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蘇裏到達新陸地後,便在岸邊背誦《亡靈經》。

一遍,兩遍,三遍……念至七遍都沒有人從裏頭出來。

“奇怪了?”顧蘇裏道。

四麵的河水並沒有在他背誦《亡靈經》時波濤洶湧,這證明正在這片陸地中受罰的人並沒有犯下過殺人重罪。

如果沒有被怨靈報複,怎麽會連七遍亡靈經都救不出來呢?

庚辰道:“會不會是這裏頭沒有人?”

“不可能。”顧蘇裏道,“我能感覺到裏麵有人。”

想了想,顧蘇裏跟陶菲菲說了一聲,自己跳下了船。

陶菲菲仍沉浸在過去的哀傷中,因此隻是應了一聲。

顧蘇裏踏入那片濃霧裏,很快就看見了躺在一塊破石板上,滿臉驚恐的趙東。

“趙東?”顧蘇裏跑到他的身邊喊他。

趙東沒有任何反應,隻是睜大眼睛望著虛空,滿頭滿臉的汗,嘴裏喃喃道:“對不起,對不起……”

顧蘇裏幾次喊他都沒反應,幹脆,直接把人給拽了起來!

趙東一個激靈,仿佛從夢中驚醒過來一般,整個人都像從汗裏撈出來似的。

“顧蘇裏?”他抓住顧蘇裏的胳膊,無比驚恐地道,“血,血,我要死了!”

他把自己劃拉出一個大口子的手腕給顧蘇裏看。

顧蘇裏一看,上頭光滑平坦,毫無傷口。

“怎麽回事?”趙東也看見了,不敢置信地摸了摸,“剛才我明明看見——”

顧蘇裏察覺到四周湧過來的霧,帶著無比陰冷的氣息……

“快走!”他警覺地拽起了趙東,拉著他跑出了那片陸地。

趙東一上船,就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顧蘇裏道:“你先前看到了什麽?”怎麽怕成這樣?

趙東道:“我先前,以為自己回到了過去,在出租屋裏割腕自殺……”

顧蘇裏一愣。

趙東苦笑道:“怎麽,你看不出來我像個會自殺的人嗎?當時我的性取向被同村人發現了,我們村子裏非常保守,重男輕女,十分看重傳宗接代。我媽是外麵嫁進來的,不願意妥協,生出我姐之後八年才生了我。村裏好事的人當麵指指點點了她八年……要是我是同性戀的事情被傳揚出去,他們就又要被戳脊梁骨了。”

“可如果你死了,他們會受更大的打擊吧。”顧蘇裏道。

趙東點頭:“但我當時真的想不出別的辦法了,隻想著逃避。後來還是舍友發現我鬧自殺,說不就是個性取向嗎?多大的事,就介紹我去gay吧打工……那裏的老板是他的朋友,很照顧我。舍友還幫我找到那個同村的人,把人收拾了一頓,他就沒敢告狀。我想等我攢足了錢,就把父母都接到大城市來,這樣他們就不用在村裏受氣了。”

顧蘇裏對庚辰:“看來他進的是枉死地獄。”

無論是哪個教派的地獄說,自殺都是重罪,自殺者,要在枉死獄不斷地重複自己自殺時的痛苦,並且還得在畜生道輪回幾世,才能重新成人。

庚辰道:“我們現

在已經過了這麽多重地獄了,還沒找到高湛和宋鬆濤,他們不會犯了大罪直接進無間地獄了吧?”

“不會的!”顧蘇裏道。他不相信高湛和宋鬆濤會是那樣的人。

火山中。

高湛又受了不知道多久的苦,抱著紅毛狐狸,開始有閑心扒拉它的爪子了。

紅毛狐狸被他扒拉來扒拉去,偶爾不耐煩了,就撓他一下。

“你不是說這裏是地獄嗎?”

紅毛狐狸在地上用爪子寫,“這地方自成空間,內外時間可能有差別,你以前修佛,總有能從地獄出去的辦法吧?”

高湛道:“我不是說過了嗎?如果要用佛家的法門,得真心懺悔才行。”

紅毛狐狸又寫:“被燒成這樣,你還不能真心懺悔?”

高湛咕噥道:“這哪是我能控製的……”

紅毛狐狸狐疑地瞅他,心想他該不是犯了什麽作奸犯科的大罪,不敢被自己發現,所以才不敢懺悔吧?

高湛被它那一眼瞅得心癢癢的,皮肉之痛,痛久了也就習慣了,倒是宋鬆濤……往後他說不定沒有能這麽抱著他原形的機會了。

顧蘇裏到達新陸地後,慣例背亡靈經。

高湛隻覺得身上的禁錮一層一層地鬆開了,想抱著紅毛狐狸離開,火山口處卻擋上了一層看不見的牆。

高湛暗罵一聲,出家後明知故犯戒條是重罪,除非高僧大德做法場救他,否則必得本人真心懺悔才行。

然而……他終究還是沒說出後悔的話。

顧蘇裏與陶菲菲進來的時候,就見高湛抱著隻紅毛狐狸被困在火山之中。

顧蘇裏站在火山口,喊:“高組長,這裏是地獄!入地獄者,要真心懺悔才能解脫!”

高湛聞言道:“你救不出我嗎?”

顧蘇裏道:“如果這裏真是地獄,在陽間我能有辦法,在陰間我也沒辦法!”

高湛道:“那不如你們先回去,等半個小時,我就出去了。”

顧蘇裏驚呆了。

陶菲菲也驚道:“高組長,內外的時間差何止千百倍,你想受完刑罰再出來嗎?”

高湛說:“反正我已經痛習慣了……”

話音方落,他懷中的紅毛狐狸卻猛地一蹬腿,將他蹬開,幾下攀躍,跳出了火山。

高湛臉色大變:“宋鬆濤!”

紅毛狐狸爬出火山,就坐在火山口,居高臨下地睨他。

意思很明顯:你要是想繼續留在裏麵,我就不奉陪了。

高湛神色幾變,終於還是道:“我知錯了……我錯在輕慢!沒想清楚到底要不要出家,就在家裏人的慫恿下受了剃度,我媽原本並沒有逼我,隻是讓我十八歲再考慮,十八歲時,我什麽欲望也沒有,心想出家就出家吧,結果……喜歡上一個人。為了逼師父讓我還俗,我喝酒賭博殺生,還去霍霍其他沙彌……是我錯了!做不到,就不該立誓!立誓了,就該完成諾言!”

“隻是我雖然還俗了,卻從未作奸犯科!該入火山地獄的是那些出家了都還中飽私囊,作奸犯科的和尚!我雖然違背了戒律,

可我是個好人!”

火山口的結界消失了,高湛總算能從裏頭出來了。

庚辰稀奇道:“他這種懺悔法,也能有用嗎?”

顧蘇裏道:“沒犯大罪的話就有用。”

畢竟各門各派的戒律都不一樣,有些嚴,有些鬆,隻不過修行者本身知道什麽事做了會有罪孽,且有辦法清洗自己身上的罪孽,靠誦經做法就能攢功德,相當於“懂法人士”。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高湛一出火山口,便鬆了口氣,道:“從前我師父說末法時代,當世能元神出竅的都沒幾個,更別說進地府了,沒想到我還真進來見識了。”

顧蘇裏道:“這裏未必是真的陰間。”

高湛一愣:“你怎麽知道?”

顧蘇裏從懷中掏出小烏龜,道:“如果是真的陰間,妖修在六道中,按理說也會和我們一樣。我先前遇到個撐船老人,提到了天道、人道,和阿修羅道,當時我就奇怪了,既有三善道那就有三惡道,為什麽還要區分人妖呢?而且三惡道三善道是佛教的說法。我們之中,隻有你修過佛!我猜這裏是地獄的投影,隻投了人這一部分,而且……”

“而且是為我所設!”高湛陡然明白了。

紅毛狐狸卻還沒有明白,衝他們嗚嗚叫。

高湛順手就把狐狸又撈到自己懷裏了,不自覺地揉它的爪子:“但這秘境為什麽要考驗我?我已經還俗很久了。”

顧蘇裏道:“也許是因為,佛法經義眾生平等,這秘境希望有符合它屬性的人通關。”

高湛他們都聽愣了。

庚辰則眼前一亮:“你知道這秘境考驗的是什麽了?”

顧蘇裏苦笑道:“我早該想到的,玄武印所在的那個秘境,考驗的是‘善’,第一重秘境,隻要心性不奸邪,有一定修為的人都能過去,但第二重秘境,若不夠善,就算能活著出去,也進不了第三重。上善若水!而我們現在進的秘境是‘土’,土屬性是包容、平等,最溫柔卻也最殘酷。你看第一重秘境,若通不了關,還能再出去,這就是它的包容,但是……”

庚辰問:“但是什麽?”

顧蘇裏道:“它若要考驗平等的話,我們絕對通不了關!世上不會有真的平等,就像我們人類,製定法律,不許殺人,但我們不會製定法律不許殺雞鴨貓狗,哪怕保護瀕危動物也是為了我們自己。還有地獄,先前那個年輕人也說了,他遇到過殺人犯,殺了那麽多人,死後他陽世的親人找人為他做法事,他就能不用受夠應有的刑罰繼續投胎轉世了,這公平嗎?”

“……什麽公平,正義,都隻是相對而言的!我們是人,是人就會有私心!如果真要像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對萬物都一視平等,那我們就不是人,而是神了!”

地獄正是古往今來許多人渴望的最公平的存在,哪管那些為非作歹的人在陽間權勢滔天、福壽綿長,到地獄仍然要受報應。

但諷刺的是,就連地獄也未必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