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德十二年,深秋,順朝皇宮。

北風肆虐,一片片的枯草在風中起起伏伏,剝落的牆皮時不時的被風卷落一片,斑駁的牆麵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在這處小小院落中,一切都是那麽的荒涼。

“咚……”

“咚……”

楊初辰彎著腰,笨拙的晃著手中的井繩,一次又一次的將木桶用力扔向井中。

大概是不得要領,又從來沒有幹過這種事情,所以,辛苦了半天,井邊的木盆裏也隻裝了小半盆水。

突然,她扔掉了手裏的繩子,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緊緊的抱著雙膝,將頭深深的埋下去,低聲的抽泣起來。

瘦弱的雙肩微微顫動著,蓬亂的頭發隨著深秋的冷風四散飛舞。過了片刻,初辰抬起紅腫的雙手,使勁的擦掉眼淚,深深吸了幾口氣,抬首拉過旁邊的木盆。

破舊的木盆中隻有清清的小半盆水,初辰向前微微探過頭,怔怔的看著水裏映出的瘦弱人影。

雜亂的頭發有些髒,看得出來好幾天都沒有好好的梳理清洗了,一雙眼生的形狀很是好看,卻因為哭泣而變得紅腫,失去了原本的光彩,小巧的鼻下,蒼白的雙唇緊緊的抿著,上麵滿是幹皮。單看五官,生的都十分漂亮,但可惜的是,巴掌大的小臉上,卻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紅色印記,似是天生帶來的胎記,乍一看,十分嚇人。

初辰緊緊的咬著下唇,盯著水裏的自己,剛剛止住的淚,又不停的簌簌落下。

“大小姐……大小姐……”

幾聲焦急的呼喚傳來。

初辰忙胡亂擦掉眼淚,站起身來,又重新握住了井邊的麻繩。

一個看上去和初辰差不多大的小丫頭跑了過來。這丫頭生的一張圓臉,濃眉大眼,鼻粱上天生的幾顆小小的雀斑,臉色有些暗黃,頭發也蓬亂不堪,衣服上一塊一塊的汙漬,看上去非常的起眼。

“大小姐,您哪兒做得來這個?怎麽不叫我呢?我來!”

說著,她一把搶過初辰手中的麻繩,彎下腰,將木桶重新扔進井中。

木桶砸到水麵,發出咚的一聲,她晃動了半天,可是提上來時,桶裏依舊隻有不到小半桶的水。

“這個……沒事的大小姐,我多打幾次,就不用怕水不夠了!”

小丫頭強擠出一個笑容,裝著很輕鬆的樣子對著初辰道。

初辰不忍心拆穿她,也硬生生的擠出一個微笑,輕聲問道:“香梅,寧兒呢?”

香梅再一次將木桶扔進井裏,吃力的晃著手中的繩子,緊緊的盯著水麵,嘴上答道:“小小姐方才哭了一會兒,現下睡著了。”

初辰不再多問,待她將桶裏不多的水倒進木盆後,彎下腰與她一道抬起了木盆,向廂房走去。

二人行至房前,香梅抱起地上的一堆衣物,一件件放入盆中,初辰蹲下身子,伸手欲去搓洗衣物。香梅眼角餘光瞥到了她的動作,連忙一把拉住初辰的手臂,攔住了她,

“大小姐,這種粗重的活兒您怎能幹得呢?外麵冷,您進去吧,仔細別凍著了,我來洗就行了。”

初辰溫柔的衝她笑了笑,眼裏卻升起幾絲掩不住的悲涼,

“落到這種田地,還論什麽粗不粗重的,你明明比我還要小上半歲,總不能日後什麽都隻讓你一人去做吧?”

“大小姐……”香梅的眼圈霎時間便紅了起來,“可是,可是您是將軍府的大小姐啊,以前在府上,您這雙手除了拿書拿繡針,哪兒做過這些事情?這太難為您了……”

“好了,不妨事的,”初辰見她哭起來,忙忍下眼中的淚,強擠出微笑安慰她,“你也說了,那是以前,隻說這現在,我們姐妹三人,不是在以前的將軍府裏了,是在這無依無靠的皇宮之中,所以,我更要學著去做這些事情了!”

香梅抬起手,擦掉臉上的淚,頓了片刻,滿麵憂心的問道:“大小姐,您說說,我們要在這皇宮裏住上多久?皇上為何要把我們帶進來,卻又不管我們?他何時才能放咱們回家啊?”

“家?”初辰自舌尖緩緩吐出這個曾經那麽溫暖的字眼,“恐怕,咱們日後再也沒有家了……”

“為什麽?將軍府不是咱們的家嗎?”香梅突然情緒激動起來,瞪大了雙眼,看向初辰,“就算……就算老爺與夫人不在了,那,把咱們放在這裏,可又算得怎麽回事呢?明麵兒上說是撫養您和小小姐,可是您看看這裏,又破又舊,半個人影兒也沒有,眼瞅著便要到冬日了,連床結實的棉被都沒有,日日冷飯鹹菜,這算是好好撫養嗎?他莫非都一點兒不念著老爺以前的功勞嗎?”

“好了,住口!”

初辰輕叱了一聲,掩下雙眸,不欲讓香梅看見她眼中的淚意。她將手伸入盆中,開始搓洗衣物。

已是深秋,冰冷刺骨的井水帶來陣陣痛感,從指尖開始迅速向上蔓延,那疼痛,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直達心底。

她努力的控製著凍的木然的雙手,費勁的搓洗著手中的衣物,這幾日的事情卻不停的閃回在腦海之中。

不過短短的三五日,她由這京都之中無比尊貴的將軍府大小姐,變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女,與剛滿周歲的妹妹扶寧,還有不過十二三歲的婢女香梅,三人在這深深宮院之中相依為命,苦熬度日。

她清清楚楚的記得,那日,進宮赴宴的母親,突然氣息全無的被一眾宮人送了回來。然後,皇上攜同皇後,突然出現在了母親的靈堂之上,告訴她,她的父親在戰場之上為國捐軀,她的母親在過逝的前一日進宮赴宴之時,得知了她父親戰死的消息,悲痛難當,便當場自絕於太極殿的金柱之上,為夫殉情了……

寥寥幾句話後,那皇上便再無交待,隻著人將她與年幼的妹妹一起帶入了這宮中……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才接受了父母已逝的事實,在這冷宮之中,她思念已逝的父母,也思念府中的餘媽媽,思念翠兒,思念將軍府裏的一草一木,不知道現在她們都如何了……

正想著,就聽香梅略帶著口腔的聲音低低的響起,

“大小姐,您說,您說我姑媽,她現下怎麽樣了?”

初辰知道,香梅口中的姑媽便是餘媽媽。

餘媽媽是她娘親自雲南娘家帶來的老媽媽,打小便看著初辰長大。香梅父母早逝,餘媽媽可憐她是個沒人管也沒人疼的,便將年幼的她接入將軍府,一手將她撫養長大,給初辰做了貼身婢女。

初辰暗暗歎了一口氣,她心中也是沒有半分的著落,眼下,她們被困於宮中,連自己的生存都尚且顧不上,又從何處能得知宮外的情況呢?

可她依然強打起精神,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希望,

“放心吧香梅,皇上說了,父親為國捐軀,他體恤我們,才將我們接入宮中,既是如此,府中的仆役下人,定是不會被為難的,說不定都被遣散出府了……”

停了停,她伸出自己冰涼紅腫的手,緊緊的握住盆中香梅那同樣冰冷紅腫的手,黑白分明的眼中似是瞬間恢複了往日的神采,晶瑩奪目,攝人神魄。

“現在,我們能做的,便是在這深宮之中讓自己好好的活下去!隻有活下去了,才能有明天,才能有希望!死人是沒有未來的,所以,我們必須要活下去!無論多艱難,隻要有一絲可能,都必須讓自己活下去!”

香梅看著初辰眼中的堅定,重重的點了幾下頭。

破舊的木盆中,兩隻瘦小的手,用力的握在一起。

初冬的寒風在院中肆意的呼嘯著,香梅在屋內使勁的跺著雙腳,懷裏緊緊抱著不停啼哭的小扶寧。進宮不到一月,因缺乏足夠的營養,扶寧的小臉蛋眼看著瘦了下來,失去了原來粉嫩的顏色,因為屋內太過寒冷,被凍的青青紫紫一片。

初辰從門外跑了進來,使勁關上房門,跑到窗前,將手裏不知哪兒尋來的幾塊兒破布鋪開,蒙到破損的窗戶上,以阻擋北風進來。

凍的紫紅的小手按了好幾次都按不住擺動的布,感受著手間的刺痛,初辰心中一片悲涼,眼淚不自覺的又滑落下來,可是聽著身後傳來的小扶寧的哭聲,她一咬牙,又接著使勁將布往窗戶縫隙塞去。

終於塞好了,初辰轉過身,看向香梅懷裏的小扶寧,將冰冷的雙手放至嘴邊連連嗬了幾口氣,這才小心翼翼的接過妹妹,放入懷中輕輕的搖起來,嘴中柔聲哄著:“寧兒乖乖,馬上就不會冷了,乖,姐姐抱,姐姐抱著呢!”

香梅看著眼前的場景,擦掉眼角的淚,悲聲道:“大小姐,這皇上把我們接進宮之後,就扔在這鳥兒都不來的地方,沒人管沒人問,一天三頓冷飯鹹菜,這天兒,眼看著都要下雪了,連盆火,連件棉衣都沒有,再這樣下去,小小姐可怎麽辦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