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許隻有一兩秒——因為他們失去意識了卻沒有倒下去,所有人又睜開了眼。

紫色與橘紅色的光線從雲層上空折射下來刺痛了他們的眼睛,他們站在片碎石沙灘上,眼前是一大片稀奇古怪的灌木樹林。無數豐盛的果實綴滿了矮小的灌木叢。不遠處的大樹們極高,樹冠被雲霧遮掩,一眼望不到頂部。

怪誕顏色的上空,通體鮮紅、隻在尾部有著藍綠色羽毛的大嘴鳥俯身掠下,伴隨著刺耳的唳叫,將還有些懵逼的一行人嚇得連連後退。

甘亦風哆哆嗦嗦地抓著顧蘇裏的衣服,道:“小,小蘇,我剛就頭一暈——這是什麽地方啊,怎麽好像是在海邊?”

顧蘇裏回頭,碩大一輪紅日掛在水天相接的海平線上,底下的確是一望無際的大海。

濃濃白霧下海浪一層一層地卷過來,“嘩啦嘩啦”在岸邊拍打出無數泡沫。臨岸大概二三十米處,礁石雜亂,鋒利而又猙獰地冒出海麵,可想而知水下是如何的“刀劍橫生”,危機四伏。

“啊!!”黃秋姑指著一旁岩石上幾隻手臂粗細的環節蟲類,忽然尖叫了起來,趙安琪被這刺耳的尖叫聲吵醒了,揉了揉眼睛道:“怎麽了顧哥哥,天亮了嗎?”

五六歲的小女孩還對眼前的處境有太少的認知,顧蘇裏將她又哄得睡了過去。

“先離開這裏!”老頭看了一眼天上盤旋不去的大嘴鳥們,當機立斷。

顧蘇裏抱著趙安琪,拽著幾乎緊貼到他背上的甘亦風跟了過去。

龔建平抖得最厲害,沒敢抓保鏢,抓住了就近的黃秋姑的胳膊,和她緊挨在一起。

這海島四麵開闊,靠近樹林長滿了奇形怪狀的灌木,隻有中間留了段可供幾人通過的空隙。他們就從那裏進入,漆黑怪異的樹藤在他們頭頂編織成網,林外所見,林頂一片湧動的白霧,但當他們踏進樹林深處,腳下一片鬆軟,光線陡然暗了七成,霧氣就都消失不見了。

兩個保鏢拿著先前從岸邊撿來的結實些的木棍,掰斷上頭原生的枝丫,警惕地在前方開路。

這裏生得最多的樹不像地球上現存的任何種樹,地球上的樹多是從樹幹中上部分叉,形成樹冠。這裏的樹卻像蜈蚣一樣在兩側密密麻麻長滿了側枝。底部側枝徑直垂落,與大地相連,中上端那部分則還像正常的樹一樣生長,相對稀疏得擋不全陽光。

顧蘇裏注意到地上的植物,多是黃紅二色,大片大片的紅心黃葉,盛開著,四葉草形狀的,又像是一朵朵燦爛的花。原本入口處還滿溢的綠色在這裏幾乎被擠壓得看不到,唯一可見,就是在那些垂落的樹枝上。

他們才直走了一百米不到,顧蘇裏就聽見了類似蛇蟲蠕動的聲音,輕微且細小。

“小心!!”練氣三層的危機感幾乎立刻讓顧蘇裏喊出了聲。

兩個保鏢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但是來不及了,一個巨大的紅黃相間的球體,尾部連接著藤蔓,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降落在他們身邊。它就像喇叭花似的張開了嘴,輕而易舉地把最前方的保鏢給吞了進去,花瓣裏響起了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不一會兒就沒了生息。

龔建平和黃秋姑立刻嚇得尖叫起來,發瘋似地往來時路上跑。

大黃花很快就又變回了球體,順著藤蔓升到了高不可及的上空。

幸存的保鏢從自己的腰上掏出把瑞士軍刀,欲去爬那株詭異的樹,老頭抓住了他的胳膊,命令道:“不行,你救不了他,我們得回去!”

顧蘇裏也緊張道:“不要動!”他看向樹幹的上方。

龔建平和黃秋姑的叫聲驚醒了這片沉睡著的樹林,那裏又有幾顆球體悄悄地落了下來,靈活地轉動著花萼,搜尋鎖定著他們的位置。

顧蘇裏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屏蔽掉他們幾人

的聲息,眾人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遠離那些球體,花球活動範圍有限,沒發現人,慢慢就收了回去。所有人都以最快的速度退出了那片禁地。

又回到那片海岸,甘亦風腳一軟,幾乎摔在了海灘上。

“我是在做夢吧?”他絕望地碎碎念道,“我這絕對是在做夢!”

早一步跑回來的黃秋姑坐在沙灘上哭嚎,龔建平也是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把一把地抹著稀疏腦門上的汗。

保鏢仍像軍人那般筆直地站著,但是陽剛的麵容都灰敗了。表情也有些許的空茫。

老人按住他的肩膀,沉聲道:“小李,這不是你的錯。”

“宋老。”李俊鵬咬破自己的舌尖,堅忍地承諾道,“我一定會安全地送您回家!”

宋成義沒有說話,隻是拍了拍他。以他的性格說不出喪氣話,但經曆剛才那一遭,即使是他這樣鋼鐵意誌的人,也不免覺得希望渺茫——他甚至不覺得他們在地球上。

“看來現在,這裏最安全了。”顧蘇裏仍護著懷中的趙安琪,盯著上空盤旋的大嘴鳥道。

“安全?”甘亦風卻哭喪著臉道,“等會兒那些鳥就下來叼走我們了,這到底是什麽鬼地方啊!”

“那些鳥的體型比我們小,嘴巴又不尖利。”顧蘇裏道,“它們吃不動我們,至少‘現在’,這裏是最安全的。”

宋成義不由多看了顧蘇裏一眼:“小夥子,膽子挺大。”

顧蘇裏不由苦笑,其實他也害怕,隻是現在,總不能人人都怕吧。

他們這群人老的老小的小,唯一的戰鬥力就是宋成義身邊的保鏢了。顧蘇裏是不指望甘亦風的,他自己雖然練氣三層了,可是修行者與普通人真正區別開來,得到築基期才行。這些生物並沒有邪祟的氣息,他要靠純力量和它們爭鬥,根本沒多少把握。

宋成義歎了口氣道:“現在應該是黃昏,這裏沒什麽遮蔽物,我們得先考慮如何過夜。”

這島上的夜晚十有八九會更危險,宋成義先讓李俊鵬生火,然後一群人在海灘上磨磨蹭蹭擠擠挨挨,撿了足夠的柴,堆到了燃燒的火堆不遠處。

宋成義與李俊鵬都看上了海灘那邊的矮樹叢,葉子羽狀全裂,線狀披針形,形似椰子樹葉,很適合做帳篷。

他們沒有指望顧蘇裏他們,兩個人撿了點兒鋒利的石片就過去了。

顧蘇裏戳了下甘亦風,示意他接過他懷裏的趙安琪。

甘亦風接過了人,問:“你幹嘛啊?”

顧蘇裏道:“我去幫他們摘葉子。”

甘亦風大驚失色:“你去了有什麽用,你和我一樣手無縛雞之力!”

顧蘇裏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道:“那我應該比你力氣大一點。”

說完,他就跑過去了。

甘亦風懷中抱著個熟睡的孩子,叫也不敢叫,隻能眼睜睜瞪著好友離開的背影。

宋成義看了眼顧蘇裏:“小孩子沒必要來冒險,這是大人的工作。”

顧蘇裏笑笑道:“我已經成年了,而且您這麽大年紀都在這兒,我們這種年輕力壯的怎麽能偷懶?”

宋成義蹙眉,但是倒沒有阻止他。

顧蘇裏先用他有限的神識探了探四周,暫時沒發現什麽危險。保鏢欲把手上的瑞士軍刀給他,他沒要,而是去附近也撿了塊鋒利石片,跟著他們用手掰葉子,然後把葉柄的根部砸斷。

他們這活幹得有點久,大概花了二十多分鍾,才抱著一大把葉子回去。

黃秋姑還坐在火堆旁抹眼淚,龔建平則頗主動地過來接了樹葉,向宋成義和李俊鵬又是道謝又是賠罪。

宋成義道:“這些葉子還不夠,先讓那老板娘冷靜一下,你等會兒把那小孩換下來,跟我和小李去砍葉子。”

龔建平的臉瞬間白了:“宋,宋老……我這腿有點軟。”那樹林太恐怖了,他現在打死都不想再

靠近第二次!

宋成義白了他一眼,他也好意思說!四十多歲的人了,還沒人十八九歲的小孩有擔當。

顧蘇裏:“沒事,還是我去吧,我和這位大哥再去一趟應該就夠了,宋爺爺經驗豐富,可以留下來教龔老師挑揀樹枝,等會兒搭帳篷用。”

甘亦風總算找到了機會:“龔老師,我力氣大,要不你幫我抱安琪,我幫宋爺爺撿樹枝!”

不等龔建平說什麽,顧蘇裏就堅定地否決了他這個提議。

宋成義眼皮子都沒多掀一下:“走吧。”示意龔建平跟上他,竟是默許了顧蘇裏的安排。

顧蘇裏頂著甘亦風幽怨的眼神,和李俊鵬繼續去砍葉子了。

李俊鵬忍不住問他:“小同學也怕那些食人花吧?這林子裏還不知道有多少怪物,你不怕出什麽意外?”

顧蘇裏認真道:“我們這些人裏,隻有你和宋爺爺有自保能力,說句難聽點的話,萬一你們也出了意外,我們就都完了,宋爺爺想必也是看到了這點,才會給我鍛煉的機會。”

李俊鵬歎氣道:“你們這麽年輕,要是折在這裏,不知家裏會有多傷心。”

第二趟,他們砍葉子的速度就比之前快了很多。天上的鳥叫也越來越響了。

顧蘇裏抬頭一看,原先隻有五六隻的藍尾大嘴鳥,仿佛召集了同伴,越聚越多,現在已經有了十來隻。

火紅色的鳥群在上空盤旋太顯眼了,宋成義也注意到了,在那邊叫他們快點回去。

顧蘇裏和李俊鵬都加快速度往回跑,最大的大嘴鳥忽然俯身掠下,狠狠地撲上來啄了口顧蘇裏——說實話這甚至沒有顧蘇裏小時候被鵝啄得疼,但是十多隻大鳥一起撲騰到他和李俊鵬的身上。他們鬆開了手中的大葉子,左右揮動手臂,可因它們速度太快,非但沒打到半隻還被它們啄得夠嗆。

然後顧蘇裏發現他被啄的多是同一塊地方,他右邊的褲子口袋。

顧蘇裏福至心靈,把口袋裏裝滿了丹藥的錦囊拿了出來。大嘴鳥們果然是被丹藥吸引,幾隻鳥騷擾他們轉移他們注意力,幾隻鳥則目標明確地來啄他的手。

知道它們目標就好辦了,顧蘇裏抓著鋒利的石片,趁著大鳥湊近一下就揮了過去,大嘴鳥淒厲哀鳴,正好被石片紮進胸膛,鮮血濺了一地。

霎時間所有鳥都被嚇得倉皇逃離了,受傷的那隻踉蹌地飛卻沒飛出太高,它的同伴很快都回來找它——然後它們對它發出了更猛烈的攻擊,最後銜著它的屍體離開。

這一切都隻發生在半分鍾以內,顧蘇裏心口砰砰直跳,若有所思地攥緊了手中的錦囊。宋成義跑了過來,身後是抱著趙安琪跑到一半又因手中的孩子而猶豫慢了一截的甘亦風。

沒多久,顧蘇裏就和他們都坐在了火堆旁。火堆上支了木架,是用長細葉子綁住固定的。架子上放了個足有三個足球大小的圓螺殼,螺殼裏還放了個較小的螺殼,小螺殼外都是海水。大螺殼上蓋了石板——這是個簡易的蒸餾水裝置。

暮色四合,紅日已落了半輪進海平線。

顧蘇裏看了眼天上寥寥幾隻逗留的大嘴鳥,向宋成義借了個大螺殼,這螺殼約是他雙手合抱的大小,殼子厚實,十分地重。他把螺殼頭朝下放在不遠處的沙灘上,用根小木棒頂住邊沿。然後把兩隻腳的鞋帶都拆了,綁住了底下的小木棍。

他掰了四分之一的聚神丹放進殼下,拉直鞋帶,走得離螺殼遠了一點。

很快就有隻大嘴鳥上了鉤,先所有同伴一步飛進螺殼去吃聚神丹。

顧蘇裏一拉鞋帶,大螺殼登時把大嘴鳥罩了個嚴嚴實實。

大嘴鳥這時才發現自己上了當,在螺殼裏撲騰著翅膀掙紮。

“yes!”顧蘇裏雙眼晶亮,高興地過去逮住大鳥,然後用鞋帶把它的翅膀給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