爭執之後,便一直是這般,連相敬如賓都算不上了,大概,他現在需要的,隻是一個坐在那裏,會說話會動的皇後吧,她心中有些自嘲的想著。
太後打眼瞄了一下皇後,見她頭發梳的一絲不亂,妝容亦是一絲不苟,心下微生不快。
正在這時,淑妃也恰好趕了過來,發髻淩亂,身無飾物,隻穿著家常的衣裙,幾縷發絲還在風中飛揚。
她的貼身侍婢花雨扶著她,二人奔過來後,淑妃一臉目瞪口呆的看著撲天的大火,火苗竄動間翻動著滾滾濃煙,她隻喃喃自語著,“天啊,天啊,這,這怎麽回事?怎麽這麽大的火?花雨,快去問問有沒有傷著人?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啊!”
聲音不大卻也不小,剛好一句句清晰的傳進身邊人的耳裏。
皇後心中看不慣淑妃這些小把戲,麵現不屑之色,卻瞥到太後臉上卻現出幾絲柔和。
經花雨提醒後,淑妃似是才發現太後娘娘與皇上,皇後還在身邊站著,忙轉身行禮。
皇後剛欲叱她來的晚了,不懂禮數,卻未料到太後看到淑妃匆忙而來的模樣,卻對著淑妃微微一笑,點了點頭,轉過頭來又沒好氣的對著皇後淡淡道:“皇後,你是後宮之主,應當為整個後宮做出典範!九陽宮走水這麽大的事兒,你卻來的比我這個老太婆還要晚,果真是忙的不可開交嗎?”
這幾句話一說,皇後頓時心中一驚,她來不及去看一邊的淑妃是怎樣幸災樂禍的表情,隻匆匆的看了一眼皇上,果然,皇上微微皺起了眉,眸裏的光深不見底。
皇後忙躬身行禮,
“太後寬恕,臣妾本是已睡下了,宮人來報後,便立時起身奔至九陽宮,怎敢有一絲耽擱?”
“立時起身?哼!”
太後卻根本不聽她的解釋。
她老了,後宮之中大小事宜平日裏也盡有人管著,她隻潛心禮佛,希望佛祖保佑江山,保佑兒孫,因此,整個後宮,可以說,沒有人比她更重視這九陽宮了。
今夜卻不知何緣故,一向小心燭火的九陽宮卻突然走水,本來就讓她心中已是不安,再看皇後姍姍來遲也便罷了,還錦衣玉佩,妝扮的一絲不差,想來定是得知消息後不緊不慢的梳妝完才趕過來的,有了淑妃那明顯匆忙趕來的模樣做上對比,太後心中愈發不痛快了。
皇後此時怎能不知太後生氣在何處,她也隻能一邊在心底暗罵淑妃,一邊拿眼悄悄看向皇上。
卻見皇上聽了太後的話,果然輕飄飄的瞟了皇後一眼,而後雙眉皺的愈發深了起來。
皇後心中立時不安了,卻又無從再解釋,隻得更加恭順的低下頭。
淑妃冷眼看著,心中卻是得意至極,扭腰至皇上身邊,挽住皇上手臂,看著漫天火焰,嬌聲道:“聖上,這九陽宮的火勢如此凶猛,也不知傷到人沒,那引起火災的原因,聖上可要徹查呢!”
皇上微笑著側過頭看了淑妃一眼,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柔聲道:“還是你心思周到。”
皇後隻覺那一聲溫柔像一根刺,夾雜著悲傷緩緩的紮進心底。
她死死按住心中的嫉妒,深吸了幾口氣,平複著情緒,默不作聲。
又過了一會兒,待火勢大部分都已被控製住了,太後這才願意回宮去休息。
見得太後離去了,淑妃也一臉體貼的挽著皇上柔聲道:“聖上,您看,夜已深了,這邊還有皇後娘娘在主持大局呢,您明日還要早朝,不如去臣妾宮裏歇息著吧,臣妾那裏日日都為您留備了參湯,您喝一點兒,再好生的睡一覺,明日才能精神百倍的處理國事啊……”
皇上讚賞的看了淑妃一眼,接著轉過頭,對皇後淡淡道:“皇後,這裏餘下的事就交給你了。”
皇後看了一眼笑得千嬌百媚又分外得意的淑妃,隻咬了咬牙,低下頭無比柔順的行禮應了下來,而後眼睜睜的看著淑妃帶著皇上離開了九陽宮。
這一場大火直燒至天明,臨近天明時分,下了一場秋雨,浠浠瀝瀝的雨,落在一片殘塬廢墟上,燒的焦黑的宮殿,半點也看不出原本的麵貌,隻餘下一堆灰燼。
原本九陽宮裏的宮人也盡燒死了幾個,燒成一團灰的屍體,也看不出到底是誰,隻說偏房裏有幾具屍體,負責查察的官員清點了餘下幸存的宮人,對了名單,一共二十二人,燒死了六人,其他人皆無大的損傷,寫了份折子,而後上報給了皇上與皇後。
至於火因,查來查去,查到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大概守夜的官人不小心傾覆了火燭,因為現場並無任何縱火痕跡。
皇上看過折子後不置可否。
皇後卻是細細看了一遍後,心底猶疑了一下,抬眉問向負責的官員,死的那六人卻是誰。
那官員小心的抬頭看了一眼上麵端坐的兩人,稍猶豫了一下方才道:“回稟皇後娘娘,燒死的六人中,有五人是原本九陽宮裏負責值掃的老宮人,那夜大概都在偏殿守夜值勤,另一人……”
皇後的心提了一下,她心裏有個名字,此刻她希望那個名字下一時就立馬出現在官員口中。
她不自覺的稍向前傾了傾身,緊緊的盯著他,問:“是誰?”
那官員又抬頭看了一眼上麵,皇上麵無表情的看著手裏轉動的茶杯,皇後則睜著雙眼死死的盯著他,他立時後背汗出,趕緊又低下了腦袋。
“回稟皇後娘娘,據下臣清點人數後,另一人乃是奉聖上旨意,暫居九陽宮,為陣亡將士誦經禮佛的前楊盛將軍之女,楊初辰!”
“哦,是她啊……”
皇後心中鬆了一口氣,鬆了脊背,端坐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