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自東北向西南一路傾斜下來,逶迤之中,峰嶺逐漸低矮,青冷嶙峋的岩石也越來越被厚厚的黃土覆蓋。堅硬的黃土讓千百年風雨侵蝕衝刷出無數道溝壑,俯瞰去,恰似一位曆經滄桑的老人臉麵上的皺褶。到了晉中一帶,又與同樣被厚厚黃土覆蓋的呂梁山東麓遙遙相望,中間便有了一塊地勢較為平坦的盆地,宛延一千四百餘裏的汾河從此穿流而過,滋潤著大片大片的土地。因此,這一方土地,就比周圍山嶺溝壑間的那些幹涸堅硬的黃土,要肥沃豐饒得很多。
也許因為得地利之勢的緣故,這裏便有了一座古老的城市:晉陽。並州及河北道行台尚書省的治所就在晉陽。
轉眼間,晉王楊廣任並州總管已有兩年多了。同時,他還身兼河北道行台尚書令的重任。
晉王府的後苑裏,楊廣在王府總管的陪伴下,興致勃勃地察看著一項正在興建的工程。這工程是他一手策劃設計的,不能不格外上心。
這裏正在挖一個深五尺、闊三畝的大坑。等挖成之後,將水引灌進來,就該叫作湖了。從坑中挖出來的土已在兩側堆起了三座小山。當然,還得從外邊弄好些石頭壘在土堆上,再種上樹木花草,才能真正像個山的樣子。楊廣非常討厭王府牆外遙遠之處的那些山嶺,那也叫山嗎?光禿禿的,黃黃的一堆接連著一堆,半點鮮活的痕跡都見不到。遇有大風刮起,飛揚的塵土遮天蔽日,整個世界都被蒙在一幅赤黃的帳幔下,憋悶得人不能喘息。若是降雨,房簷和樹葉上滴嗒下來的全是一縷縷黃湯。在這樣的地方生活得久了,人會不會就變成與那山嶺一樣的顏色,脾性也跟溝壑般粗糙而沒了細膩?
楊廣非常向往地理書籍中描述的江南地方,山明水秀,滿目蔥蘢。於是,他決意在自己身邊營造出一片青山綠水來。
時值仲秋,農夫們都在田間忙碌著秋收,征調到晉王府挖湖築山的工役來得三三兩兩。開此工程是楊廣自行決斷的,未經父皇陛下允許,也就不便大肆張揚,強調民伕。隻見工程進展漸漸緩慢下來,晉王心中不禁有些著急,他來到一座土山下,抬頭望望,這堆土已有七八天沒見長高了。他雙臂抱在胸前,若有所思地問身邊的王府總管:
“王韶走了有三個月了吧?”
總管答道:“大王,行台仆射王韶奉旨北上視察長城修築事宜,至今已有三個半月了。聽說再有半月,最多二十天便可返回。”
“唉!”楊廣歎了一聲,心裏說,要在王韶返回並州之前完工,是絕不可能了。
楊廣封立晉王,出藩並州的時候,文帝即任命項城郡公王韶為河北行台仆射,托以輔佐晉王的重任。名為楊廣的部將,實際上就是他的老師。王韶剛直不阿、辦事認真,又受了文帝重托,對楊廣管教極為嚴格,讓這位十幾歲的王爺不得已懼他三分。
在王韶的精心教誨調理下,楊廣的學識文章大見長進,騎射之功也日益精湛。而且,伴著身材逐漸挺拔魁偉,楊廣出落得越加英武俊美,果真是位儀表堂堂的王爺。文帝欣喜之餘,將這一切變化都歸功於王韶,大加讚賞。楊廣在王韶麵前也開口必稱“恩師”,心下更實實在在地佩服。
惟有一條,文帝崇尚節儉,極惡侈糜,正對了王韶老臣的胃口。在王韶看來,諸如挖湖造山的工程,定屬侈糜之類,是斷然不可為的。楊廣本想趁王韶奉旨北上的這段時間內完成自己的計劃,即便王韶回來,也無奈於木已成舟,隻能來個“下不為例”了事。
現在看來,計劃怕是要成為泡影了。
不過也不要緊。楊廣又轉念一想,不管怎樣,你王韶也隻是個行台仆射。我身為晉王,並州總管、行台尚書令,就不能讓我真正說了算一回?再說,他也未必會奏上父皇那裏,他就不怕落個輔佐有失的罪過?
這樣想著,楊廣心裏坦然多了,對總管說:“看看哪些地方秋收已經完畢,多征調些工役來,加緊建造。”
楊廣抬眼望望日光,將近午時了,就說:“回去吧,我有點饑餓了。”
王府總管忙說:“我這就去吩咐廚下為大王準備飯菜。”轉身就走。
“哎哎,”楊廣叫住他,“什麽飯菜,一日三餐就是些瓜豆青菜,寡味極了。你不會弄點雞呀肉的來吃?”
總管麵有難色,囁嚅著說:“卑職多次想過,隻是按陛下的詔令……”
文帝頒詔,對各個王府中的日常吃穿用度作了嚴格規定。單說膳食一項,除非節令誕辰、慶典祭祀之日,平時裏自王公至下屬均以素淡飯菜為主,更不得飲酒。這些費用開銷都由王府總管掌握,如有違犯,先拿直接責任者試問!
楊廣想到了這一層,就說:
“去吧,不為難你了。弄什麽我吃什麽就是了。”
十幾天後,行台仆射王韶回到並州。
這次奉旨北去視察長城修造,一去就是幾個月,其間風塵仆仆、鞍馬勞頓,確實辛苦得很。但直到今日回到家中,心裏依然是按捺不住的欣喜,讓他欣喜的是,長城修造工程進展得十分順利,自己的使命也完成得非常圓滿。
萬裏長城自秦皇開始建造,耗費的人財物料無法計算,百姓們承擔著沉重的稅賦徭役,苦不堪言。為造長城而死傷的壯丁不計其數。於是,秦亡之後,這長城便成了秦皇暴政的一樁鐵證。然而,人們逐漸看清了,正是這道長城,畢竟阻遏了匈奴的侵入,使國人得以安寧。如此說來,萬裏長城卻是一項功澤後世的壯舉!
終究將近八百年了,逶迤的長城已有許多段落坍塌傾圮,殘破不堪。近些年來,北方大漠之中自恃強盛的突厥等部族屢屢寇邊南犯,使邊關不得安寧。文帝登基不久,便想到了修造長城,以禦內侵之敵,保護社稷安定,這正是令王韶興奮的緣由。
他聽說了晉王楊廣在府內大興土木,挖湖造山的事之後,心中的興奮頓時一掃而光、煙消雲散。他一掌拍在桌上,將夫人剛剛擺上來的一壺溫酒震落到地下。
夫人不敢吱聲,心裏卻是後悔不迭:真不該在晚飯前對他講這些事。剛剛到家喘息未定,竟鬧得他連一頓熱飯也吃不安生!
“夫人,你給我說說。”王韶叫了一聲。
夫人蹲身正在撿拾地上的錫酒壺,慌忙起身答應:“郡公,什麽事?”
“你說,那晉王在我麵前一聲一個恩師叫著,極其恭順服貼。我剛離開幾個月,他竟如此獨斷妄為。難道他平日的樣子是故意矯飾出來給我看的嗎?”
夫人答道:“為妻拙笨,也難得去王府一次,實在不知晉王言行。”
王韶白了她一眼,又問:
“晉王出藩這幾年,我一直牢記陛下重托而不敢有一日疏忽,盡心輔佐。眼見他功課騎射日益長進,以為他將來定會成為一名文治武功的將帥之材。誰想晉王還有崇好侈糜虛榮的一麵隱藏在裏,難道這些公子王孫的驕橫奢欲竟是天生的不成?”
夫人聽了這話,臉色都變了,惶惶地說:“郡公小聲些。如此喧嚷就不怕有犯上之嫌!”
王韶說:“我並不怕陛下降冒犯之罪,隻是有愧於陛下恩寵呀!”
“郡公說得在理,”夫人進一步勸慰道,“隻是你剛剛回家,風塵未洗,該是先吃了飯,好好歇息一下再說。郡公稍等,我再下去斟壺酒來。”
“不必了,我哪裏還吃得下去。”說罷,王韶長長地歎了口氣。
不光飯沒有吃,王韶心事重重,這一夜竟未得安睡。
次日清晨,楊廣起床後剛剛梳洗完畢,就有家丁來報,說行台仆射王韶前來拜見晉王。
楊廣心想,王韶昨日回到並州,今晨即來晉見,正合禮數。不過,他不在客廳等候,卻直奔後閣而來,恐怕是另有要事。
等到王韶進屋來,卻著實把晉王嚇了一跳。
隻見王韶雙手倒背,由一條比拇指還粗的繩索將他上身捆綁了個結結實實。這副樣子已使身體失去平衡,他又走得急了些,搖搖晃晃的,到門口被門檻絆了一下,竟是一個踉蹌闖進來的。
楊廣急忙上前攙扶,並問道:“恩師,這是怎麽了?是什麽人如此膽大妄為,竟敢把本王的恩師捆綁!”他厲色喊了一聲:“來人!”
“大王不必呼喚,”王韶阻止了楊廣,語調很是平靜地說,“是老臣讓家人將自己捆綁的。”
“為什麽?”楊廣大惑不解。
“老臣特來向大王辭行。”
“恩師剛回並州,又要到哪裏去?”
“去長安向陛下請罪!”
說到這裏,楊廣似乎感覺出一絲味道來,他又問:
“恩師何罪之有?”
王韶緩了口氣,說:“大王私調工役,挖湖築山,為的是供一人賞玩,實屬鋪張浮華之舉。當今皇上一向崇尚節儉,禁奢侈靡費甚嚴。大王此舉若讓陛下得知,定會怪罪老臣輔佐有失。如其等陛下降罪,倒不如讓老臣親赴宮中請罪合適。”
果然是為了這事,楊廣心想,早就料到他會有一番諫阻的,卻沒有想到他會用這種方式。楊廣趕緊給王韶鬆了綁,一邊說:
“經恩師教訓,本王也知自己所為實有不妥。但請恩師不要著急過激,本王一切都聽從於恩師的。恩師請坐!”
王韶坐了下來。他見楊廣麵有愧色,言語誠懇,自己的語氣也緩和了一些:
“大王是否還記得,出藩並州離京之前,陛下對咱們說的那些話嗎?”
“怎麽能不記得?那場麵如在昨日,父皇的聲音猶在耳畔,終生不忘。”
“噢——”王韶頻頻點頭,“那就好,那就好哇!”
那是一次極為莊重嚴肅的儀式。文帝在皇宮西朝堂召見即將出藩並州的楊廣,命他麵西而立,讓高熲等大臣自後麵引出王韶與楊廣相見。楊廣在父皇麵前向王韶施禮,就算是拜師了。
“子相,”文帝對王韶說。子相是他的字,以字稱呼就更顯出親熱和信任了。“此次晉王出藩並州,由子相輔以左右,朕也就無憂了。你可要盡心啊!”
王韶忙跪拜答道:“承蒙陛下厚愛重托,子相定當披肝瀝膽!”
“晉王楊廣。”
“兒臣在。”楊廣聽父皇喚他,應聲跪下。
“你雖然封為晉王,畢竟年齡尚小,沒經過什麽世麵。此去並州,朕托子相輔佐你,可不要辜負了朕的一片苦心。到了並州,凡事無論大小巨細,你盡可信任委托於子相。對他的教誨你當謹記在心,不得有違。切記,絕不可親昵奸佞小人而疏遠子相!如果你照朕所言去做,必有益於江山社稷,在朝野之中也樹立起了你的威望名聲。不然,偌大一個中國,也包括你自己的衰敗滅亡便指日可待了!”
皇上這番話雖然是對著晉王說的,卻讓王韶深深地銘刻在心裏。
王韶對楊廣說:“並州這個地方,自古就是國家的要衝重鎮。陛下將治守重任托於大王,用心可想而知,大王應虛懷若穀,勵精圖治,不可稍有閃失。否則,既有愧於陛下隆恩,也負於百姓矚望啊!”
楊廣低下了頭,囁嚅著說:“恩師所講的道理,我都記在心裏了。我立刻傳令下去,停止挖湖築山。此後一切操行定遵從父皇與恩師教誨,杜絕鋪張奢侈之風。”
“好!”王韶高興起來,“大王知錯即改,將大有可為啊!”
“恩師,這件事我想不要讓父皇知道。”
“當然可以了。知過已改,何必再驚動陛下。”
“我不是怕父皇怪罪,隻是不想讓他因此氣惱而傷了身體。”
噢,原來如此,王韶心裏頓生敬佩:好一個仁孝的晉王啊!
不過,沒有多久,這件事還是傳到了文帝楊堅的耳朵裏。他並未過於責怪楊廣,卻對王韶“自縛而諫”之舉欣喜萬分,大加讚賞。即刻派禦史傳詔:賞賜王韶黃金百兩,後宮四人。
禦史還送來了另一份詔旨,是給晉王楊廣的:
北疆大漠裏的東、西突厥戰事又起。東突厥沙缽略可汗西受達頭可汗所困,東畏契丹部族進逼,遂遣使進京向大隋皇帝告急求救。為此,特命晉王楊廣率兵十萬即刻北上,馳援沙缽略可汗,不得有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