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堅入宮侍疾的第二天夜裏,天元皇帝宇文贇駕崩了。

這時候,鄭譯、劉昉和楊堅他們已不再慌張,因為宮中之事已在這幾天內安排妥當。待到天元皇帝咽了氣,他們立即召集宮內侍衛宦官,嚴令不許任何人走漏消息,密不發喪。然後又矯靜帝旨意,詔令楊堅總領中外兵馬事。有了這道詔書,周朝的軍政大權就統統落入楊堅掌握之中了。

詔敕發出之後,諸衛軍遵敕行事,紛紛表示服從楊堅節製調度。京師之內首先安定下來,就算走贏了第一步。待一切按計劃布置停當,才宣布為天元皇帝發喪,繼而迎幼主靜帝入居天台宮。

一切都在按預先設想的進行著,甚至要比設想的還順利,楊堅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真真的鬆了口氣。就在這時,楊堅忽然感到有一股不可遏製的浪潮在胸中激烈地湧動。同時他還發現,這股浪潮已在深沉的心底蘊藏了許久,隻能在今日天時、地利、人和三星吉兆的引發下才澎湃起來。他在朝為臣多年,經常於天子左右行走,而竟是在今天他才看清,自己距離皇權帝位僅僅一步之遙!雖說楊堅今日監國輔政,朝廷大權盡在掌握之中,但這朝廷畢竟是周朝,天下依然姓宇文。既然時事已把自己推到了寶座腳下,何不就此再上一步,創出一個楊家的天下,建樹起一個自己的國家!

心中有了這樣的起伏變化之後,楊堅就不再是幾天前還因輔政而恐人議論的楊堅了。

這一夜,楊堅全無絲毫睡意。他麵向窗外,遙望著浩瀚星河,想了許多許多……

第二天,楊堅找來劉昉,說:

“靜帝陛下為先皇涼陰居喪還需一段時日,這期間我等主政,號令天下或節製文武百官得有個名正言順的說法。而且,此事不宜拖延。”

劉昉說:“隋國公放心就是,劉叻早有計劃。我這就去麵見靜帝陛下”。

此時,靜帝宇文闡在天台宮他父親原先的寢殿裏玩兒得高興。自從他即位以後,就很少到父親的住處來了。不是他不想來,也不是父親不準,而是他的母親天元大皇後暗中作梗。皇後不止一次地吩咐過靜帝身邊的人,若靜帝有去往天台宮之意,定要設法阻擋。個中因由宮裏的人都心照不宣:皇後是怕靜帝在父皇那裏看到一些作為一個孩子還不該看到的場麵。

如今,父皇駕崩,靜帝順理成章地住進了天台宮,而宮裏的一切自然也就歸他所有了。他對偌大一片宮殿裏的每一種陳設,每一個物件都感到新鮮。這種新鮮的快感並沒有因為父皇駕崩的悲傷而受到影響。這時,他又興致勃勃地打開了一個父皇用過的櫃櫥,連捧帶抓地取出一些物件,小山一樣地堆在**。這都是些女人用的物品,有頭飾、服飾、項鏈、手鐲、耳墜等等,珠光寶器,五顏六色,甚至還有七八件繡製精美的褻衣。靜帝盤坐在**,一件一件地把玩欣賞,覺得很有趣味兒。即使聽到內侍稟報“小禦正劉昉晉見陛下”,他也沒轉臉看一眼,隻說了句:“讓他進來吧。”

劉昉進來,見靜帝正津津有味地在玩這樣一堆東西,就說:“陛下,臣以為陛下喜好這類物件,似有不妥。”

靜帝正拿起一件褻衣往自己身上比量,問:“不妥?有什麽不妥的?”

“先皇駕崩未久,舉國哀痛,陛下也正涼陰居喪。在這時候陛下親近欣賞那些豔麗輕佻之物,豈不是對先皇不敬嗎?”其實,劉防在心裏說的卻是:你果真與你父親一樣嗎?有其父必有其子!

靜帝聽劉昉一說,就把手裏的褻衣往旁邊一扔,說:“好,好,聽你的,不玩兒了!說吧,找我有什麽事?”

劉防拱手奏道:“陛下涼陰居喪,不便親理朝政,需有一人代為陛下掌理,以陛下的名義節製百官、號令天下,才不至於耽誤國事。”

靜帝擺了擺手,說:“可以。你直說吧,找誰幹這事兒合適。”

劉昉答道:“回陛下,臣以為大前疑楊堅擔當此任最為適宜。”

靜帝一聽,立刻點頭說:“可以可以。他是我姥爺。我姥爺辦事那可是沒的說。就這麽定了。”

“不過,”劉昉又說,“陛下還需下一道詔書,給於楊堅一個相稱的頭銜,才能名正言順,以服群臣。”

“行了,行了。你去擬一道詔書來,我用璽之後頒發下去不就行了?快去辦吧。”靜帝邊說邊揮揮手,示意劉昉退下。顯然,他有點不耐煩了。

於是,靜帝頒下詔書,任命隋國公楊堅為左大丞相,假黃鉞,掌理朝政,節製文武百官。

假黃鉞,就是代皇帝發號施令!

這一回,楊堅盡可堂而皇之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他將原來太子居住的正陽宮改作大丞相府。命心腹將領鄭賁統領丞相府宿衛。任鄭譯為丞相府長史,劉叻為司馬。而且還廣羅賢才智士:文才極佳的禦正下大夫李德林被任為丞相府屬;足智多謀的內史大夫高顳任丞相府司錄。這樣一來,周朝的皇宮事實上已不是天台宮,而是大丞相府了。丞相府中的一班臣僚們也看得明白,此時情勢,也不再是楊堅監國,輔佐靜帝執政,而是他們幾個幫助著楊堅,朝著皇權帝位這個最終目標步步進逼!

接下來,楊堅思忖著該如何對付京師之外的幾位藩王了。這的確是心腹大患。獨孤氏對他說:“大事走到這一步,已成騎虎之勢,能上而不能下。稍有猶豫,你我定會成為他人俎上之肉。”楊堅說:“夫人說得太對了。事已至此,絕不能有絲毫的猶豫顧忌了。”

楊堅又下了一道詔書,征令趙王宇文招、陳王宇文純、越王宇文盛、代王宇文達及騰王宇文迪等五人入朝發喪。此前,五位藩王已獲知天元皇帝大喪,今又見到靜帝詔旨,並沒多想,便相繼奉詔進京。

聽說五位藩王一個個都回到京城,楊堅的眉頭舒展開來。他心下暗喜:隻要藩王們進了京城,就算是鑽進了我設下的牢籠,待我來一個一個地調理收拾。

最先感覺到苗頭不對的,是趙王宇文招。

宇文招是第一個回到京城的藩王。按理說,回京後他應即刻晉見靜帝,一是致哀、問候,二來也算報到。卻聞聽實行官禁,非陛下宣詔而不得擅自入宮。宇文招心想,靜帝尚在年幼,倒也罷了。難道丞相府的這幫老兒也不懂規矩?還是為先皇大喪忙昏了頭?於是,他寫了封書信,差下人送到丞相府上,信的大概意思是:我趙王已回到京城,請報奏皇帝,下旨召我入宮晉見。

把信送去之後,依然遲遲不見下文。直到另外四位藩王都陸續回京,這才見到靜帝詔旨:命五位藩王同時入宮晉見。而這次晉見完全是一種禮儀,一種形式,沒有一點實際的內容。大丞相府的一班官員及皇宮宿衛將士分列於靜帝兩邊,藩王們拜見陛下,叩首問安,並請陛下以國事為重,節哀順便。靜帝宇文闡也對藩王們說了幾句你們也別太難過了之類的安慰話,便示意退下。

自此之後,皇帝再也沒單獨召見過哪位藩王。而且,先皇喪 事已處理完畢,宮禁卻未解除,也不見皇帝旨意,讓藩王們各回藩屬。幾位藩王整日無所事事,隻有窩在府裏飲酒賦詩,自尋快樂,倒也清閑自在。不過,趙王宇文招卻聽得風聲,說大丞相府中卻忙忙碌碌的有些異常。他感到有點不對勁兒,心想:還真要有什麽變故不成?宇文招決意探聽一下虛實,以備不測。他吩咐下人備車,徑直來到了右大丞相、漢王宇文讚的府上。

宇文讚是天元皇帝宇文讚的胞弟,爵封漢王。楊堅入主大丞相府,即任命宇文讚為右大丞相,官位僅次於自己。這是楊堅為安撫皇族貴戚而用的一條障眼法。宇文讚雖為右大丞相,卻沒有一點實權,整天閑在家裏無正事可做。

宇文招來到漢王府,宇文讚讓下人帶宇文招到自己的寢室相見,客廳裏他都懶得去了。

宇文招進得漢王寢室,見屋裏除宇文讚之外,還有兩個濃妝豔抹的美貌女子,鬢發紛亂,正各自抻理著衣裳。她們見趙王進來,羞羞答答地就要施禮。隻見宇文讚揮揮手,說:“去吧,去吧。不必多禮。”

兩位女子走了。宇文招對漢王拱了拱手:“宇文招拜見右大丞相。”

宇文讚忙回禮答道:“趙王不必客氣,快快請坐。”

凡王公貴族,都知道漢王宇文讚是個什麽貨色。他資性愚笨,胸無大誌,雖年少卻好色,最擅長吃喝玩樂,與他的哥哥、先帝宇文贇真真是一對天生的親兄弟。隻有一點他遠遜於天元皇帝:頭腦簡單,心無城府。正因如此,宇文招才來見他,知道這樣的人最容易說出實情來。

趙王見宇文讚滿麵紅光的樣子,就半是恭維,半是搭訕地說:“漢王豔福不淺。從哪裏弄到的兩位佳麗?”

“趙王見笑了。”宇文讚眼中更放出光彩來,“本王哪有這等本事,是司馬劉昉送給本王的。”

聽說是劉昉送來的美女,宇文招輕輕地“哦”了一聲。對劉防等人在宮中的舉動,宇文招隱約耳聞。他竟能送美色給漢王,是因他升遷右大丞相而討好呢,還是另有別的目的?想著,宇文招又說:

“看到右大丞相氣色極好,宇文招心中甚是高興。不過,聽說近來丞相府內事務繁忙,還望丞相有所節製,不可過度操勞。要多加保重才是。”

宇文讚哈哈一笑:“趙王盡管放心,本王根本沒有費什麽操勞。朝中事務,不論巨細全由楊堅他們一班大臣料理,我權作賦閑在家,清靜得很哩!”

“噢?”宇文招聽出其中必有蹊蹺,進一步探問:“漢王身為右大丞相,應當時常出入丞相府與禁中,議論國事,出謀劃策,輔佐靜帝陛下執理朝政才是。為何得以清靜?”

“趙王有所不知。”宇文讚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前幾日,本王確實也曾出入禁中,且常與靜帝陛下同帳並坐,輔理朝政。你我心裏都清楚,嗣主年幼,還無力擔當大事。”宇文讚停了一下,看看趙王臉上沒有異樣的表情,繼續說:

“有道是:當事者迷,旁觀者清。對極了。本王還沒悟到的事,下臣卻給想到了。不久,司馬劉昉私下對我說:先帝剛剛駕崩,群臣人心惶惶,政情尚在不穩。大王是先帝的胞弟,整日隨陛下同出並人,恐有挾幼主謀大位之嫌而引發內亂。大王不如先回府上靜候,等一切安定之後,我等迎大王進宮,擁戴為天子,這是才萬全之策。於是,本王便出宮回府來了。”

趙王問:“這可是劉叻一個人的主意?”

宇文讚答:“我沒問得那麽詳細。管他哩,不論誰的主意,有利於本王本朝的就是好主意,是吧?哎,此事暫不可過於張揚。不過,趙王可私下與另幾位藩王透透風聲,待大事成功之後,本王絕不會虧待諸位!”

趙王宇文招終於聽明白了。他恨得在心裏直罵漢王:做夢去吧!像你這等材料還想成大事?你早已落入楊堅等人的陷阱了!同時,他確已證實了已有的猜疑:自己與另幾位藩王都已進入了楊堅設下的無形牢籠。眼下的關鍵是:怎樣衝出去!宇文招想著,越發坐不住了,遂向漢王告辭。

宇文招出得漢王府大門,未及上車,就見自己的一位家人急急走來,對他說:“大王,陳王、越王、代王、滕王已在府內等候多時,命小人請大王速回!”

宇文招心說,四位藩王結伴而來,定是有事了。立即驅車回府。

等到宇文招回來,四位藩王告訴他一個剛剛聽到的消息:相州總管、蜀國公尉遲迥在相州任上舉兵反了!

尉遲迥舉兵反叛,是楊堅絕沒料到的事情。

尉遲迥的母親,是周太祖宇文泰的姐姐。尉遲迥是宇文泰的外甥,身為周室勳戚,在朝野位望素重,爵封蜀國公,官拜相州總管也在自然。而楊堅的父親楊忠,因在虎口下救了宇文泰一命,深得宇文泰寵愛重用,名揚天下。楊堅得父蔭身襲隋國公,繼而隆升重臣更為理當。楊堅與尉遲迥同朝為臣,又因了父輩的這層特殊的關係,雖不是生死之交,彼此間卻無什麽過節,也算得友好。這回天元皇帝駕崩,楊堅派人攜帶靜帝詔書至相州,命尉遲迥入京師參加先帝葬禮,任誰也覺得應當如此。

誰知尉遲迥確非等閑之輩,狐狸一般精明。他已經嗅到了一絲異樣的氣息。待他接到詔書,更料定楊堅要奪帝位。於是,他不但不奉詔入京,反而幹脆就地舉兵起事,自稱大總管,並揚言討伐楊堅,護衛靜帝皇位。尉遲迥振臂一呼,竟引得關東一帶各州郡紛紛響應。不幾日,聚集到他旗下的兵馬就有了十幾萬。

事端已開,緊接著,鄖州總管、蒙陽公司馬消難,因女兒是靜帝皇後,也豎起了討伐楊堅,保衛周室的大旗。益州總管王謙也於巴蜀一帶舉兵。一時間,京城長安的東、南、西三麵起兵,形勢十分嚴峻。

這確實令楊堅感到頭痛。他當即調兵遣將,命高熲為行軍元帥,統領數十萬兵馬,分三路進擊圍剿。又命令在京城之中嚴密封鎖叛軍消息,一是怕百姓恐慌,二是防備那些王公貴族趁機添亂。

然而,消息封鎖得再嚴密,最終還是透到了幾位藩王的耳朵裏。

趙王府內,藩王們講完了尉遲迥舉兵起事的消息,宇文招又把剛才去見漢王所聽到的敘述了一遍。幾個人又驚又喜。驚的是,楊堅果然要謀權奪位,他們自己卻早在不知覺中成了人家的籠中鳥,危在旦夕。喜的是,尉遲迥等已舉兵,楊堅一夥的奪位計劃尚未完成,根基不穩。此時若在京城中再點一把火,楊堅等人必然內外受困,焦頭爛額,很快就會煙滅灰飛。眼下的問題是,京城裏的這把火怎樣去點?

出城去各自的藩屬領兵已經是不可能了。既然楊堅已假黃鉞,那他們誰也得不到允許離京歸藩的詔旨。如若強行衝出京城,將是以卵擊石,京師中一二十萬禁衛,要殺幾個藩王,就當是宰牛的屠殺一隻小雞。趙王宇文招說:

“看來,我們必須在京城內點起一把火,與尉遲迥他們裏應外合,才可能免遭劫難。否則,隻有坐以待斃。不過,我們與楊堅勢力寡眾懸殊,還蠻幹不得。要用計策才行。”

滕王宇文逋說:“趙王說的是。我以為,問題的關鍵是要設法除掉楊堅。他是賊首,隻要除掉了他,其餘幾個,誰也無資曆、也無勢力稱雄。樹倒猢猻散,就好辦了。隻要有好計謀,殺一個人,不需大動兵戈。”

藩王們都覺得這話說得有理,就你一言,我一語地獻計獻策,共同謀劃除掉楊堅的最佳辦法。最終,幾個人都讚同設鴻門宴之計為安全把握的上策。這是因為,楊堅雖為左大丞相,但畢竟是外戚。藩王宴請他必須得到,否則,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再說,藩王們進京至今,始終表現得規規矩矩,對監國輔政之臣未露出絲毫不滿和懷疑。從大麵上講,楊堅也沒有理由猜忌哪位藩王請自己赴宴會暗藏殺機。另外,從楊堅這一方麵考慮,他定覺得藩王們已受困京城,勢單力薄,孤立無援,即使有意謀反,也力不從心,所以也就不敢莽動。因此,藩王已不足為患,宴會盡可放心前往。

分析透徹之後,趙王又說:“此事宜早不宜遲,就由我來辦。幾位大王不要露麵,免得楊堅懷疑。諸位在府上靜候佳音。我這邊一旦得手,即派人告知,你們馬上匯合去丞相府。我等將楊堅的人頭懸於相府門前,那些宿衛將士必然覺得大勢已去,紛紛倒戈。至此,事情就算成功了。”

大家拍手稱是,都以為這一番謀劃天衣無縫,大功即將告成!

趙王府的一封帖子送到了隋國公府上:請左大丞相、隋國公楊堅赴宴。

楊堅將這封字體俊秀的請帖捧在手上,反複看了幾遍,差人把宿衛大將軍元胄召來。他對元胄說:

“趙王請我明日午時赴宴。我想讓你與大將軍宇文弘率一隊宿衛同去,你可早些準備一下。”

元胄是軍中有名的勇武將領,且也有些頭腦。聽說是趙王宴請,立時便有所反應,他對楊堅說:

“尉遲迥叛亂未平,京師裏王公貴族心緒不定,趙王恰於此時宴請丞相,顯然居心叵測。本將以為,丞相應以朝中事務繁忙為由推辭。”

楊堅笑了笑,說:“將軍說的不無道理,然而推辭卻不妥帖。想我楊堅自父輩就獻身國家,屢經戰陣,出生入死。今又身為丞相,執掌國柄,況且,我在朝中久以優禮藩王而得口碑。此次趙王宴請,焉有不赴之理。再說,就是趙王心懷叵測,見楊堅不敢赴宴,定在心裏恥笑我膽小懦弱。我豈能貽笑於他!為防不測,請元將軍挑選一隊驍勇衛士隨同前往,但不可過多。趙王府上並無兵馬,我等若如臨大敵,反倒顯得心中有鬼了。另外,自備一些酒水菜肴帶去,大家都盡量不用趙王的食物。如此計較,將軍以為如何?”

元胄見楊堅執意赴宴,也就不再勸說,點頭稱是。

次日午時,待楊堅一隊人馬來到趙王府時,宇文招率家人早在大門外迎候著了。兩人見麵,自然免不了相互致禮,寒暄良久,那熱情的形狀讓人看了頗受感動,如不是兩家世交或莫逆之交,豈能有這般的友好洋溢!

進入王府,宇文招吩咐家人將楊堅的隨從衛士留在外廂飲酒,隻有元胄、宇文弘二將軍隨楊堅進到內廳。這也是正常的禮數。二將軍廳邊客座人席,趙王與楊堅同桌而飲。

時值盛夏,天氣暑熱。酒至數巡後,趙王就有點暑熱難當的樣子了。他吩咐左右:“拿些西瓜來解暑。”

仆從搬上來一個油亮光滑的大西瓜,足有十幾斤重。趙王臉上有些不悅,說:“這幫下人,竟將整個的西瓜搬來,還要勞煩本王來切。”說著,拔出佩刀,一刀將西瓜斬成兩半。

元胄看在眼裏,心下一驚:這不是項莊舞劍嗎!楊堅與趙王同桌而坐,距離極近,待宇文招將瓜切好,定會起身為丞相送瓜,那時候將佩刀刺向丞相,旁人就是手腳再快也來不及阻擋了。

元胄想著,起身走到楊堅身邊,說:

“丞相,來此之前,相府內已有數件要事等丞相急辦。本將以為,丞相不宜於此久留,請馬上回府!”

宇文招一聽,臉色驟變,將佩刀往桌上“啪”地一拍,大聲嗬叱說:

“本王難得與丞相一聚,暢談歡飲,興致未盡,你卻來催丞相回府,豈不是有意敗壞我二人的酒興!”

元胄躬身抱拳,對宇文招說:“元胄不敢。隻是不曾想一句話惹來大王怒叱,壯士以為無端,不解大王心存何意!”

宇文招本來心虛,見元胄柔中有剛,言語中既不失禮,又咄咄逼人,立時軟了下來,滿臉堆笑說:“將軍不要誤會。本王隻想與丞相飲個盡興,並無他意。本王仰慕壯士已久,借此機會,敬壯士三杯。”

說著,趙王端起酒杯。元胄雙手接過:“蒙大王錯愛,元胄受寵若驚,謝大王賜酒!”遂連幹三杯,然後站在楊堅一旁不再離去,緊盯著宇文招的一舉一動。

趙王與楊堅又飲了幾杯,見元胄還沒有離開的意思,心中著急,對元胄說:

“天氣暑熱,幾杯酒咽下更覺得口渴。煩勞壯士去廚下看看,有什麽湯水端幾碗來,我與丞相解渴。”

元胄答道:“依壯士之見,既然天氣暑熱,就不便多飲。況且丞相府內還有公務,不如就此散席,丞相回府,大王到後閣喝茶,豈不是兩便?”

趙王無言以對。正在這時,家丁來報,說滕王宇文迪來到。原來,滕王在家等候這邊的消息,遲遲未見動靜,耐不住了,就幹脆來趙王府走一趟,看個究竟。

聽說滕王來了,楊堅起身要與趙王同去迎接。元胄趁機湊到楊堅耳邊,說:

“丞相,今日酒宴情勢不對,應立即告辭回府!”

楊堅輕聲答道:“趙王眼下沒有什麽兵馬,不必懼怕。”

元胄說:“但是他卻有一幫家丁,如他先動手,大事就完了。我元胄並不怕死,隻是這樣死了毫不值得!”

說著,已走下內廳,滕王也進了大門。這時,元胄聽得室後隱約有叮哨聲響,就趁楊堅與滕王客套之機,轉身去後麵探視。就見花木叢中,有一群家丁正在披掛甲衣、擺弄刀劍。元胄心說:“不好!”隨即奔向廳前,拉起正欲重新入座的楊堅,說:

“府內公務急迫,丞相何必在此留連!”

一邊說著,拽住楊堅往大門外急走。宇文招見狀心急如焚,呼令家丁向前追趕。元胄連忙將楊堅交給趕上前來的大將軍宇文弘,讓他帶幾個人護著楊堅迅速撤離趙王府。他自己與剩下的幾名宿衛兵士,拔劍持槍,列開架勢擋在院內。趙王府的家丁雖人多勢眾,但終究隻是一群看家護院的走卒,自知不是宮中禁衛精兵的對手,不敢上前較量。兩麵就這樣對峙著。宇文招眼睜睜看著楊堅在將士護衛下從容離去,急得兩眼直冒金星,恨自己優柔寡斷,把這千載良機給貽誤了。

元胄帶人與趙王府家丁相持良久,估計楊堅已走遠了,才率兵慢慢退出,迅疾往楊堅府上趕去。

來到府上,隻見楊堅正與宇文弘將軍喝茶。元胄長長地舒口氣,說:

“丞相,好險呀!”

楊堅哈哈大笑,命仆從為元胄送上茶水,說:

“元大將軍,今日你把樊噲這一角色演得精彩至極,出色至極啊!”

樊噲,就是鴻門宴上保劉邦脫險的那位漢將。元胄聽楊堅把自己比作樊噲,連連擺手,說:

“丞相取笑,元胄膽識怎能比樊噲!元胄有一事請教丞相,既然知道趙王設下了鴻門宴,又何必非去冒此大險不可呢?”

楊堅收斂笑容,嚴肅地說:

“將軍的忠勇之舉與良苦用心令楊堅感謝不盡!此宴必赴的緣由,除昨日我已對將軍講明的,還有一條至關重要,就是:如若我不親赴趙王府,怎會掌握他謀反叛逆的確鑿證據?今日果然有了,將軍亦親眼所見。趙王呀趙王,可歎你棋錯一著啊!”此時,楊堅臉上已顯現出勝者為王的光芒。他將茶碗置於桌上,雙手一拱,說:“我即刻擬旨,令宿衛禁軍將趙王、越王、陳王、代王、滕王諸府團團包圍,幾位藩王謀反叛逆,滿門抄斬。此事還需二位將軍辦理,切切不得有誤!”

二將軍連忙跪拜遵命。

宇文招等幾位藩王一心謀劃著要把楊堅的人頭懸於相府門廳,才隔幾日,卻作了楊堅的刀下鬼,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他們到死也沒看清楚,周室嬗變,天道使然,已是誰都不可阻擋的了。

斬殺藩王的血跡未幹,就有驛卒快馬飛報大丞相府:行軍元帥高熲頁率軍平息尉遲迥等三方謀叛大獲全勝,逆首尉遲迥兵敗後絕望自刎。勝利之師不日將凱旋京都!

這是左大丞相、隋國公楊堅有生以來取得的一次最大的勝利。至此,楊堅在通向帝位的道路上沒有了任何障礙。北周王朝曆經三傳五主二十五年,今天終於聽到了為他而鳴的喪鍾!

丞相司馬劉叻來到天台宮,對靜帝宇文闡極為和藹地說:

“陛下,如今這皇朝王宮、文官武將全都在左大丞相掌握之中了。一切朝政國事全由左大丞相,哦,就是陛下的姥爺說了算,再也無需陛下勞神費心。如此一來,陛下依然坐在皇帝寶座上反倒顯得無趣了。還不如送個順水人情,將那寶座主動讓給你姥爺坐了。要不然,等到人家來趕你下去,臉麵上不就太難堪了嗎?”

宇文闡見大勢所趨,很痛快地答應了禪讓皇位於楊堅。他也清楚,那麽有武藝的幾位藩王都被姥爺他們殺了,自己一個不足十歲的孩子,又怎麽能擋得住一撥兒大人?

隻是有一點他還弄不明白:既然朝廷裏一切都在姥爺掌握之中,國家所有事情都由他說了算,不就行了嗎?為什麽做姥爺的還非要把外孫趕下皇帝寶座不可?

公元581年二月,在長安城皇宮中的臨安殿裏,舉行了盛況空前的加冕典禮,楊堅正式登基做了皇帝,國號稱隋,改元開皇。這年他四十一歲,即隋文帝。

靜帝宇文闡禪位後封介國公。

三個月後,隋文帝下旨,將北周宗室子侄全部拘捕入獄,勒令自盡。惟有介國公宇文闡沒有被捕,而是由隋文帝派人到了介國公府上,賜給他一杯鴆酒!這孩子聽了皇帝賜死的詔旨,望著那杯毒酒,兩腿顫抖得已不能自立。事到如今,在心裏還是有件事讓他不得明白:

姥爺不是已經做了皇帝了嗎,為什麽還要殺掉自己這個已經不是皇帝的外孫?不是說,都是自家親戚;不是說,我母親是他的親生女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