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中的百姓,連老帶幼有數十萬,除了一些從邊疆之地遷徙而來的外地人和上了歲數的耄耋老人之外,可從來沒有誰經曆過這樣的日子。
四萬餘漢中軍,遮天蔽日的箭雨、投石,沒完沒了地落上城頭,撼得城池塵土飛揚。明明是晴天,裏麵的人卻覺得像是連續數日都沒見過太陽一般。
半個月之前,周平並不相信這起兵作亂的漢中王能掀起多大的風浪來——輕易破了金州,無非是欺負王元慶兵少;取道江陵暗度陳倉,也不過是個巧計而已,最終還是要在沙場上與官軍硬碰硬。區區四萬大戟甲士,竟然打起京城的主意來了?
但這幾日下來,周平隻能表麵上強作鎮定,以安軍心,但內心裏已是漸漸有些慌了。
在他眼中操練得當、兵強馬壯、士氣如虹的禁軍,還未出城與漢中軍廝殺,便已經落了下風。
那百步之外射上城頭的密密麻麻的箭矢,那城下密不透風的大戟團牌陣,那層出不窮、進退有序的攻城器械隊……身為禁軍上將,周平自己當然拉得開這樣強的弓,射得出這麽遠的箭,也知道如何指揮這幾萬人的戰陣;但他統禦下的那禁軍中最精銳的天武衛,恐怕隻能在校場上耀武揚威,真的到了這血光四濺的沙場上麵多半隻能各自為戰,將平日裏練就的本領忘得一幹二淨。
有些事,真的是這些太平將士平日裏練不會的。漢中軍那城不破、兵不退的氣勢,就連周平看了都有些膽寒。
此時是固守城池,靜候外援。可是外援在哪?何時能來?原本寄希望於開封一地的兵馬,但現在漢中軍已經圍住京師,想必原本留在金州作疑兵的孫俞軍定然會星夜兼程地東進,拖住開封的援兵;派往江陵的兵力,估計也是差不多的局麵,去時容易回來難;而柱國公沙百戰的兵馬,還不知要多久才能從關外回援……
自從汴京被圍,便再沒有外麵的消息送進來,聽著耳中轟鳴不止的落石聲,周平憂心不已。
令周平憂心的,不隻是城外的攻勢,還有城裏的軍心。
倒不是說士氣低落,反而是那些沒上過戰場的士兵一個個摩拳擦掌,嚷著要衝出城去,將漢中軍殺個片甲不留。甚至有些身居高位的武將,也在皇帝麵前慷慨激昂地陳詞,更是把地圖帶到了朝堂上,比劃著給皇帝看他們的剿賊大計。
鳳璽皇帝每次都不置可否,隻是將守城的重任交到了周平的肩上,要他“一月之內,京城不破”。在周平看來,這位見過沙場的皇帝並沒有被那些隻會紙上談兵的庸才給蠱惑,給他的這個“一月之令”也不算是異想天開。隻是,這些自認為是“武侯在世”“當今周郎”的將軍們,真的能與他同心麽?沒有柱國公和太傅在朝節製,在這些一心求戰、要為國捐軀的人麵前,皇帝還能冷靜多久?
這位讓周平翹首期盼的太傅,此時身在何處?德高望重的墨羽居然在這樣的關頭離開京城,隻給皇帝留下了兩句話,再由皇帝之口傳給了他。
“江湖人重義,既用之,則必親之信之,可效死命矣。”
“傅紅雨此人,可抵一萬兵馬。”
這也給周平出了又一個難題,他能夠將墨羽的話奉為圭臬,卻沒法以此來約束其他人。軍中對那些江湖人的不滿與不屑,早在叛軍攻城第一日就已經顯露出來,他若強行彈壓,隻怕反而要生出亂子來。
這個世道總是如此,怕什麽,便來什麽。
城外鼓噪聲又起,周平帶著幾名侍衛,正快步往城樓上去,忽然被人拉住。
定睛看去,乃是禁軍驍武衛副將吳魁。
“周將軍,既然陛下已經要你來做主,末將便要來問問,那些跑江湖的草莽之輩,莫非也能對軍機大事指手畫腳不成!”
“何事惹得吳將軍如此大動肝火?”
周平一聽便已經猜出個大概,卻還要做出樣子來。這幾天裏的確有江湖人對守城之事建言獻策,雖然大都是外行話,但如傅紅雨等幾人的見解的確不凡,偶有奇言妙策,隻是礙於對京城兵情、行伍之事的了解有限,會顯得有些不切實際。
這吳魁本就是個心高氣傲的暴脾氣,絕不會賣江湖人的麵子。禁軍共分六衛,六衛同秩,但天武衛卻比其它五衛高出半品,時常惹來旁人妒忌。那驍武衛上將杜傳海便是心裏最不服氣的一個,隻是礙於身份,不便表現出來、光明正大地使絆子,於是副將吳魁便成了出來做這些醃臢事的人。
打著軍機大事的旗號,給周平添些惡心,說不定還能趁亂給驍武衛撈點兒好處,吳魁樂此不疲。
“那位什麽莊主,方才竟然當街去攔兵部尚書高大人的坐轎,說有軍機要事,被巡視的禁軍撞見攔住,結果衝突起來,眼看就要亮出兵刃來。”
吳魁一邊嚷著,一邊就要把周平扯著往回走。
周平皺了皺眉頭,此刻城外攻勢又起,居然在這個關口鬧出事情來。本要暫且不管,但兵部尚書和傅紅雨都牽扯進來,又不能不管,隻好快步跟著吳魁走去。
待見到了那場麵,周平心中暗呼幸運:禁軍雖然劍拔弩張,但傅紅雨為首的江湖人卻識得大體,沒有一人亮出兵刃來。
“周將軍!”見周平來,傅紅雨立刻抱拳行禮,正色道,“方才有丐幫的兄弟送來消息,說在城外見到漢中軍在屯幹草、造火器,已有不少數目。近幾日天幹物燥,今日尤其風大,在下擔心入夜後叛軍火攻,急著想要稟報卻沒尋到將軍,隻好鬥膽來攔尚書大人的轎子——”
“此時的京城是裏麵的出不去,外麵的進不來,”吳魁打斷傅紅雨,“禁軍尚且無計可施,幾個叫花子便能傳遞軍情了?怕不是想邀功編出來的瞎話?軍中事自然有軍中人來管,這是規矩!”
周平沒吭聲,仔細打量了一番,發覺傅紅雨方才雖然語氣平和,但眉宇間已有明顯的怒意,再順著看去,就見傅紅雨身後蹲著一人,麵色陰沉,護著地上癱坐的一名年輕小乞丐。那乞丐身上有不少血,麵色慘白,涕泗橫流,旁邊地上掉落了一柄帶血的刀。
是禁軍的配刀。
而那位尚書大人,連轎簾都不曾掀動一絲。
蹲著的那人緩緩站了起來,周平認出這正是那位丐幫幫主。那日齊律與葉崇一左一右同時殺入重圍,突進城來,武藝著實驚人,就連在他身後躲避箭雨的皇帝都印象深刻,事後沒少追問打聽。
但周平卻知道,皇帝大概更喜歡傅紅雨、葉崇這樣儀表堂堂、氣度非凡的江湖人,對齊律,恐有芥蒂。不僅是因為丐幫的寒酸扮相,更因為當時他在城外亮出的功夫裏,有龍氣、龍形、龍吟,據說偏偏叫做降龍掌。
“我想這位將軍恐怕有些誤會,”齊律說道,“叫花子之稱,我丐幫人自己稱得,幫中人互相稱得,兄弟朋友也稱得,唯獨外人稱不得。這,也是規矩。”
吳魁被駁了麵子,登時大怒,正要發作,卻被周平攔住。
“傅莊主所言不虛?”周平問道,大敵當前,他不敢有一絲大意。
“事關京師安危,不敢有假。”傅紅雨斜著跨出一步,仿佛無意地擋在了齊律身前。
周平走到受傷的小乞丐旁邊,蹲下身去,輕聲問道:“是你帶回來的情報?你叫什麽名字?”
小乞丐似乎對周平那一身銀光閃閃的戰甲有些畏懼,忍著痛望旁邊去瞄,見自家幫主還守在一邊,才撞起膽子來,像模像樣地、囁嚅著說道:“回將軍大老爺……俺叫九子,報信的不是俺,是,是趙大哥……”
“趙大哥?”周平左右打量,卻再沒見到其他的丐幫弟子。
“是我丐幫五袋弟子趙無成。”齊律解釋道,“入城那日,我曾吩咐他帶了十幾名兄弟留在城外刺探軍情,以鷹隼與城內傳訊,作為外援,以防叛軍圍城後內外消息不通。今日趙無成放鷹傳訊,那鷹是九子以前訓的,便被他接著,將消息報了上來。”
說著,齊律遞過一張字條,上麵已經染透了血,幾乎看不清字。周平接過,站起身來,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一旁立著的吳魁還有那兵部尚書的轎子,深吸了一口氣。
自從當時還是太子的鳳璽皇帝斬了那位裏通外敵的兵部尚書,他便對這個執掌兵部大權的官位不喜;到他坐上龍椅之後,就開始有意無意地削弱兵部尚書的職權。再加上柱國公在朝時,軍國大事自有沙百戰為皇帝建言獻策,兵部尚書一職變得官大權小,更不會授予兵權。此刻沙百戰雖然不在京城,但皇帝已授命周平提領全城兵馬,這位兵部尚書高鞠仍然輕鬆得如同一個閑職,官位雖大,周平卻並不用賣他麵子。
廟堂之事,傅紅雨這些江湖人哪裏省得,即便他在江湖上一言九鼎,在此處也隻是“一介草民”;高鞠雖然不曾與周平爭奪兵權,卻不代表他不眼紅。再加上一個借機生事的吳魁,這幾個江湖人自然吃虧。隻是苦了這送信的小乞丐,若不是有傅紅雨和齊律護著,隻怕早丟了性命。
“傅莊主,軍情之事,本將自有分曉;防火攻,屆時還需仰仗那些江湖朋友。此時城外鼓噪,幾位先去城上坐鎮,本將隨後便到。”說著,他從腰間取下一塊鐵牌,交與齊律,“勞煩齊幫主送這小兄弟去軍醫館,見我牌號,他們自然好生醫治。”
齊律道了聲謝,雙手接過。
周平拾起地上的刀,問了聲:“是誰傷人?”
高鞠轎前,一名禁軍大步上前,看穿著,正是驍武衛士兵。
“回將軍,小的見這幾人衝撞尚書大人,膽大妄為——”
“他可曾說過,有軍情要報?”周平麵無表情地問道。
那士兵被問得一愣,一邊不由自主地往旁邊瞟去,一邊遲疑道:“似乎……說過……”
周平吩咐侍衛:“延誤軍機,視為誤軍;砍傷同袍,視為背軍。左右將之拿下,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