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形色各異的人遠遠地圍住了雁夜飛,當中一人緩步走上前來,正是那位不久前還坐在雁夜飛一旁喝羊肉湯的漢人老伯。
雁夜飛臉上的表情卻並沒有多少驚訝,目光從這老伯身上朝兩邊掃去,看清了這些人:方才集市上打把勢賣藝的江湖人,旁邊攤位吃飯喝粥的食客,有兩個討飯的乞丐,一個之前在擺地攤賣小首飾小玩意的商販……
這些人仍然是方才的裝扮,但每個人手裏都拿著兵器。
“老伯,”雁夜飛笑著施禮,“如此大的陣仗,不知是衝在下來的,還是衝那位姑娘來的?”
“嘿,這要看公子是衝著什麽而來的了。”那老漢一隻手在背後,另一隻手捋著胡子,意味深長地盯著雁夜飛。
“此話怎講?”
“公子若不是衝著咱們想的那件事來的,那咱們這就走,老漢可以請公子喝肉湯賠罪;若是,咱們就得在這裏好好說一說了。”
雁夜飛不禁笑了起來:“老伯未免有些強人所難了,在下會的事情很多,卻實在不會度人心思。老伯想的是哪件事,還請賜教。”
“會的很多?”見雁夜飛孤身麵臨重圍,卻仍在開玩笑,那老漢仿佛突然有了新的興趣,問道,“不知公子都會些什麽?”
“會交朋友,會喝酒,會點槍法。”雁夜飛掂了掂手中長槍,又加了一句,“對了,在下的輕功也還可以。”
那老漢聽了,眉頭一皺,也停下了上前的腳步:“敢問公子大名?”
“在下雁夜飛。”這種事情,雁夜飛並不覺得自己應該隱瞞。
那老漢聞言一愣,就連雁夜飛身後的那紅衣女子都驚訝地瞪圓了眼睛。
“哪個雁夜飛?”
雁夜飛微笑著學著那老漢的語氣:“若在下正是老伯想的那個雁夜飛,老伯是要請我喝肉湯,還是要在這裏好好說一說?”
“若公子正是那個雁夜飛,那應當就不是衝著咱們想的那件事來的,不過,口說無憑。”那老漢寒著臉,但神情卻多了些忌憚。
卻不料他話音剛落,忽覺清風拂麵,順著風聲轉過頭去時,正見到後麵一個乞丐裝扮的人滿臉驚愕,身上那本就破爛的衣服片片碎裂,飄落在地。
再看雁夜飛,抱拳拱手道:“在下不忍對上了年紀的人開這種玩笑,所以……後麵這位老兄對不住了。”
“新江湖第三號人物,名不虛傳。”那老者變臉真的比翻書還快,此時已經堆滿了笑,快步上前,“咱眼神不好,認錯了人,還望雁公子莫怪。”
雁夜飛仍是微笑,也不去計較那“第三號”的說法其實已經過了時,隻是說道:“這麽說,在下便不是衝著老伯想的那件事來的了。”
“這個當然。”那老漢說著,卻並沒有打算走的意思。
“隻是可惜,羊肉湯剛剛才喝了一碗,在下現在還喝不下去第二碗。”雁夜飛道。
“咱也並沒有想現在就請雁公子喝。”老漢一邊說著,一邊徑直就朝那紅衣女子走去。
“你是呼延衝的人?”那老漢問道。
女子的眼神中明顯有一絲慌亂,但還是大著膽子反問道:“呼延衝是誰?”
老漢不答,隻是冷哼了一聲,隨即一揮手,周圍的那群人立刻就圍了上來。
卻不料還沒動手,就聽得“嗖”地一聲風響,那老漢和紅衣女子中間橫上了一杆銀光閃閃的長槍。
“老伯,這位姑娘可是衝著在下來的,莫非也犯忌諱不成?”
“雁公子是衝什麽來的,在下管不著,也不想招惹雁公子;但這姑娘定是衝著咱們想的那件事來的,所以,得跟咱們走。”那老漢一雙眼睛如鷹隼一般銳利,直直盯著雁夜飛。
“這姑娘可沒這麽說,莫非人家是衝什麽來的,還要由老伯說的算才行?”
老漢的臉上陰晴不定,漸漸浮起些怒意,沉聲道:“雁公子定要管這閑事麽?”
“本不想管,”雁夜飛笑道,“但看到老伯帶著這麽多位仁兄,連那集市上的生意都不要了,一起來管別人的閑事,在下便來了興致。”
“這是沒藏將軍的地盤,有可疑之人出現,咱們自然要查清楚,好給將軍一個交代。這是規矩,不能破。”
“怎樣算是可疑之人?”
“像這位姑娘一樣,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的;還有像雁公子這樣,武功身手太好的。”
“在下的身手,可是被這姑娘拽離了那集市之後才施展出來的。老伯若不是從集市上便開始讓人盯梢於我,又一早就有準備,怎知我武功身手如何?”
老漢不屑地笑了笑,扭頭看向一邊,似乎並不打算、也覺得沒必要回答雁夜飛的這種問題。
“這位姑娘,與在下有些誤會。”雁夜飛高聲說道,“本是想來解開誤會,卻不料驚動了這麽多朋友,不如老伯先帶著這些朋友回去,下次在下請諸位喝肉湯,如何?”
那老漢環顧四周,看了看自己手下的人,又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雁夜飛一圈,最終目光定在那杆長槍上。
“你可知你得罪的是什麽人?”
雁夜飛道:“在下初來乍到,自然是不知。不過,在下雖然喜歡交朋友,卻也並不是很害怕得罪人。”
老漢點了點頭,陰惻惻地瞪了那紅衣女子一眼,轉頭帶著手下慢步離開了。
他們剛走沒多遠,那女子便衝上來,一開口竟是很熟練的漢話,問雁夜飛道:“你可知你得罪的是什麽人?”
雁夜飛一愣,苦笑道:“你們這裏的人,都喜歡問這一句麽?”
女子看他不以為意的樣子,急得跺了跺腳,又問道:“你真的是雁夜飛?”
“是。”
“就是那個江湖上有名的‘雪雁槍’?”
“如假包換。”
“這麽說,大概真的是我弄錯了……”那姑娘說著,聲音低了下去,接著便哭了起來,“我還以為……我剛才還以為他真的沒死……”
“姑娘……”這姑娘忽然一哭,雁夜飛措手不及,有些不知該說什麽。
“雁公子,對不住,把你牽扯進來……”那姑娘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施了一禮,隻是她那風風火火的性格,這禮怎麽看都有點別扭。
雁夜飛從身邊取出一方帕巾遞過去,等那姑娘接在手中、去拭眼淚,才開口問道:“在下鬥膽問一句,不知姑娘錯把我當成何人了?”
“是我的救命恩人……”那姑娘啜泣著,漸漸平息下來,“你與你的父親長得太像了,所以——”
“我的父親?”
“不不……是他的父親……”那姑娘一時口誤,不好意思地微微笑了一下,“他已經消失好幾年了,那時他還年少。若還活著,我也不知他現在是什麽樣子……”
“那人——”
“雁公子不問為好。”這姑娘斬釘截鐵地打斷了他,“你已經得罪了沒藏將軍,這事若是再深究下去,不管你是衝什麽來的,沒藏將軍都會找你麻煩的。”
“既然都已經得罪了,還擔心什麽?”雁夜飛遠遠望去,方才的那些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視線之外,轉頭問那姑娘,“你是呼延衝的人?”
這姑娘眼神一顫,反問雁夜飛:“你可知呼延衝是誰?”
“當然不知道。”雁夜飛笑了笑,“不過,在下知道這樣幾件事:方才那些人,是沒藏將軍的人;姑娘你,是呼延衝的人;而沒藏將軍和呼延衝,是死對頭。那些人與姑娘一樣,應當都把在下錯認成了同一個人。呼延衝盼著此人還活著,而沒藏將軍生怕此人沒死。在下說的對嗎?”
“看來,雁公子不僅槍法好、輕功好,腦子也是一等一得好。”那姑娘止住了哭泣,聽到雁夜飛這番猜測之後,眼神中反而多了些戒備。
雁夜飛正要說話,卻聽她道:“不過,還是說錯了一句。我並不是呼延衝的人。我……我隻是一個希望他還活著的人。”
說完,她整了整衣衫,再次對雁夜飛施了一禮,道:“還是多謝雁公子替我解圍。雖然問心無愧,但若是落入沒藏的手中,不死也要脫層皮……”
“他們似乎已經認準了姑娘與他們不是一路人,姑娘不怕他們再來尋你的麻煩?”
“我自然知道避風頭。”那姑娘眺望著遠方,似乎在回憶什麽,說道,“當初,他們搜山的時候,我也曾偷偷尋找,這點本事我還是有的。雁公子,今日之恩,他日再報,先告辭了!”
“搜山?”雁夜飛心頭一動,望著那姑娘離去的身影,卻沒有說出聲來。
西平府內。
城西集市的盡頭,有一間不太起眼的二層小樓,從外麵看去,有些陳舊的紅紅綠綠的裝點,像是個歇業了許多時日的風月場所。
那二樓的窗邊正立著一人,整個人藏在陰影中,隻露出右手,帶著一隻泛著青光的拳套。
有人“噔噔噔”跑上樓來,立在他背後,躬身道:“總管。”
“沒藏家的人今天鬧出這麽大動靜,是衝著什麽人?”那人問道。
“回總管——據說,是雁夜飛。”
“什麽!?”那人猛地轉回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