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四年前的事,盡管聖上多加隱瞞,鮮有人知,可是您卻再清楚不過了,楊盛確是當世大英雄,但卻也功高震主,皇上對他猜疑已久,再加上左丞相羅文正,聯合南陽王,後宮中的皇後,聯合淑妃娘娘,日夜在皇上麵前挑撥,說楊將軍有謀逆之心,皇上本就動的心思就順勢而為了……”
“他設計將楊盛的作戰路線和計劃透露給敵軍,以致於楊盛被困於危穀之中,而後敵軍放火,穀中無一人生還,老臣這幾年派出的人幾乎將那片地方找了個底朝天,也是沒尋到啊,屍野遍地,哪還能找得著?盡化作塵土了……”
女子幽幽的歎了口氣,“大人所說的也是事實,隻是我心中總是不相信罷了……聖上也是狠心,雖說是猜疑楊將軍,但又何嚐不是心中對當年之事一直耿耿於懷?若非如此,也不會都隔了十幾年,還在楊將軍身死後立即將那楊夫人接進宮,要立她為妃……”
“是啊,”那男子接話道,“楊將軍英雄蓋世,那楊夫人也是剛烈忠貞,老臣買通了聖上身邊的馬江明才得知,楊夫人從聖上那兒知道實情後,不僅抵死不從,反而將聖上痛罵一頓,而後便一頭撞在太極殿的金柱之上,血濺當場,追隨楊將軍而去了,沒得到楊夫人,聖上怒氣難消,將軍府合府上下都被殺盡,為楊夫人陪葬,……”
聽到這兒,初辰隻覺腦海裏如平地一聲雷,轟隆隆的炸了起來,隻炸得她雙目瞪得滾圓,張大了嘴,連呼吸都忘記了。
那兩人後麵又說了幾句話,初辰隻一句都沒聽清,滿腦隻回響著剛剛聽到的那些,連他二人什麽時候離開的,都不知道。
刺骨的雨如寒潭之中的冰錐,帶著寒意猙獰的撲向天地間的一切,初辰卻什麽也感受不到,腦裏隻如同平地一聲雷,那雷炸得她無法思考,像一團死木,愣愣的戳在泥裏。她臉色慘白,臉上的紅印卻顯得更加明顯,她張大了嘴,想叫卻又叫不出,想喊卻又喊不出,渾身的血液如同被凍住,她整個人都像是被石頭壓著沉入海裏,飄向海底那無盡的黑暗……
謀逆?
設計?
撞死?
陪葬?
父親不是為國捐軀,死在了戰場上嗎?
母親不是思念亡夫,自絕為夫殉情嗎?
還有餘媽媽,小翠姐,紅兒,她們,也都被殺死了?
假的!假的!假的!
一定是假的!
一定是假的!
初辰大口大口的喘著氣,瞪大了雙眼,眼中卻沒有半分焦距,茫然的不知道看向哪裏,右手緊緊的揪著胸前的衣服,不停的哆嗦著,顫抖著!
她就像一條被人扔上岸的魚,呼吸不動,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一點一點的走向死亡!
終於,她的頭垂了下去。
閉上雙眼前,她隱隱約約的看到香梅那飛撲而來的身影……
初辰做了一個夢,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中,她仿若回到了昔日的大將軍府,仍是府中那無憂無愁的大小姐。父親身著家常的青布衣衫,在院落中手持長劍練武,一招一式,隻看得初辰拍掌叫好。娘親仍是那那冰容雪貌,隻著最普通的月白暗紋海棠長裙,一根白玉簪鬆鬆的挽著如墨黑發,晶瑩剔透的雙眼滿含深情的看著自己的丈夫,懷裏抱著熟睡的小扶寧。餘媽媽仍舊同平時一樣,在身後悄聲的同香梅講著今日大小姐的功課安排,讓她熟記下來。
天空碧藍,那白雲柔軟的好像吹上一口氣,就能飛起來。頑皮的小雀兒在枝間跳來跳雲,薔薇花一簇簇的在綠葉叢中熱熱鬧鬧的盛開著。
一切都是這麽的美……
可是突然,天空暗了下來,一陣大風吹來,不見了!都不見了!父親不見了,娘親不見了,小扶寧不見了,餘媽媽與香梅也不見了!
“父親!娘親!寧兒!餘媽媽!香梅!父親!娘親!寧兒!你們在哪兒啊?父親!娘親!你們出來啊!寧兒!快回來啊!不要拋下辰兒!不要拋下辰兒一個人!出來啊!……”
“父親!娘親!”
“都出來啊!”
香梅在床榻前拚命的抓住初辰四處揮舞的雙手,雙眼早已腫成核桃大小,她不停的喚著:“大小姐!香梅在,香梅在!大小姐,你醒一醒啊!大小姐!”
眼見得初辰雙眼緊閉,仍在夢魘中,怎麽喚也喚不醒,香梅衝到屋外,跪在地上,咚咚咚的使勁磕頭,邊磕頭邊哭念著,
“香梅求老天爺,求您保佑我家大小姐,快點好起來!香梅願意折壽!求老天爺開恩!您要真帶人去侍候您,讓香梅去!香梅會侍候人!您放了我家大小姐!求您了!求您了!求您開恩……”
“唉,傻丫頭,求那老天爺又有什麽用?他是個最不長眼的,不然這世上為何好人不長命,禍害活千年?”
卻是林媽媽進來了,她垂眉斂目,卻是一副難得的慈祥。
見香梅仍在那兒不知疼痛的磕著頭,額間已見青腫,她上前去一把將香梅拉起,進入屋中,
“別求那不開眼的,有這功夫,還不如好好守著你家小姐!”
林媽媽行至床前,仔細檢查了一下初辰,轉頭道:“這丫頭發著燒呢,昨夜淋了一夜的雨,必是受了風寒,可巧我也受了涼,剛去太醫院求了些藥回來,你去我房中,把藥拿來,煎了給她喝!”
香梅應了一聲,抽泣著向門外走去,走到門口,像是想起了什麽,回過頭來擦著眼淚又問:“那,那你的藥給我家大小姐喝了,你怎麽辦?”
林媽媽不耐煩的豎起眉,喝斥道:“讓你去你就去!哪兒來那麽多廢話!我身子壯,不比你家這個弱不禁風的小姐,再耽擱下去,她都要見閻王了!”
見香梅跑開了,林媽媽回過頭看了眼雙目緊閉的初辰,使勁掐了掐她的人中,拿起毛巾為她擦拭額頭,而後重重的歎了幾口氣。
定坤宮。
楚華離恭敬的跪在軟榻前,行了個大禮,口中道:“孫兒華離給太後祖母請安!”
軟榻之上靠坐著一位老婦,一臉慈愛滄桑,年輕時烏黑的頭發已有如嚴冬初雪落地,根根銀發,半遮半掩,卻是梳的整整齊齊。並沒有過多華麗的首飾,隻用包銀纏絲鏤空鳳簪挽住,斜插兩枝嵌綠鬆石的銀簪。身著一襲煙灰色霏緞宮袍,上麵用深灰色的絲線繡著大朵大朵的牡丹,細細銀線勾織其上,顯得愈發端莊慈祥。
“快起來快起來!好久沒到祖母這兒來了!”
太後笑著招呼楚華離起來,一手拉過他到身邊坐下,仔細的端祥著他,見他雙眼中的沉穩,笑著暗點點頭,
“還是你看起來實誠些,不似那幾個,成天隻知玩樂,一點兒皇子樣兒都沒有。”
“祖母過獎了,華離年長他們一些,各位弟弟都是聰慧過人,華離不敢與之相比。”
“胡說!”太後拍拍他的手,眼見得楚華離身上的衣衫還是以前的式樣,心中更是疼惜不已,喚過身邊的宮女,讓她去取幾匹新布給大皇子做幾件新衣裳。
楚華離忙道:“謝祖母疼愛,華離衣服夠穿,如今邊疆戰事吃緊,就不用浪費在華離身上了。”
太後慈愛道:“還是你這孩子懂事兒,不似那幾個,驕縱奢糜,不過,添置幾件新衣裳,還是不要緊的。”
太後年歲愈大,愈疼惜晚輩,但那幾個皇子一向貪玩享樂,她心中卻是不喜,隻喜歡楚華離明理克守,性子端穩,又自出生就沒了母親,便對他格外疼惜。
閑話了一會兒,眼見得楚華離眉眼間似是有心事一般,吞吞吐吐的,太後心中卻似明鏡兒一般,知他定是有事要求自己,便問道:“好孩子,你今日來,可是有什麽事兒要與祖母說?但講無妨。”
楚華離聽了這話,深吸了一口氣,離座端跪於太後麵前,磕了個頭,方抬首道:“華離此次確實是有事想求祖母,華離……華離喜歡上一女子,想求祖母一同去求了父皇,將她賜於華離……”
“哦?這是好事啊,快說,是哪家女子?”聽得這話,太後竟笑得臉上的皺紋開成了一朵花。
楚華離心知初辰身份在這宮中有些特殊,可是這是唯一的機會,他又不願意放棄,
“是,是前大將軍楊盛的長女,楊初辰!”
太後的笑容立時收了回去,垂眉細細思索了一會兒。
見太後不語,楚華離心中卻是急了,又磕了個頭,誠懇道:“那楊姑娘品性純善,才情卓絕,祖母知道,在這宮中因華離不得寵,又沒有家世可依,因此,從不曾有人與華離真心相處,唯有楊姑娘,與華離一般,也是個可憐人,但她卻從不自怨自艾!華離傾慕楊姑娘人品,所以,才鬥膽來求祖母,為華離選配此生良人!”
太後歎了口氣,示意身邊宮人扶起楚華離,又拉過他坐下,問道:“祖母知道,你父皇從不曾疼愛於你,可是隻要祖母在,必為你選個對你有助的姑娘,這楊姑娘,對你的前程是一點兒好處都沒,況且聽說容貌又粗陋不堪,你可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