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西夏軍營,綿延十數裏,火把齊舉,將這夜空照得通明。
雁夜飛、白雙落兩人跟著奚桓,混進了營寨大門。
按奚桓所說,這周圍五個營盤,都是他的人馬,共三千將士。
起初雁夜飛還對呼延衝的布局大小存有疑慮,但在走進營門、知道奚桓麾下營號的時候,還是著實驚訝了一番。
這三千人,乃是西夏有名的“鐵鷂子軍”。不同於中原那支善千裏奔襲的輕騎“飛鷹軍”,“鐵鷂子軍”是清一色的帶甲重騎,衝鋒起來聲勢驚人,尋常兵刃刺斫不入,端的厲害。
曾有人將憧木朝廷的幾支軍隊以天下兵刃作比:飛鷹軍可謂是那離了弦的箭矢,漢中王麾下的長戟蒼狼軍算得上是尖銳的鋒戈,而聞名天下的嘯虎軍則是代表著王道的利劍。西夏也有人湊趣,將這支西夏數一數二的重騎兵作了一比——鐵甲鋼骨的撞城錘。
奚桓進了大營後,便自顧自離開了,留下畢大成帶著雁夜飛和女扮男裝的白雙落,混在這營寨裏巡視的隊伍中。
雁夜飛看著眼前齊整的營帳、一匹匹雄俊的戰馬,心中忽然沒來由地泛起一股不安。鐵鷂子軍的營寨被圍在重重的營盤中間,不少營帳裏麵此時響著吆五喝六的劃拳聲,甚至有幾座帳子裏竟然還隱約地傳出些靡靡的男女之聲,從那旁邊走過時,雁夜飛明顯感覺到身旁的白雙落加快了腳步,似乎想盡力地走遠一點。
那位七殺門的二號人物早在一入軍營時便不見了蹤影,甚至連雁夜飛都沒注意到他是何時消失的,單說這份隱匿的本領,著實驚人。
除了身邊的畢大成之外,雁夜飛還在這營盤裏發現了大概有十幾處奚桓布置下的暗棋,皆是些步履輕健、身手高強的江湖人,穿著與軍士一樣的鎧甲,卻在舉手投足間透著些江湖氣,更是有意無意地彼此之間交換著眼神。
“當心些。”白雙落忽然低聲對雁夜飛說道。
雁夜飛無聲地笑了笑,他知道白雙落一直擔心他太過輕信呼延衝,但他其實心裏清楚得很:他與呼延衝,無非就是互相依仗而已。
一個王朝堂堂的外姓王,會因為一個半路出現的、已經“死了”的皇帝兄弟,而將這多年的布局拱手為他人做嫁衣?而他雁夜飛,隻是借呼延衝此舉,試圖更接近自己身世的真相而已。
正想著這些,雁夜飛忽然心頭一動,知道了那股不安的原因。
呼延衝的布局小中見大、穩中帶險,明顯不是因為見到了他才臨時起意的。這麽多年的謀劃,有明有暗,那位在西夏一手遮天的野利高不可能一點都不知道,不然也不會在這種關頭把呼延衝召去身邊,明擺著就是要將所有威脅放在明處。
這種情形下,呼延衝是如何將那西夏頂尖的重騎兵統帥變成自己的心腹的?
若說是奚桓起初便忠於先皇正統,那野利高為何這麽多年都不曾將那個位置換成自己的心腹?要知道,鐵鷂子這樣的隊伍,便是放在中原,也是絕對重要的兵力,當權者定要將之握在自己手中才能放心。
再打量下周圍的地勢,這鐵鷂子的營寨前後左右全都駐紮滿了別的營盤,若說是看守什麽曠世珍寶,生怕別人偷了搶了去,倒也說得過去。但鐵鷂子這樣的戰力,需要別人來守衛麽?
想到這一節,雁夜飛便覺得這軍營怎麽看都不對勁了。
正要找機會與白雙落說話,就聽見營寨門口一聲夏語的高喊:“大將軍到!”
整座營盤響起震耳欲聾的頓吼,雁夜飛循著聲音看去,見到一行人從外麵緩緩走來。
為首一人步履穩健,黃麵短髯,鷹視狼顧,身材雖不高大,卻在人群中讓人不得不去注意。
在此人身邊,有幾位披甲帶刀的侍衛,從行走的姿勢來看,皆不是庸手;而後麵還有十幾個形形色色的人跟著,雁夜飛一眼就看到了兩個熟麵孔立在其中。
一襲白袍、麵容瀟灑的寧令王呼延衝,還有身著文服、唯唯諾諾的中書侍郎車和。
那麽為首的這位,定是那位權勢熏天的野利高無疑了。
隻不過……巡視軍營的事情,一個中書侍郎跟著來做什麽?
雁夜飛忽然有些好奇,若自己大大咧咧地站到他麵前去,這位大將軍會作何反應?是大驚失色,令左右拿下,甚至幹脆自己拔刀上前?還是故作鎮定,詳裝不識?又或是幹脆也演上一出驚喜重逢的戲碼?
但直到現在,在雁夜飛的心裏,還是不能對自己“赫連淵”這個身份產生哪怕一丁點的認同。
呼延衝、沒藏阿吉,兩個在西夏舉足輕重的人,都說他是,但他將信將疑;白雙落指著他肩頭的傷說是證據,他仍然將信將疑。若今日野利高——這個也許是他最大敵人的人,也是這般說辭,他信不信?
想著這些,雁夜飛不由自主地搖了搖頭:他到現在都不知道,究竟誰說的話,才能讓他相信。
畢大成其實隻算是奚桓的幕僚,並非真正的行伍出身,此時怕被瞧出端倪,自然是拉著雁夜飛和白雙落待在一旁,不敢湊得太近。
雁夜飛無意間目光從野利高身前的侍衛麵上掃過,赫然發覺其中一位竟然是商!
旁邊的白雙落也瞪圓了眼睛,顯然也是發現了這件事。
連易容的手段都不曾用,他是如何混進去的?
營中的士兵此刻大都立在原地,朝那位平日難得一見的大將軍看去;再看畢大成和那些潛伏在營寨裏的江湖人,也朝同樣的方向看去,實則卻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呼延衝,等他號令。
眼看著野利高已經漸漸走到營寨中間,白雙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忽然“錚”地一聲響,異變突生!
野利高身前的四名侍衛齊齊拔刀,其中三人扭身向另一人攻去。
畢大成一見事情敗露,正要招呼旁人一起動手,卻被雁夜飛拉住。
沒等開口問,畢大成自己也看清了形勢,頓時愣在那裏——那四個衣著一樣的人戰成一團,而被圍攻的那個,竟然不是商?
這位七殺門的二號人物,反倒是與另外兩人一起,進退有序,三兩下便已經將那人逼至絕境。
那獨身仗刀的人顯然也不是尋常侍衛,眼見事不可為,竟然直接棄了刀,對那迎麵劈來的三把兵刃不閃不避,卻扭轉身形抬起手臂對準了野利高。
“大將軍小心!”商一聲低喝,翻身躍起,擋在野利高麵前,反手一刀掃飛了那人袖中射來的暗器。
那意圖襲殺野利高而未果的刺客不知什麽來路,但早就做好了殺身成仁的準備,見暗器不中,麵上似透出一絲不甘,沒來得及再說什麽,背後兩刀一齊砍下,登時倒在地上。
白雙落心生疑惑,正要發問,就聽雁夜飛低呼了一句“不好”,接著那野利高的方向傳來一聲悶響——
幾人循聲望去,見商渾身抖著,手中刀“咣當”地掉在地上,正滿臉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從他胸膛透出了一截劍刃,而劍的另一端,正握在他身後的野利高手裏。
“裝模作樣地在我的侍衛中間混了一個月,耐心真是不錯。”野利高麵無表情地用力將劍拔出,失去了支撐力氣的商兩腿一軟,摔落在地。
野利高隨手將沾滿了血的劍扔在地上,冷笑著說道:“竟然請來了七殺門,手筆真是不小啊!為了騙你露出破綻,竟然還折了我一名忠心護衛的性命,死在我手上,你就算是不虛此行吧!”
這一眨眼間兩件莫名其妙卻血腥無比的異變,讓周圍的人都有些發懵。雁夜飛下意識地去看呼延衝,發現他的臉上也現出一閃即逝的震驚,但隨即又裝作無事的樣子,擔心地示意自己貼身的護衛上前,去保護野利高。
在呼延衝旁邊,車和已經駭得麵如土色,一雙眼睛沒完沒了地在呼延衝和遠處的奚桓、畢大成身上瞟來瞟去,腦袋也低下去,仿佛恨不得要縮成一團。
為了確保能殺這位西夏鼎鼎有名的刺客,野利高竟然安排自己的侍衛用命演了這樣一出戲,而後卻如同殺了隻雞一般,除了滿麵的厭惡之外,再無半點其它神情。
雁夜飛心中不由自主地泛起一股寒意。
先前他發覺不對勁,是因為那第一個泄出殺氣的假刺客,在向野利高射出暗器時,反而沒了殺氣,仿佛一心求死而無心殺人;而商假作真心護衛時,反倒是野利高身上泛出濃重的殺氣,可惜當時的商因為剛斬殺了刺客,放鬆了警惕,被野利高一擊斃命。
一個橫行西夏的刺客殺手,竟然被人用這種方式刺殺,真的是令人唏噓。
而野利高明知身側有這樣一位危險的人物,身手並不高明的他卻敢親自動手而不怕意外失手,說明這附近還伏著至少一位能保他周全的高手。
正想著,就聽野利高開口說道:“寧令王殿下,你說,這七殺門的刺客,是受了何人指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