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嘉茂給他們倆都倒了杯茶,顧蘇裏一入口就發現了,是明前龍井。
楊嘉茂幾乎一口氣就把茶湯吹涼,然後咕嘟咕嘟地灌下去,那牛飲的姿態,仿佛像是在喝涼白開。
顧蘇裏雖然不是愛茶之人,不過他老媽蘇雲雲喜歡,因此也不免生出暴殄天物的想法。
“見笑了。”楊嘉茂毫不在意地把茶杯放下,抽了張紙巾擦嘴。
顧蘇裏心裏暗歎,比起上官玨,柯文玉他們,楊嘉茂挺不拘小節的,但就算他如此接地氣,屬於世家子弟的矜貴,都刻在了他的骨子裏。
“這秘境是我祖上打通的。”楊嘉茂道,“那棵巨樹上本來有很多異獸,最厲害的就是一種像蜂的鳥,差不多有足球那麽大吧,蟄中誰誰就會死,就連那棵大樹,被蟄到哪片枝幹哪片枝幹也會枯萎……”
“我們楊家花了幾代人才把那巨樹上的怪物們都殺了,將那蜂王殺掉後,它體內就化現出了青龍印。但是我們雖然能用通關玉符把青龍印帶出秘境,青龍印卻不肯認主……”
顧蘇裏道:“那你在這裏種田是為了……?”
楊嘉茂無奈道:“把青龍印帶出去之後,這地方上的生機一日比一日少,偏偏青龍印沒有認主,把它拿回來也不再起作用了。秘境裏還有這麽多村民,總不能讓他們活活在裏頭耗死吧?於是我們便想出了這種辦法,讓村民們還能繼續生活。”
顧蘇裏透過窗戶往外看,人造的暖光灑在那些勞作的村民身上,他們揮汗如雨,卻喜氣洋洋。想必在秘境中的生活也挺幸福美滿的。
顧蘇裏道:“你們認為讓他們安居樂業,就能通過青龍印的考驗嗎?”
楊嘉茂低聲道:“草木之德,育化萬物。其實到我爺爺那輩已經有猜測,會不會是我們不該殺掉祖樹上的異獸們……”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緩解幹澀的嗓子,“可已經走到了這步,再後悔也來不及了。”
顧蘇裏沉思幾秒,問:“你說這秘境裏的生機流逝了,是怎麽個流逝法?”
楊嘉茂道:“秘境裏的草木都開始枯萎,就連祖樹也在失去生機。”
顧蘇裏道:“那在你們沒進來之前,底下的草木見不到陽光,也能活嗎?”那些人造燈光明顯是這個時代才有的東西。那他們進來之前呢?底下的花草樹木要怎麽活?
楊嘉茂道:“這就是秘境植物的特殊之處了,那棵祖樹雖然遮擋住了底下萬物的陽光,但它也會將養分供給下頭的草木。這裏的居民都將它視為神樹。神樹隻要不死,就會將它得到的養分都供給下頭的生命。”
顧蘇裏咕噥道:“那看來不能隨便把它砍了。”
楊嘉茂一愣,不由笑道:“你跟我爸想的一樣,其實我爸以前也經常想把這棵樹給砍了。因為青龍印,他也是農科畢業,祖樹擋了底下這麽多草木的陽光,如果按我們那個世界
的習慣,就該砍了它,下麵的草木才有生機。”
顧蘇裏道:“那伯父為什麽沒動手呢?”既然已經殺了神樹上的異獸,真要不殺它們才能通關的話,他們也已經殺完了,還不如破罐子破摔……
楊嘉茂道:“過幾天你就知道了,祖樹雖然擋住了陽光,可也擋住了外麵的風霜雨雪……這大概就是這秘境植物們特有的生存之道吧。”
顧蘇裏了解完這個秘境的情況,就跟他聊起朱雀印的事。
聽他提起孫思武說朱雀印是假的,楊嘉茂也很詫異:“不可能吧,李族長不是那樣的人!而且這種生死關頭,他犯不著拿自己與自己門下的弟子冒險。上次我爸進來的時候,還說李族長大公無私,與他的弟子們爭先向神廟供奉血肉……”
顧蘇裏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供奉血肉?”
楊嘉茂道:“龍脈中的秘境神廟,鎮了傳說中的凶獸饕餮,為了不讓饕餮發狂吃掉他們,並且不再吞噬龍脈中的龍氣,他們隻能供奉自己的血肉,讓饕餮滿意。”
一股涼意自心底升起,而後顧蘇裏手腳都變得冰涼!
他大哥,還有他媽媽,可都進了秘境!如果要供奉血肉才能穩住那個凶獸,先前周瑤說,他們在裏頭已經又過了好幾個月了……
羅元緒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的懷裏帶。
顧蘇裏被他抱住,耳聽得庚辰在他耳邊叨叨著安慰他,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楊嘉茂分明盯了一會兒羅元緒俊美得不似凡人的麵容,不過等羅元緒抬眼看他,他就又轉開眼,自顧自地喝起了茶。
“你不必恐嚇他。”羅元緒開口道,“他給了他大哥數萬顆靈石丹藥,足夠他們在裏頭撐上十幾年。就算他的親人不在裏麵,他也會全力以赴的。”
楊嘉茂目光閃爍著道:“那就是我心胸狹窄了。”然後端起茶杯向顧蘇裏賠罪,又幹了一大杯。
顧蘇裏這才反應過來:“你剛才是嚇我?”瞬間就從冰窟窿裏回到了人間。
楊嘉茂道:“我是在嚇你,但裏頭的情況沒那麽糟,我們外麵就不一定了……”他的眼神陡然變得犀利起來,“顧蘇裏,我們如果不加緊時間,外層結界崩塌,龍脈真的損毀,那不止是我們的親人,還有很多無辜的人都會死!”
“結界撐不到我們下次出秘境的時間了,我們隻有這一次機會!”
顧蘇裏與他對視半晌,道:“我會竭盡全力的。”
五日後。
顧蘇裏坐在樹林的入口,看楊嘉茂與村民們在田間勞作。
楊嘉茂差點騙了他,可他卻生不起氣來。縱然他表現得那麽風輕雲淡,遊刃有餘,可顧蘇裏卻感受得到,他心裏的那股焦躁。
是秘境內外,與他有血緣關係或沒血緣關係的,億萬生命壓在肩頭的重量。
那重量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而他們隻有一次機會!
楊嘉茂把僅剩下的機會給了他,但
他並無法全然信任他。楊家幾代人的努力,他們倆要在短短的幾月間超越,太難太難了。
“看來這秘境中真的有暴風雨。”
顧蘇裏聽見沉悶的雷聲,天上的雲層密不透風,人造燈懸在半空中,除了雷聲,就好像今天是個普通的晴天。
不遠處某條小溪水流一下子就大了起來,歡快地流進了村莊,從村民早就挖好的溝渠中流進去,灌溉著這片土地。
很違反自然,卻叫人安全感爆棚!
顧蘇裏歎了口氣,道:“我明白那些村民們為什麽這麽崇拜那棵樹了。”
這幾天,他一直在打聽神樹的消息,村民們無一不對神樹頂禮膜拜,喜愛尊崇。
據說,原本他們先祖生活在這片大陸上時,還沒有這棵神樹。因為這裏的氣候比較極端,他們生活得都很艱難。
某一天,他們的祖先在走投無路下懇求仁慈的木神降下神跡,生出了這麽一棵巨樹為他們遮風擋雨。
風刀被化成和風;暴雨被化成甘霖。雨雪冰雹,風霜寒凍,都擋在了巨樹的樹冠外。
這樣的溫柔,這樣的無私,顧蘇裏雖是剛進這秘境幾天的外人,都有所動容。草木之德育化萬物,木果然是最溫柔的。
“但這樣是違反自然的。”顧蘇裏道,“如果把所有的困難都擋在外頭,被它庇護的人類是不是會越來越經不起波折?”
庚辰敏銳地道:“你不會還是想把這棵神樹砍了吧?”
顧蘇裏道:“我們那個世界有一首詩,‘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草木榮枯都有它的規律,既然它們都要枯萎了,這棵神樹這麽大,身軀腐朽後化成的養分,說不定能把底下的草木都救活?”
庚辰道:“但那麽大的樹,你要怎麽砍掉它呢?”
顧蘇裏發愁的就是這一點!這棵樹的樹幹都比山粗了,繞著走都要走兩天。如果單純想把它砍倒的話,不考慮它倒下後樹幹砸哪兒的問題,光是要把它砍斷,估計都得一年半載的。
但如果要用火燒的話,這麽大的樹,著起來會消耗大量的氧氣,並且那些村民們都是生活在巨樹下的,頭頂上的樹木著了,火星掉下來都夠嗆。哪怕他們能用結界保護他們呢?這樹這麽大,灰燼都能把方圓幾十裏全給埋了。
估計楊家就是因為考慮到這種種的不方便,才沒嚐試過這個辦法。
“也許根本不用把它砍了呢?”庚辰也很躊躇,“那些村民們那麽崇拜神樹,而且當年青龍就是為了保護他們,才造這麽大一棵樹出來的。你把樹砍了,他們不就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顧蘇裏看著田間開心勞作的村民,隻覺得自己的頭發都快被愁光了。
“我們再去神樹上看看吧?”
沉悶的雷聲都被擋在了樹冠外,如果不是他現在修為進境,五官敏銳,隻怕都聽不到天外傳來的雷聲。
“祂這麽溫柔,一定會給我們留下線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