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媽媽的話聽上去著實有些石破天驚,林端若雖然很早心中便隱隱有著些許猜想,但畢竟又覺得太過匪疑所思,不敢確定。
說出來大概這宮晨任誰都不會相信,後宮之中一個一丁點兒都不起眼的年過半百頭發全白的老媽媽,怎會是如今在朝廷之中炙手可熱的大皇子殿下的親外婆呢?
林端若深吸了口氣,道:“林媽媽,您這麽多年一直待在皇宮之中,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尋得機會報仇嗎?”
林媽媽老淚縱橫的道:“自我那可憐的女兒被皇後下旨賜死後,我便哭幹了淚,想盡了一切辦法,才以一個奴才的身份進了當時的太子府,本來一直想親手殺了皇後,為我那可憐的女兒報仇,可是奈何自己身份太過低微,她身邊侍候的宮人眾多,我連她身邊都近不了,更別提報仇了。苦苦等了這麽多年,本來以為這輩子都沒有希望了,誰想老天可憐我,又讓我在這個年紀裏等到了你,你與我有著一樣的仇人,一樣的目的,我又重新有了希望!可是,好不容易皇後才被禁了足,怎麽又這麽快就被放了出來?難道老天爺真的不開眼嗎?”
聽著林媽媽滿腹悲憤的哭訴聲,林端若半天無言,隻是輕輕的拍著林媽媽的後背,緩解著她的抽泣,好一會兒,才開口道:“林媽媽,您放心,老天爺不會任由這些壞了心腸的人就這麽逍遙一生的!您既是我的恩人,又是他的親外婆,日後您且放心,這個仇亦是端若的仇,端若定會為您報的!”
林媽媽感激的抬起頭看向林端若,突然躬下身去,欲向她行禮,被林端若一把扶住,連呼著使不得使不得。
林端若看著林媽媽,一臉誠懇的道:“林媽媽可切莫再這般了,若不是您當年的菩薩心腸,哪還有端若這條命在,更別提此生還能有機會去為家人報仇了!您隻管好好的活著,好好的看著,看著這些仇人是怎麽樣一步一步的下地獄!”
林媽媽點了點頭,拭幹了臉上的淚,好一會兒才問道:“你說,怎的聖上又突然將皇後給放了出來了?”
林端若返回軟榻上坐下,冷笑了一聲道:“聽說今日早間太後讓聖上去了一趟定坤宮,想來必是太子求皇上不得,便求到了太後那裏。太後如今年紀大了,她雖然心裏不太喜歡皇後這個兒媳婦,但是對於孫子輩的還都是疼愛有加的,更何況是一直被視作未來儲君培養的太子呢?聖上一向孝順,對於這些無關於他權勢的請求,又是自太後口中提出來的,自然就會答應了。”
林媽媽眼裏露出恨意,道:“本來上次柔嬪中毒一事,有著杜嬪身邊那宮人的證詞,到後來畫眉也招供了,我還以為讓皇後入罪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日夜盼著舍去我這條老命,再尋個機會悄悄的去報仇,誰想她又要被放出來了,出來後還好好的是她的皇後!再想讓她獲罪,不知又要等到什麽時候了!”
林端若看著林媽媽,唇邊現出一抹微笑,柔聲道:“林媽媽,您萬萬不可再有那樣的想法,什麽舍去您這條命?在端若眼裏,您這條命可比皇後她們的命要金貴多了!您要好好的活著!好好的看著大皇子殿下如何為您含冤死去的女兒爭氣!至於皇後,哼,時日還長,她與聖上之間,如今已是一點情分也無了,獲罪也隻是缺一個由頭罷了,放心,機會還多著呢!”
林媽媽看著林端若一臉篤定的樣子,綻放著自信的光彩。
未央宮。
連媽媽頗激動的扶著皇後出了門,行到院中,對著一臉怔怔的皇後笑道:“皇後娘娘,聖上解了您的禁足,您還是這大順朝的皇後,一切都過去了!”
皇後聽了,卻神色複雜的道:“過去了?真的過去了嗎?連媽媽,你這話,是拿來騙你自己呢,還是拿來騙本宮呢?你不是不知道,此番聖旨裏說了,聖上解了本宮的禁足,理由是念著太子的一片孝心,根本隻字未提本宮蒙冤之事!在外人的眼裏,柔嬪中毒之事,還是本宮做下的!可本宮根本沒有!本宮也不屑去做!”
“是是是,老奴知道,老奴都知道,皇後娘娘您千萬別動怒!”連媽媽看著皇後情緒激動的叫喊起來,忙好言安撫著,心疼的看向皇後。
不過一兩月的時間,皇後跟之前相比,已是蒼老了許多,鬢邊的白發也多了不少,自發髻間露了出來,再也藏不住了。眼角的魚尾紋看上去也是那般的深,裏麵藏著一個女人心如死灰的哀傷。
“皇後娘娘,聽老奴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聖上沒有廢棄您,您依然是這天下的國母,依然是這後宮裏最尊貴的女人!您還有太子殿下呢,此番聖上既是看在太子殿下的麵子上,放了您出來,想來太子殿下在聖上心中還是有著很重的位置,既然如此,您就要振作起來,不為旁人,就為了您自己的親生兒子呀!”
聽著連媽媽的勸慰,皇後麵上慢慢的重新堅定了起來,喃喃道:“本宮此生都鍾情於他,一輩子的深情都隻盡付於他,他卻如此的不信任我,寧願相信那兩個宮人的話,都不願意相信我……夫君,大抵便是如此吧,既然指望不上,那便不再指望了!從此以後,本宮隻為自己,隻為自己的兒子而活!”
連媽媽看著皇後漸漸絕情的雙眼,想說什麽,卻又不知該說什麽。
正在這時,突然從殿外傳來了一聲聲焦急的喚聲,
“母後!母後!母後!”
皇後一聽這聲音,立時臉上的情緒激動起來,抬頭向殿外望去。
卻見一襲玄衣的太子,正一路小跑的往這邊奔來,邊跑著口中還不停的邊喚著。
皇後伸出雙手,難耐心中的激動之情,她有多久沒見到自己的兒子了啊,在被重重落鎖的未央宮裏,她日夜思念最多的,便是眼前這個世上最親的人啊!
太子奔到皇後跟前,撲通一聲便跪了下去,口中隻不停的喚著母後,聲音都跟著哽咽了起來。
皇後忙半蹲下去,緊緊的擁住了太子,不停的答應著,眼眶中的淚水亦是不斷的往下流。
母子二人深情相擁在一起,連媽媽看著這副場麵,也不由得心裏陣陣發酸,跟著在一邊悄悄的拭著淚。
好一會兒,皇後方才放開了太子,將他拉扯了起來,細細的打量著太子,撫摸著他的麵龐,慈愛的麵龐上滿是心疼,隻不停的道:“我的兒,母後不在的這段日子,苦了你了,看你瘦的……你怎的瘦了這麽多?都怪母後,讓你為母後擔心了……都是母後不好……”
太子忙打斷皇後的話,瘦削的麵龐上也難掩對皇後的思念之情,下巴上青色的胡茬一片,
“母後,您千萬不要這麽說,兒子擔心您是應該的,都是兒子無用,讓母後在這宮中被禁足了這麽久,到現在才被赦出來,兒子若是再多點本事,讓母後早點出來,母後也就少受許多罪了!”
皇後連連搖著頭,看著好像與以前相比,懂事太多的太子,心中突然有了幾絲寬慰。
母子二人相互攙扶著進了屋中,連媽媽命宮人去將屋內的炭火燒的再旺一些,皇後與太子又握在一起說了好半天的話,那股子初見時的激動之情才稍稍退卻了下去。
皇後看著太子,突然嚴肅的道:“燁兒,你如今也看到了,從前不是母後逼你上進,生在帝王之家,注定過的就是提心吊膽的日子。有可能今日看著人前風光,明日便被下獄落罪,所以你現在明白了嗎?母後一直說讓你好好的坐穩太子之位,日後才能接替你父皇的位子,到那個時候,你手握這天下最大的權勢,便不再懼怕任何人,也可以得到任何你想得到的,也可以保護任何你想保護的,到那時,你什麽都不用擔心了,不必再擔心失去!你可明白母後的苦心嗎?”
太子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道:“母後所說的,兒子都明白。這段時間的頹廢,確實太不應該,讓母後為兒子擔心了,您放心,日後,兒子必當重新振作,不負母後的期望!”
皇後看著太子眼裏的堅定之色,欣慰的笑著點了點頭。
太子突然低聲問道:“母後,兒子相信您,定不會做下那等毒害嬪妃之事,您可知道,會是誰在背後如此陷害您嗎?”
皇後搖了搖頭,道:“總歸是後宮裏的這些人罷了,如今本宮既然出來了,定會將這事情查的清清楚楚的!另外,畫眉這個背棄主子的賤人,本宮平日裏待她不薄,她竟然跟著反咬本宮,幸好她已被聖上賜死,否則本宮定讓她生不如死!”
太子目露沉思道:“此番兒子是去求了皇祖母,求她開恩,才將母後給放了出來,想來她與父皇心裏定也是清楚,母後是被人栽贓陷害的!”
皇後聽了,麵露哀笑,低聲道:“清楚又能如何呢?傻孩子,身在皇家,便要學會無情絕情之道!你外公的事情,想來你也知道了吧?你父皇明知母後是冤枉的,卻還將母後治罪,是為的什麽?無非是借著母後的事情,借題發揮,去針對你外公,減除你外公的勢力!皇家裏,哪還有什麽夫妻之情?這麽多年,母後現在才算是看清楚了,無非就是你利用我,我利用你罷了!有用的時候,你就是他的皇後,無用的時候,還將你當成一把為他掃清障礙的刀,然後絲毫不顧忌這把刀會不會難過……所以燁兒,你以後一定要坐上那張龍椅,如此才不辜負本宮與你外公對你的付出和期望啊!”
太子看著皇後眼裏的怨恨,深深的點了點頭。
皇後被赦一事,在後宮裏引起了不小的議論。
後宮中的嬪妃無一不悄悄的私底下談論著,有的說是皇上迫於皇後的娘家左丞相的請求,有的說是皇上已經知道皇後是被人陷害的,眾說紛紜,各有各的說法。
林端若故意讓香梅與祿才一唱一和的將這些嬪妃之間的閑聊八卦在她與皇上麵前一一說出來,皇上聽了,一言未發,麵上卻是陰晴不定。
待祿才他們說完了,林端若讓她們都退了下去,這才幽幽的歎了口氣,道:“真不知道這些人都是怎麽想的,聖旨是您下的,清清楚楚的說明了,是念著太子殿下一片孝心的份兒上,她們還那般的胡亂猜想……”
皇上冷哼了一聲,突然高聲喚馬江明進來。
待馬江明進來後,皇上麵無表情的道:“去,即刻宣旨,沈婕妤,周婕妤,令嬪,江嬪,言亂後宮,失德無狀,責令立刻奪去封號,貶為庶人,打入冷宮,此生不得再見天顏!”
馬江明不知發生了何事,但他看著皇上的神色,知道自己不該多問,便趕緊領了旨下去了。
林端若在一邊聽著,被貶為庶人打入冷宮的這四位嬪妃,正是方才祿才與香梅提到的傳那些閑言碎語的嬪妃之一。
隻是她們四人傳的閑言,皆是說聖上赦了皇後是出於對皇後的娘家左丞相的顧忌。
林端若低頭啜飲著杯中的茶,掩下唇邊的那絲冷笑。
果然啊,這位皇上是極好顏麵之人,容不得任何人質疑他對江山權勢的絕對掌控,一絲一毫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