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官道:“如今已二十年過去了,下官也不知道那幅畫現在流落到了何處。”

顧蘇裏有些失望,不過轉念一想,自己就能看到真人,看不看得到畫,好像也沒那麽緊要了。

與縣官道別,顧蘇裏又去找宋鬆濤。

宋鬆濤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後的人,道:“怎麽了?”

顧蘇裏道:“土根奶奶的兒子已經死了,縣官隻找到了他的骨灰。”

宋鬆濤歎道:“至少能讓他落葉歸根了……”

見顧蘇裏神情似有猶豫,他道,“你是不是擔心土根他奶奶想不開?”

顧蘇裏苦惱道:“本來是想讓老人家完成遺願的,但現在這樣……咱們還適合告訴她真相嗎?”

宋鬆濤按了按他的肩膀,道:“老人家最痛苦的是與兒子分別,生死不知。現在知道了對方的下落,就算對方已先一步離開,可老人家也馬上要到時間了,不是很快就能團聚了嗎?”

顧蘇裏想了想到:“這麽說的話,土根奶奶說不定還會開心?”

宋鬆濤點頭,道:“很有可能。”

“那我就讓縣官告訴她真相吧。”顧蘇裏道,“總也不能瞞著她。”

讓縣官差人將骨灰盒給土根一家送去。

顧蘇裏帶著羅元緒去偷看。

土根正呆呆地坐在院落內,哪怕官差在門外大喊,他也無動於衷,還是他母親出去給人開的門。

很快,門外傳來了一陣哭聲,倒也稱不上全然難過,甚至還透出一點如釋重負。

當他母親抱著骨灰盒,與官差一塊兒進入屋內時,土根一個激靈,這才清醒了過來,連忙跑進了臥房。

但是來不及了,他母親已經把他父親的死,告訴給了他奶奶。

土根目眥欲裂,搶過他母親手中的骨灰盒就跑。

他母親嚇了一跳,趕忙追出了門:“土根,你幹什麽土根!”

土根帶著哭腔喊:“你想害死奶奶嗎?這麽刺激她!”

他母親哪追的上他?不過一會兒就氣喘籲籲地停下了,彎腰歇了好久,才有力氣喊:“你奶奶為了你爹撐了這麽久了,我這是讓她安心!得不到蠃魚,能讓你奶奶瞑目也好啊!難道你就舍得讓你奶奶躺在**受折磨嗎?她已經這麽老了,其實就算蠃魚能給她續命,又能續多久呢?蠃魚不是仙丹妙藥,能讓她重新變年輕……”

土根抱著骨灰盒喊:“我不管我不管,我要奶奶活著!”

他母親也是沒法了,追又追不上,隻能好言哄勸,想讓他把他爹的骨灰放下。

僵持了約莫半個小時。

土根的奶奶顫巍巍地被人扶出來了:“土根!”

土根一直繞著他們家的房子跑,聽到自己奶奶的聲音,還以為出現了幻覺:“奶,奶奶?!”

土根奶奶溫聲道:“好孩子,快把你爹的骨灰盒放下。你奶奶這輩子,過得已經夠苦了,隻是惦記著你爹才舍不得離開……”

“奶奶!”土根放下骨灰盒,撲進了她懷中,“我會掙很多很多的錢,你以後不會再吃苦了!”

土根奶奶搖頭,道:“但錢多又有什麽用呢?我現在知道你爹他已經去了,這心啊就鬆了口氣!我也想下去陪他。我

都活了這麽久了,再躺幾年又有什麽區別呢?孩子,奶奶總要走的,你將來也會組成自己的家庭……”

土根哭著道:“可我舍不得你,我不想你走!”

土根奶奶撫摸他的後腦,道:“你想我了就來我的墳前看看我,奶奶要是沒投胎轉世,也會回來看你的!”

土根幾乎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母親也站在後頭抹眼淚。

顧蘇裏藏在一旁的大樹上看著,唏噓道:“生老病死雖然是人之常情,但我每次看這種場景都會難受。”

羅元緒道:“如果你不幫她找到她兒子,她孫子就會千方百計想要你的命了。”

顧蘇裏好奇道:“這是不是就是考驗的內容啊,你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麽嗎?”

羅元緒警惕地看他,道:“你是想讓我幫你作弊嗎?該不會你現在接受我,也是為了——”

顧蘇裏掐了他一把:“你就不能往好點兒的地方想嗎?再說了,我已經交卷了。”

羅元緒神色略有些緩和,隻不過仍嘴硬道:“萬一你中途改答案呢,我才不會幫你作弊的。”

兩人拌嘴拌了一路,顧蘇裏又帶他去了那座神廟。

神廟仍舊如先前般的景象,沒到初一十五,來上香的人很少,去主殿敬主殿神女的就更少。神女前豐盛的瓜果香燭,是唯一能讓她看起來不那麽冷清的景象。

顧蘇裏一到就讓庚辰去將神女喚出來。

庚辰果然照辦,當它纏上神女雕像,四麵的景象一變,他又墜入和先前一樣的幻境空間了。

“前輩。”顧蘇裏向神女行禮。

神女知道他的來意,道:“這就是你最終的答案嗎?”

顧蘇裏道:“晚輩也不知祂的考驗是不是如我所想的內容,但沒錯,這就是我的答案。”

神女沉默半晌,不自禁露出一個笑容。

“你知道當年,主人還沒有湮滅,我就在幫祂找繼承人了嗎?”

“麒麟是自主人湮滅後,天地所生的瑞獸,但它雖能震懾百獸,能上天入海,卻終究沒有創世的能力。”

“在你之前,在我們這個世界,我已經請了無數修士,無數善人參加這個考驗,可他們都沒有通過。”

顧蘇裏心頭一緊:“為什麽?”

不免暗想,難道自己也做錯了嗎?一定會有許多人想過如何兩全的。如果真有許多人參加過這個考驗,沒道理他們沒做出過這樣的選擇。

神女道:“變成人的,為了大義殺了蠃魚,變成蠃魚的,也會為了大義自盡……他們都在盡自己的能力,做出了最佳選擇。”

顧蘇裏道:“那為什麽……”

神女目中飽含慈憫,道:“因為他們都選擇救大部分生命,犧牲少數生命。”

顧蘇裏一愣。

神女一揮手,四下的場景一變,他們竟出現在了雲端。

宋鬆濤和高湛他們也出現在了雲端,陶菲菲和邱曉東還正戴著口罩要給病人喂藥呢,乍然出現在這裏,一臉的茫然。

神女道:“你們看底下。”

顧蘇裏他們往雲頭下看,正下頭是火山,而不遠處是刀山、油鍋……每一片大陸,都是一片地獄。

是他們過第二重秘境時看到過的景象。

“當人擁有太大的力量時,

是不會在乎螻蟻的生命的。”神女道,“就像那些闖關的修士,做的最好的選擇,也不過是變成蠃魚後自殺,用自己的肉救那些感染瘟疫的難民。”

邱曉東忍不住道:“你是這秘境的‘考官’?難道這樣還不能通過考驗嗎?”

犧牲自己一人救萬人,這種大公無私的境界,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神女和藹地道:“但他們願意用自己的肉救那些感染瘟疫的難民,卻不願舍棄那些難民救一個孩子的親人——兩者隻能選一。”

高湛明白她的意思了,瞳孔微縮:“這也太——”荒唐了!

難道要為了救土根的奶奶,他們放棄東澤山所有難民的性命,並讓顧蘇裏和羅元緒犧牲自己,才能通過考驗嗎?!

土根的奶奶行將就木,馬上就要入土了,本來就該入土為安了,而那麽多難民的性命,且不說數量了,其中還不乏孩子,那麽年紀輕輕就染病要去世了。

放棄那麽多難民的性命,還有他們朋友的性命,去救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陶菲菲則心中一動,道:“這是電車難題?”

庚辰好奇問:“什麽是電車難題?”

顧蘇裏道:“就是有個瘋子,把五個人綁在電車軌道上,電車馬上就要把他們撞死了,但我們答題的人,可以拉欄杆,更改電車的軌道。隻不過另一個軌道上也綁了個人,拉欄杆的話另一個人就會被撞死。”

簡而言之就是讓五個人活還是一個人活。

宋鬆濤也火了:“這算什麽狗屁考驗?難道選擇讓土根奶奶活,讓難民們死,才能過關嗎?但凡有點良心的人都不會這麽做!世家傳言,神祇留下的遺澤,隻贈心性純粹的修士,其實你們隻是想玩弄人吧?!”

邱曉東他們更是怒目而視。

神女張開手掌,雲層下就冒上來幾個氣泡。

那氣泡像電視機一樣播放著他們那個世界曾經參加考驗的人的經曆。

還是人的修士,總會為了救人,又或隻是單純地想通過考驗,殺掉自己變成蠃魚的同伴;而變成蠃魚的同伴,有的得知同伴的意圖躲進了深海裏,有的則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同伴殺掉了。

表現最差的是變成蠃魚的同伴為了自保直接把地上的人都給淹死了。

表現得最好的,就是為了救人而自盡獻出肉身的蠃魚了。

顧蘇裏道:“那正確答案是什麽呢?”

秘境給前人的考題也大同小異,如果讓他選的話,他也會選擇救難民而不是救某個人的親人。

神女道:“其實你還未被逼進那個二選一的絕境。土根還未瘋魔,難民們也還沒湧進你們的城鎮……你甚至沒有選擇自殺,用自己的血肉去救人。”

顧蘇裏目光一黯,道:“所以我輸了?”

神女卻嫣然一笑:“不,你贏了!”

“蠃魚憑什麽就要為其他人死呢?他們隻是變成了蠃魚,本身卻不是蠃魚!別說他們的同伴,就算是他們自己也不能擅作主張讓它們犧牲。”

“你在盡力兩全!不止是難民和土根奶奶,還有蠃魚!”

神女低頭看底下那片地獄,道:“就像我的主人一樣,祂也在乎螻蟻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