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那年輕士兵高興地站起來,頗有精神地用力一抱拳,朝文奉先施了一禮。
“真的是你!”文奉先的臉上也露出欣喜的神情,快步走了過來。
“你叫黃芪?”曲鈴問道,這名字倒是有點意思。
“嘿嘿,是,俺,俺叫黃芪。”那士兵害羞地撓了撓頭,又補了一句,“這名字還是先生給取的咧!”
“嗯?”曲鈴頓時好奇起來。
“這孩子以前也叫這名字,不過是麒麟的麒,”文奉先一邊笑著解釋著,一邊拉著兩人原地坐下,“結果命格沒那麽硬,撐不住這名字。別人都去戰場上衝鋒陷陣了,他天天躺在營盤裏生病,隨便害一場傷寒就比旁人被刀劍劈砍了還要駭人。”
“所以先生就要俺改拿藥材作名字了,”黃芪接著說道,“本來是句戲言,結果俺請了個道士給算了一卦,還真的合適,便這麽用下來了,身子也好了許多。”
“還好是叫黃芪,”曲鈴笑著,“若是叫黃連,豈不是要命苦了?”
“嘿嘿……”黃芪也不知道該怎麽接話,就隻是開心地傻笑著。
“去見到老侯爺了?”曲鈴問文奉先。
文奉先點了點頭,沒說話。
“老侯爺定是要給先生設宴慶功了!”黃芪搶著說道。
“慶功?”文奉先無奈地笑了笑,說道,“哪來的功……”
“前幾日那一陣,先生打得多漂亮!自從到了北峪關,整日裏窩著火,好久沒有打過這麽痛快的仗了!”黃芪比文奉先興奮多了,說得唾沫都飛了出來,“先生才來幾日,第一陣就殺得遼人敗退十裏,這還不是功麽?”
“正因如此,未必是好事啊……”文奉先歎了口氣,仰頭望著天。
“是老侯爺說什麽了?”曲鈴細心,一下就猜到了個中端倪。
“什麽都沒說,”文奉先道,“我有誠意,但奈何老侯爺他……終究是在人家的封地上,就算皇帝下詔給了我這個馬步軍指揮使,甚至授定遠將軍,也隻是個虛銜,指揮得了誰呢……”
文奉先凝著眉頭打量著左右兩邊的營帳,一邊是十分安靜的傷兵營,另一邊是此刻還算有些歡聲笑語的飛鷹軍尋常營盤。
“若是前幾日那一陣收著點,別贏得那麽痛快,也許還好辦事一些。這麽看來,倒是我失算了。”
黃芪歪著腦袋看著文、曲二人,有些弄不懂兩人在說什麽。
“這位久經沙場的老侯爺,難道如此糊塗?”曲鈴不解。
“久經沙場,所以才會糊塗啊……”文奉先搖著頭,說道,“久經沙場,擁兵數萬,提領三鎮,卻被這耶律石壓在關前打了大半年的光景。如今我剛到,便先勝了一陣,緊接著皇帝的詔書也來了,你說,他會怎麽想?”
曲鈴也想通了其中關節,緩緩道了一句:“他不敢輸了戰陣,但又怕你就這麽一路贏下去。”
文奉先笑了笑,沒有答話,卻轉頭問黃芪:“北峪關周圍,最近的關口城頭是哪座?距此多遠?”
黃芪雖然聽文奉先說話聽得懵懵懂懂,但也不多嘴去問,見問到自己,立馬來了精神。他隨手從一旁撿了顆石頭,在地上畫了起來。
文奉先打眼一看,便知他畫的乃是這北峪關內的駐防圖。最靠近關城的幾處營盤畫得十分準確,再往遠處大概是他也沒去過,便隻是囫圇圈了幾個圓;在北峪關北麵,自燕山起,都是連綿不絕的高山,而南麵隔著雲峪嶺,有一處關隘叫作定雲關,扼守著一條山中小路。
黃芪一邊畫,一邊說,三兩下便已經將這周圍幾十裏的地形解釋個差不多。全都畫完之後,又在定雲關前的小路上橫著畫了一條線,截斷了那條山路,指著說道:“柱國公在回京之前,曾下令毀去此路。俺們拿亂石、巨木將此處堵得水泄不通,那遼人要是想過來,沒有半個月的光景連路都打不開。他們若是大張旗鼓地開路,定會被咱們的猛梟騎發現。因此,現在的定雲關並沒有多少兵力駐守。”
等他停下,一抬頭,卻見文奉先並不說話,隻是滿臉笑意地看著他,一時間有點發愣:“先生……是俺哪裏畫的不對麽……”
文奉先擺擺手,並不回答,卻突然問道:“黃芪,當上猛梟騎了?”
“嘿,猛梟騎啊,差了一點……”黃芪的神情有些複雜,似乎帶著難過,但努力在掩飾著。
“差了一點?”
“嗯……本來論戰功,俺已經夠格了,軍裏選拔的比試,俺也過關了,當時拿了第三名,賀將軍還誇俺來著!不過……等到分隊伍的時候,猛梟騎五位統領校尉全都不要俺,說是看著不機靈,臉上那疤又……又醜又嚇人……賀將軍還發脾氣來著,但俺尋思,既然不受待見還去幹啥,索性就不去了……”黃芪說著,聲音就低了下去。
“豈有此理!”一旁的曲鈴聽了怒上心頭,“這是什麽道理!出來當兵的有誰身上沒幾道傷!你們飛鷹軍這是選斥候還是選麵首嬖人?”
“不,不是……”一聽曲鈴說飛鷹軍不好,黃芪一下子就著急了,又不敢頂撞,隻是連連搖手,“俺這疤,連自家哥嫂都嫌棄,多的是人害怕,也不,不稀奇……”
“以前沒這道疤的,”文奉先淡淡地說道,“怎麽來的?”
黃芪下意識地在臉上摸了摸:“五年前跟隨賀將軍去蒼岩山剿賊時,馬在廝殺中跛了腳,把俺摔下來,被賊匪一刀劈在臉上,就落下疤了。當時軍中郎中都還說俺命好,若是稍偏上一點,一隻眼睛就保不住了。”
文奉先看著這個被刀傷橫貫了整張臉、卻在說自己命好的士兵,說道:“單衝你畫地圖說情報的這手本事,足夠當猛梟騎了……你現在是屬於哪個營盤的?”
“俺還在飛羽營!”說到“飛羽營”這三字,黃芪的聲調都高了一點,“就是以前的老飛羽營!以前的同袍大哥們要麽還鄉了,要麽就立功高升了,俺舍不得走,反正猛梟騎也沒選上,俺就一直留在飛羽營了。說起來,飛羽營的建製可一直都沒變過,裏麵的人大多跟著皇帝陛下打過胡人,說不定還有先生認得的人咧!”
“在飛羽營待了九年?”文奉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如今已經沒人比你資格老了吧?”
黃芪臉上剛亮起的光又暗了下去:“若說一個多月前,俺早就熬成了在這飛羽營裏待得第二久的人……但現在,俺成了最久的那一個……”
曲鈴聽了問道:“原來最久的那個人呢?”
黃芪低著頭不說話。
文奉先眼睛盯著黃芪畫出的地圖,輕聲說了句:“賀櫟……”
三人無言地坐了一會兒。
黃芪突然問道:“先生,賀將軍到底是被什麽人給害了的?”
文奉先不答反問:“老侯爺是怎麽說的?”
“老侯爺說,是遼人聽說賀將軍來助陣,畏懼俺們飛鷹軍,便派了刺客,害了將軍。”黃芪道。
文奉先點了點頭,說道:“是遼人。”
“先生,”黃芪忽然起身,走到對麵,“噗通”跪下,大聲說道,“請先生帶俺們殺遼人,替賀將軍報仇!”
“黃芪,起來!”文奉先起身拉住黃芪的手臂,一用力便將他拽了起來。
文奉先雙手按住黃芪的肩膀,隻盯著他的眼睛,問道:“報仇之事,那是自然。我問你,可願意助我?”
“願意!”黃芪狠命點著頭。
“好!”文奉先指著地上那潦草的地形圖,說,“現在就回營房,把定雲關周圍一切都畫給我,今晚便要!”
“是!”黃芪一邊應著,一邊轉頭就往營地跑去。
曲鈴盯著他的背影,輕聲重複著:“定雲關……”
文奉先歎了口氣說道:“等等看吧,不出一個時辰,羅老侯爺那邊定會傳來消息。若是請我去營帳議事,商討下一步的打算,那麽這次尚有回旋的餘地;若是邀你我二人赴宴慶功,那這北峪關,隻怕就容不下咱們了。”
“容不下?”曲鈴柳眉一橫,“他還敢擺鴻門宴不成?”
文奉先趕忙伸手按在曲鈴肩頭,無奈地笑著說道:“我說的容不下並非這個意思,隻是說,咱們無法與他共事,得另想辦法了。”
“所以才要去定雲關?”
“不錯,定雲關雖小,但確實個可以建奇功的地方。耶律石能力挫羅霆和沙將軍兩人,絕非等閑之輩,區區一條斷路未必擋得住他。而且,定雲關離這裏並不算遠,若是北峪關真的有失,從那裏趕來救援,也不會太遲。”
曲鈴看著文奉先凝著的眉頭和略顯疲憊的神色,抬手將他有些褶皺的衣衫輕輕撫平,說了句:“如此操勞,不過是落得個這樣的局麵,真不知你是何苦……”
文奉先笑了笑:“我為中原河山,就如同你為千裏苗疆,又不是為了保他羅霆或是皇帝……”
話音未落,遠處已有一名侯爺內侍裝扮的人縱馬馳來,抱拳拱手道:“先生,侯爺在帥台設宴慶功,請先生和曲姑娘前去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