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峪關。
此處乃是憧木王朝的東北門戶,坐落於燕山和雲峪嶺之間。關牆高十仞有餘,綿延數裏,兩邊連著陡峭的山壁,端的是易守難攻,堪稱是北地第一雄關。
雄關後麵,有烏巢、定海、燕雲三鎮環繞。其中定海和燕雲屯有重兵,烏巢存糧,三鎮皆歸羅霆統禦,鎮守這憧木與大遼的交界之處。
靖邊侯乃當朝開國皇帝高祖所封的爵位,世襲罔替,傳到羅霆這裏已是第四代。羅霆如今已經六十有八,雖沒趕上什麽驚天動地的亂世,但也時常與東北大遼、塞北胡人交戰,立過不少戰功,更是幾年前唯一率部馳援嘯虎軍驅胡的人。因此在各藩鎮當中,靖邊侯羅霆頗得鳳璽皇帝高看。
但不知是因為羅霆年事已高、廉頗老矣,還是因為那大遼國師耶律石用兵太神,北峪關內的兩萬守軍,加上得了沙百戰調令、跟隨賀櫟前來的三萬飛鷹軍,幾次出關迎敵都被打得灰頭土臉,最終隻得退回關內,固壁清野,堅守不出。
但饒是如此,那遼人的鐵騎仍然隔三差五就來叩關,平日裏挑上一兩隊輕騎在關前叫陣搦戰,罵得別提有多難聽了。幸虧關內的將士每日便要輪換一次,不然真的是要氣得吐出血來。
除此之外,那遼人先鋒大將阿速罕每隔十日左右便會大舉攻城。遼軍舊日以鐵騎著稱,但如今竟然也有了像模像樣的攻城利器。霹靂火、撞城錘、衝車,重重器械層出不窮,幾乎每次攻城都要多點花樣出來。
羅霆與賀櫟聯手,依著雄關高牆,硬是守了兩個月。雖然沒漏一個遼人進來,但那城牆已經是千瘡百孔,甚至有幾處都已經塌了下去,隻匆匆堆了些磚石泥漿,算作是修補。
從仲夏熬到了入秋,拒關死守的憧木軍折損了三成,那攻城的阿速罕部扔下的屍體隻怕要多個四五倍,但仍有源源不斷的遼人圍將上來,仿佛看不到頭一般。
但不論是漢人還是遼人,今日卻都不約而同地停了戰鼓。
因為今日是中秋節。一年隻有一次,漢人遼人都要過的。
不過,一想到那道城牆的外麵,十裏之遠便是數萬虎視眈眈的敵人,過節的心情就要淡上許多了。
這守城軍中哪裏的人都有,年輕的隻十六七歲,年長的則已近不惑之年,營盤之中什麽古怪的口音都有。城下的營帳裏,正有人在各自唱著些沒調子的歌,雖然旁人未必都聽得懂,但不必細想也知道,大抵都是些思鄉的詞。
傍晚時分,太陽還落得剩下一半,卻已經能看得到月亮了。
曲鈴從傷兵營裏出來,仰頭看了看天,長出了一口氣。
師從已經仙逝多年的苗疆木笛寨大巫祝,曲鈴自幼便已經懂得許多救人的本領,更兼得了大巫祝和苗王不少饋贈,她有許多天下獨門的救死扶傷的手段。自入江湖,她的手底下已經救過許多人的性命,有害了頑疾、無錢醫治的尋常百姓,有自幼體弱、險些夭折的總角孩童,也有些江湖上聲名遠揚的俠客義士。但軍營,她還是第一次入,也是第一次見到有這麽多受傷的人,聚集在一處。
初到時,這軍中的郎中無不對她嗤之以鼻,連受了傷的將士也退避三舍。有的人被長槍捅穿了肚子,任憑腸子露在外麵,也是咬著牙要等那軍醫來照看,寧死不願讓她這個養蠍蜈之物的人碰上一下。
直到前幾日遼人攻城,有個年輕的兵士被登上城頭的敵軍一刀搠在心口,當時就癱倒在地,手腳抽搐,眼看活不得了。曲鈴恰巧在城頭瞧見,也顧不得那麽多,三下兩下連包紮帶上藥給止住了血,竟然生生救回一條性命來。
說來也巧,那年輕兵士也是個烏蒙山區長大的娃,對巫蠱苗醫並不陌生,自然就不畏懼曲鈴。當晚醒轉過來,就哆嗦著身子要來謝救命之恩,一時間這軍中對曲鈴也改觀不少,連那些心高氣傲的軍醫也不得不自歎弗如。
但也正因為如此,曲鈴這幾日突然就忙了起來。許多尋常手段治不好、救不了的傷兵,都排著隊等她來醫治,一日裏恨不得有十個時辰都待在傷兵營,入眼的皆是那些殘肢斷臂、刀劍砍傷,看得曲鈴心頭窩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結,煞是壓抑。
剛走到這營盤門口,曲鈴便聽到隱約的啜泣聲。
順著聲音望去,就見不遠處地上坐著一名士兵,背靠在營盤的圍欄上,正抹著眼淚。
“你怎麽了?”曲鈴走過去問道。
那士兵聽到聲音抬起頭來,見是曲鈴,慌忙站起來,一邊用袖子擦了兩把臉,一邊想要拱手施禮,結果這手忙腳亂地一下子把手裏拿著的東西掉了下去。
曲鈴手疾眼快,趁那東西還沒落地便接住,拿起一看,是半塊月餅。
“給。”曲鈴將月餅遞還給他。
那士兵有點不知所措,怔了一下,還是像模像樣地抱了拳,說了聲“多謝曲姑娘”,這才接過月餅。
曲鈴打量著他:這士兵的麵孔還很年輕,大概與前幾日她救下的那名小夥子差不多,二十歲出頭的樣子;中等個頭,長得很壯實,說話唯唯諾諾有點拘謹,似是個老實孩子。隻是有一點讓人心裏不太舒服,他的臉上,有一道從左眉一直延伸到右側臉頰的傷疤,差不多有半寸寬,幾乎貫穿了整張臉,看上去頗有些猙獰。
“好好的中秋節,怎地在哭?”曲鈴對他的容貌並不以為意,拉著他原地坐下,仍舊關切地問道。
“俺……俺想家了……”那士兵的臉上,似是難為情,又似乎有些難過。
“想家啊……”曲鈴歎了口氣,仰頭朝天上看去,自懂事起便沒見過雙親的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想家,那是種什麽樣的情愫?曲鈴跟隨師父生活了十多年,如果說把師父的家當作是她家的話,她仍然不是很懂——因為她真正離開苗疆出來闖**後,沒過多久她的師父便仙逝了,她還是不知道“想家”,究竟該“想”些什麽。
“參軍多久了?”曲鈴岔開話題問道。
“九年多了,嘿……”那年輕士兵說這句話時,似乎很自豪,摸著後腦勺,想露出些得意的神色,卻又不好意思。
“九年?”曲鈴十分驚訝,這小夥子如此年輕,竟然參軍這麽久了?
“俺十三歲就來當兵了。”士兵解釋道,“當初家裏窮,吃不上飯,就打發俺來當兵,在這最起碼餓不著,家裏頭也好少一張嘴。”
“中間回過家吧?”
“回過四次。”士兵啃了一口月餅,扭頭看見曲鈴,趕忙把那半塊月餅一分為二地掰開,將大一點的那塊遞過來。
曲鈴笑了笑,接過來,再一分為二,丟了一塊進口中,另一塊又遞回給他。
“頭三次回家,俺爹俺娘都還在,每次見俺回去,都給做頓肉吃。去年年關回去,卻是給二老奔喪……”年輕士兵聲音低落下去,但仍接著說道,“嫂子嫌俺臉上的疤嚇人,不讓俺哥留俺在家,才兩天就打發俺走了。以前有個叫劉猛的大哥,跟俺是同鄉,往年中秋老是陪著俺一塊吃月餅。前些天,他戰死了,算日子,今天是頭七……”
他說著,又抬起袖子去抹眼淚。
“但是軍隊裏也不興這個。”他說著,“幾萬人呢,哪次打仗都死好多人,這日子哪裏記得過來……”
“不過,現在有曲姑娘就好了!”他忽然又高興起來,“俺聽說了,曲姑娘有大本事,連飛鷹軍最厲害的顧大夫治不好的人,曲姑娘都能給救活了。還有人說,曲姑娘在江湖上也是響當當的人物,厲害得很。”
曲鈴笑了笑,沒作聲。
“江湖上的事,俺也不曉得多少。但俺知道,跟溫先生在一塊的,肯定是了不得的人!”他自顧自說著。
“你認得他?”曲鈴有些意外。
“當然!”那年輕士兵揚了揚眉毛,“俺參軍九年了啊!剛當兵的時候,俺就跟了賀櫟將軍,那會兒賀將軍還是柱國公手底下的先鋒,平日裏最佩服的便是溫先生了。”
“不如……講講你以前打仗的故事吧?”曲鈴說道。
“俺有啥可講的,不就是跟著到處跑唄,將軍說打哪,俺就跟著去。當時賀將軍手底下一共就三千兵馬,那會兒還隻叫飛羽營咧,來無影去無蹤,說的就是俺們。溫先生說過,那叫‘疾如風’,甭管是要打到哪去,早上下的軍令,當天下午就能到。”
“那胡人厲害吧?當初入侵中原的時候,整個北邊幾萬軍隊,十幾員守將誰都擋不住。結果柱國公帶著嘯虎軍到了,大旗一揮,俺們就跟著賀將軍衝鋒,三千人就敢跟胡人廝殺,攆在他們屁股後頭追著打,那威風,嘿!”
年輕士兵說到這裏,就仿佛打開了話匣子,也沒有先前那般傷心難過了,像是打算說它個三天三夜。
“那會兒飛羽營裏最威風的便是斥候,俺們管斥候叫猛梟騎,那‘梟’字俺學了好久才記住怎麽寫,就是想有朝一日能——”
“黃芪?”
年輕士兵話說到一半,忽然聽得對麵有人出聲。曲鈴同他一起抬頭看去,正見到文奉先獨自走來,看著那年輕士兵,麵上有些不敢確定的欣喜。
(看官老爺們久等了!第二卷自今日起正式連載!大家想念這個江湖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