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辰輕輕搖著懷裏的扶寧,小家夥在姐姐的安撫下漸漸平靜下來,她走到床邊,抱著妹妹躺下,將所有能蓋的東西都蓋在身上,用自己的體溫暖著妹妹,好一會兒,確定扶寧睡熟後,才輕聲道:“老天既然沒有讓我們死,就必然會有活路,以前在府中,母親經常對我說,凡事總會有辦法解決的!來,你過來,暖著寧兒,我去找林媽媽。”
香梅遲疑道:“林媽媽?我們來這兒一個月了,她從來對我們連正眼都沒一次,她會管我們嗎?看著就是個冷心人。”
初辰輕手輕腳的下床,邊穿鞋邊道:“總要試一試,左右現在也沒有別的辦法了,萬一她會幫我們呢?別把人心想的太壞了。”
出了房門,初辰抱著雙臂頂著風飛快的向院外跑去,刺骨的寒風瞬間就將她的小嘴吹得灰紫。
她們住的那間廂房在這處冷宮最內側的小院裏,這處冷宮連名字都沒,地處偏僻,鮮少有人來,宮殿也不大,三進三出,整個宮殿隻有一個四五十歲的林媽媽守著。
她為人少語,每日除了清掃她自己的院落,就是待在自己的房裏,在這兒居住一個月,初辰僅僅在每日送飯的時候才能見她一眼,她總是拎著食盒,一言不語,放下就走,這次去尋她幫忙,初辰心中也沒半分底,不知道她會不會相幫。
初辰瑟瑟發抖的踏上石階,行至林媽媽房門前,抬起手,鼓足了勇氣輕輕敲了三下,而後屏著呼吸等待著。
呼嘯的北風都快將她的身子吹僵了,門才吱呀一聲開了一道縫,露出林媽媽那張布滿皺紋的臉,臉上滿是不耐煩的神情。
“幹什麽?早上的飯不是才送過麽?”
屋內呼擁而出的熱氣被初辰的每一個毛孔貪婪的吸收著,她差點被這股熱氣熏得失了神,想起了自己屋中凍得嗷嗷大哭的小扶寧,怯聲道:“林……林媽媽,我們那屋太冷了,我們進宮的時候沒有帶棉衣棉被,也沒有木炭,我妹妹年紀小,都快凍的生病了,林媽媽,您能給我們一些棉衣木炭嗎?”
“沒有!”
林媽媽呼啦一聲關上了房門。
初辰呆了呆,怔了好一會兒,才似是醒悟過來,也顧不得禮儀,著急的用雙手使勁的拍打著房門,急切的哀求道:“林媽媽!林媽媽!求您了!求您行行好!求您發發善心!我妹妹真的快要凍病了!林媽媽!求您了!”
又過了好久,初辰都要絕望了,突然從房內扔出來幾床棉被並幾件舊衣裳,林媽媽的聲音從屋內傳來,
“看在你們是楊將軍後人的份兒上……”
初辰聽得父親名字,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委屈,大聲哭了起來。
不過一月光景,父親沒了,母親沒了,家沒了,如今就隻有她與妹妹,還有香梅,在這世上孤苦無依的活著,今天不知道明天,明天不知道後天,不知道自己以後會是怎麽樣的,是不是要一直在那方小小的院落裏生活至死……
哭夠了,初辰擦幹淚,對著房門端端正正的行個禮,道聲謝後,方才哆哆嗦嗦的抱起地上的棉被衣服,頂著北風,費勁的一步步向廂房行去。
當天晚上,林媽媽又來送飯,這次不同以往的是,食盒旁邊還有小小的一簍木炭,初辰驚喜極了,彎腰又向林媽媽行了個大禮。
林媽媽卻閃身躲開了,嘴裏依舊是冷言冷語的,
“沒什麽可謝的,我一個人在這宮裏住著,可不想替你們幾個小的收屍……”
待她走遠了,香梅啐她一口,鼓著腮道:“呸,收誰的屍呢!這是罵人呢!”
初辰卻隻扯了她一下,捂嘴笑道:“別這樣罵她,這林媽媽,也是個麵冷心熱的人呢!”
寒冬愈深,因為林媽媽送的那幾床舊棉被和幾件舊棉衣,還有兩日一小簍的木炭,也撐著將雪季硬生生的挺了過去。
經過一個寒冬,初辰深知,在這深宮之中,不會再有人管她們的死活了,更惶論生病醫藥,因此與香梅對小扶寧更是上心,成日裏包裹的厚厚的,以免著涼。
香梅雖然年紀小,嘴上從不說什麽,但她內心裏一直記著從前在府中時餘媽媽的囑咐,盡心盡力的照顧著兩位小姐,搶著去做粗活,一雙手在寒冷的冬水裏浸泡的滿是凍瘡。
初辰也沒好到哪兒去,曾經白嫩的雙手也根根手指紅腫起來,生了不少凍瘡。她本身性情溫順,如今處於這樣的境地,每每總是夜半在被子裏悄聲啜泣一場後,白天依舊隨時笑容滿麵,柔弱的性子在這冷宮之中磨礪的愈加堅韌。
她似是將以前將軍府的生活徹底的給忘記了,從來不會擺小姐架子,成日裏與春梅一道忙進忙出的做活。閑時天氣好,就抱著小扶寧在院落中曬曬太陽。下大雪刮北風時就在屋內,圍坐在小小火爐邊教扶寧說話,念詩。
每每看到香梅對著扶寧做鬼臉,逗得小扶寧咯咯大笑,初辰也會暫時忘卻眼下的困境,跟著笑起來,這也算是苦中作樂了。
香梅曾經滿麵憂心的問初辰:“大小姐,您說,我們一輩子,是不是都要待在這裏了?”
雖然前途未卜,雖然現下的境地已經差到不能再差了,但是初辰心中卻總是很樂觀的抱著希望,每每此時,她眼波流轉的雙眸中總會自眼底現出一股堅定,
“不會的!一定不會的!冬日再如何漫長,總會有結束的那一天!我們現在,就要好好的活著,好好的活下去!活著才有希望!誰知道以後會是什麽樣的呢?父親和娘親,會在天上保佑我們的!”
很快,就到新年了,林媽媽最近送來的食盒都異常豐盛,雖不是什麽山珍海味,但最起碼不是冷飯鹹菜了,都是白菜豆腐之類的,偶爾還會有幾塊肉。
不僅如此,她還給初辰她們帶來了一個好消息,告訴她們,因為這一片宮殿都長久失修,無人居住,守衛的人減少了,以後她們可以偶爾出去活動一下,但是不能太遠,隻能在宮落附近,還不能讓人看見了。
林媽媽嫌棄的看了一眼初辰:“看你這滿臉紅記,一副醜八怪的樣子,可別遇到哪位貴人,衝撞了,到時候還要連累到我!”
初辰內心高興極了,終於不用每日隻禁足在那片小小的院落裏了。對於林媽媽言語間的奚落,初辰自是不與她計較,笑臉吟吟的微福了一福,“林媽媽放心,初辰知道分寸,林媽媽如此照顧,必不會為林媽媽惹來麻煩。”
新年那天夜晚,初辰與香梅站在小院中,香梅懷裏抱著興奮亂動的小扶寧,三人仰麵看向高高的空中,大朵大朵五彩的煙花競相綻放,將天空渲染成一片花園,流光溢彩,隱隱的還能聽到宮中正在演奏的禮樂。
香梅出了神,似乎也感受不到夜的寒冷了,傻呆呆的笑著,不自覺的道:“真好啊,還能看到煙花,真是太美了!太好了!”
“是呀!真好啊,我們還好好的活著!”初辰接口感歎,“新年了,冬季就要過去了,春季就要來了,萬物更新,那暖暖的陽光,那蔥鬱的綠色,還有那嬌嫩的花朵,嗬嗬,我們還好端端的活著呢!”
是的,活著,在初辰的心中,沒有什麽比這更重要的了,她清楚的記得父親和娘親的笑顏,所以,她要好好的活著。因為,她還有扶寧,她要把妹妹好好的帶大,讓妹妹也同她一樣,代替父母,在這世上好好的活著,哪怕,活的並不如意,最起碼,活著……
轉眼,冬去春來,順德十三年,初辰十四歲了,小扶寧也兩歲了。
小小的院子,被她們一點一點的收拾了出來。綠茸茸的青草鑽出了地麵,鋪成一塊碧毯,殘破的牆邊一棵玉蘭樹撐起一片樹蔭,掉落滿地花瓣。小扶寧剛會跑動,正是頑皮好動的時候,初辰害怕她在外麵亂跑惹禍,所以很少同香梅走出這個院落。
從前在將軍府時,餘媽媽便說過,初辰的五官臉蛋同她娘親是一模一樣。她娘親驚姿絕色,十幾年前與初辰的父親楊盛大婚時,曾被前來慶賀的眾人見過真顏,自此便有了“京城第一美人兒”的稱號。
但是楊夫人生性淡泊,並不以自己的美色為喜,反而時常對初辰說,女子長相太過秀美,並不是一件幸事。
因此,她甚少出府,隻安心在家相夫教子,初辰自幼一直跟在她身邊,性格也與之相仿,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鮮少出府與外人接觸。
與初辰不同,扶寧的長相並不像楊夫人,反而棱角分明,像極了楊將軍的模樣。有時候,看著扶寧,初辰仿佛看見了父親,在她心中,楊將軍是這世上最了不起的英雄,不懼生死,憂國為民,沒有人能及得上他!每每一想到這裏,她就不免一陣心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