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陽村頭的三間低簷茅舍裏,書聲朗朗,穿過窗欞,隨著微風,向著村外的樹叢田野傳散開去。
三間草房,有兩間是通開的,另一間是內室,隔牆的門上懸著一幅粗布門簾。外麵相通的兩間屋裏,坐著十幾個讀書的孩子,一會兒詩雲子日,一會兒詞章歌賦,咿咿呀呀,讀得並不整齊,更顯出家塾的情趣熱鬧。北窗下坐著的就是教書先生,給孩子布置下課業之後,他就一直坐在那裏翻閱著一卷《漢書》。看到高興之處,便猛拍一下桌子,嗬嗬大笑;有時候也連連哀歎,黯然神傷。孩子們嘰嘰喳喳地讀書,似乎並不妨礙他的專心致誌。但如果哪一個孩子讀錯了字句,他就會立刻抬起頭來,拿起桌麵上的戒尺一指,喝道:
“你,又錯了!再錯,非讓你嚐幾下戒尺不可!”
那孩子就漲紅著臉,聳鼻擠眼地出個怪相,低下頭去再讀,並不真的害怕。
就是說,這位先生很有些能耐,一心可以二用。他姓劉,叫劉誌遠。村裏男女老少當然不會直呼名諱的,都稱他劉先生。
村上的人對劉先生的身世來曆知之甚少,劉先生在這裏住下一年多了,無論對誰也沒有談起過,人們隻知道劉先生大約四十歲,有一個漂亮賢慧的妻子,這個女人看上去要比劉先生年輕許多,明眸皓齒,見人就笑,但從不多話。
劉先生夫婦是一年多前來淮陽村的。那是個晚上,晚飯吃過好一會兒了,劉先生敲開村中一位長者的家門,先與妻子一起施了大禮,然後說自己嗜賭輸光了田產地宅,家道破落,討賭債的天天上門催命,實在沒有辦法了,就攜妻出逃,流落至此,想找間草棚暫避一時。
長者召來幾個族人商議。人們見劉先生的舉止謹慎文雅,根本不像那類不務正業的狂浪弟子;他妻子那雙深潭似的眼睛,不時閃爍著矜持警覺的光亮,就猜想到這夫妻二人或許有什麽難言之隱。不過,既然人家不說,誰也不能多問。況且淮陽村民風淳樸,以助人扶困為美德,當時就應允了劉先生夫妻的要求。正好村頭有兩間草房,原是一對絕嗣老人的房產,老人相繼病逝,草房久無人住,已破敗不堪。村人就請劉先生夫婦暫且委屈一時。
開始幾天,劉先生二人的飲食全都村裏人接濟。每當有送去菜蔬糧米的,劉先生必然深施大禮,連聲道謝,一副難以言說的羞窘之態。
過了幾天,人們在一天早晨忽見劉先生門上貼了張字條。村中老少幾乎沒有識字的,隻有那位長者讀過幾行書,便請了他來看看明白。長者走向門首,念道:
村居寂寞,如有子弟,願作執經問字者,當不吝教誨,束惰免收。
長者念完,捋著白須又驚又喜地大聲說:“哎呀!劉先生要給咱村上辦學屋呀!”
眾人一下沸騰起來。有的還將信將疑,問:“這可是真的?”
老者手指字條正色說:“我七老八十的人了,能哄你嗎?這上麵寫的明白,誰家的孩子願意讀書識字的,劉先生將作教誨。束惰免收,還不收錢哩!”說著就推開房門,領眾人走了進來。
劉先生坐在屋裏,早就聽見門外鬧鬧嚷嚷,這時見鄉親們進來,趕忙起身相迎。
長者又指指門上的字條問:“劉先生,你這可是當真?”劉先生難為情地笑笑:“老前輩,敝人深受村上父老恩惠,實在無以為報,所能力及的也隻有此事了。鄉鄰不棄,就是我的榮幸!”
“劉先生!”長者動情地叫道:“淮陽村祖輩窮困,請不起先生,辦不起家塾,沒想到今天……你,你這是天澤善舉啊!”
長者說著,就要向劉先生深躬施禮,他身後的人們一個個也要下跪。文先生慌忙上前攔住,說:“老前輩,你們這樣更讓我無地自容!教書先生我是當定了,從明天起,大家把孩子送來就是。”
“不行!”長者果斷地說:“這兩草房早就破敗飄搖,劉先生夫婦屈身於此已嫌狹窄,怎麽好再作學屋!咱們各家有力出力,有物獻物,把這草棚修繕拓展一下,再送孩子來念書不遲!”
村人們聽了,無不拍手讚成。
長者又對劉先生說:“劉先生,感激的話就不多說了,在此我替淮陽村的老少爺們兒立個規矩,雖說我們無錢出學資,但是,從今往後,你們夫妻二人一日三餐粗茶淡飯,一年四時的棉單布衣,由村上各戶分攤供給!”
村人們呼喊起來:“好!好!就這麽說定了!”
劉先生感動得熱淚盈眶,連連作揖致謝。
沒過幾天,兩間草房變作三間,淮陽村的學屋就這樣辦起來了。
劉先生夫婦的生活所需,有村裏按時送來,二人衣食無憂,日子過得恬淡平靜。村裏的人也覺得這對恩愛夫妻的確是好人,但也有點怪異。男的教書讀書,女的洗衣做飯,除此之外無欲無求。閑下來時,兩人也隻是悶在屋裏。女的從不到誰家串門,劉先生也隻偶爾在傍晚時候,去村頭的小柳樹林裏走走,很快就回來。而且獨去獨來,從不結伴。時間長了,就有人暗中猜測:劉先生莫非還有別的來頭?
夕陽西下,孩子們散學了。劉誌遠走出房門,看看妻子正在灶間裏燒火做飯,天色尚早,他便踱步走向門外,到那片柳樹林裏散散心。
剛走不遠,迎麵碰上了劉二。劉二打著哈哈說:“劉大哥,出來走走啊!”
劉誌遠“嗯、嗯”地應著,臉上雖有微笑,心裏卻全是厭惡地敷衍。
劉二自幼失怙,靠村裏鄉親們一口湯一口飯地把他拉扯成人,沒料到反而養成他遊手好閑、不務正業的脾性。三十歲出頭了,仍然不想自食其力,住著兩間父母留下的草房,整天東家一口、西家一頓地混日月,時不時地還幹點偷雞摸狗的把戲。因為有了這樣的名聲,遠近村鄰誰也不願把自家的女兒嫁給這樣的二流子,所以到今天劉二依然是光棍一條。沒有什麽負擔,他也樂得自在,一天到晚見了誰都嘻皮笑臉,沒個正形。把村裏老少爺們恨得牙痛,都說沒成想淮陽村出了這麽個孽種,丟人現眼。村人又礙於家醜不便外揚,好在劉二就是個混吃混喝,沒闖下什麽大禍,也就懶得理他,由他去吧。
劉二是淮陽村裏惟一一個稱劉誌遠為大哥的人。他說一筆寫不出兩個劉字,你長我幾歲,兄弟相稱顯得親切。這樣他就順理成章地稱劉誌遠的妻子為大嫂。
稱先生還是叫大嫂,劉誌遠都不在乎,不過一個稱謂而已。但令他不可容忍的是,這個所謂的兄弟竟對大嫂動了邪念。那也是一個黃昏,劉誌遠去柳林裏散步了,劉二前來串門,看見劉誌遠的妻子正在燒火蒸餅子,就嘻笑著叫聲:“大嫂”,湊到跟前。劉妻雙手沾滿麵糊正忙活著,隨意地應了聲,說:“劉二兄弟,來啦!”
劉二嘿嘿笑著說:“大嫂,看把你忙得一頭汗,兄弟看了心疼得慌。來,我幫你解開衣裳涼快涼快。”說著就從後麵攬住劉妻,兩隻手在她胸前摸索著要解衣襟。
劉妻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傻了,搓著滿是麵糊的雙手僵在灶旁,不知道如何應付才好。直到猛地覺得豐腴的**被劉二亂抓亂捏得生疼,才醒過夢來,“嗷”地哭嚎了一聲,用力掙脫跑出灶間,胸前的衣扣已被劉二拽開了三四個,半邊白晰的胸脯露在外麵。
劉妻跑到院裏,劉誌遠恰巧散步回來。看到妻子敞懷袒胸、驚魂未定的模樣,又見劉二狎笑著從灶間走出,立刻就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他氣得渾身顫抖,攥緊拳頭,鐵青著臉往劉二跟前竄了兩步,竟又止住了。憋了好一會兒,才壓低著聲音質問:
“劉二,你,你怎麽可以這樣?”
劉二早就料定一個教書先生奈何不了自己,這時見果然如此,就嘻嘻笑著說:“劉大哥,生什麽氣呀。叔嫂兩個鬧玩兒,手插進褲襠裏摸兩把也是常事。”
劉二嘻笑著走了。妻子撲向劉誌遠懷裏放聲大哭。劉誌遠趕緊將她扶進屋裏,關嚴了門窗,說:
“別哭了,暫且忍一忍吧。”
出了這件事後,劉誌遠從心底裏痛恨和厭惡劉二,所以見他迎麵過來搭腔,隻是帶理不理地應著。
可是劉二一個潑皮,根本不識好歹,越發湊上前來說:“劉大哥,來村裏一年多了,怎麽沒見你去城裏玩玩,城裏的街市可熱鬧哩!”
劉誌遠不耐煩地說:“我天生喜好清靜,受不了城裏的吵鬧。”
“噢!”劉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說:“你教了那麽多孩子念書,一天到晚嘰嘰喳喳的,就不怕吵鬧?”
嗯?劉誌遠聽出了話中有話,不覺停住腳步,轉過身來。劉二卻嘿嘿地笑笑,調頭向村裏走了。
劉誌遠愣了一會兒,琢磨著劉二不懷好意的笑中隱含了什麽。忽又想起妻子被劉二調戲的事,再也無心去柳林散步,便徑直走回家來。
快走到門口的時候,忽聽到一陣馬蹄聲從身後傳來,劉誌遠無意地抬頭看了看,目光正跟騎馬人相對。劉誌遠一怔,還沒想明白眼前出了什麽事,那人已經翻身下馬,大喊了一聲:
“李密兄,你怎麽在這裏!”
劉誌遠被這喊聲嚇了一跳,同時也一陣驚喜,上前拉住那個人的手,激動地說:“仲伯兄,沒想到是你呀!”
“是啊,真是奇遇呀!李……”
劉誌遠一下捂住了他的嘴,四下裏看看,又示意那人將馬拴好,拉著他走進屋裏,把門閂死。
原來這位在淮陽村做了教書先生的劉誌遠,就是叛將楊玄感的謀士、朝廷四處緝拿的欽犯李密。那個被李密稱作仲伯的人姓王,也是楊玄感麾下的一員幹將。
楊玄感舉事兵敗,李密和王仲伯一起被俘。當時楊廣已從遼東回撤,經涿郡到了高陽,就詔命樊子蓋將李密等幾名重犯押解到高陽行宮處治。樊子蓋命手下將李密、王仲伯用鐵鏈鎖住,塞進囚車,派一隊兵馬押著去見皇上。走在路上,李密對王仲伯說:“到了高陽,咱們必死無疑。從東京至高陽有七八天路程,你我得想個主意逃出去,不能被昏君做了葅醢。”王仲伯和其他幾個囚犯都非常讚同,並悄悄商定了一條計策。
當晚宿在店中,李密對幾個押解官兵說:“我們幾個必死無疑,在死之前有件事相求諸公。我們各自行囊裏都帶了一些金銀,現在都奉送給各位,等我們死後,勞煩各位買口薄棺收殮我們,剩餘的金銀就歸諸位了。
幾位官兵聽說有這樣的好事,當然高興,馬上將囚犯行囊中的金銀全數拿去,當時就買了酒肉吃喝到半夜。
從第二天起,幾個官兵對李密他們就有了笑臉,說話也客氣得多了。到晚上宿在客棧,他們又用囚犯們的銀子買了酒菜,還給囚犯開了鐵鏈,請他們一塊吃喝。接連三天夜夜如此,第五天晚上又是這樣。此處離高陽已經不遠,李密覺得是時候了,就給囚犯們使了眼色。幾個人用盡渾身解數,把押解官兵灌得酩酊大醉,昏睡過去。李密說聲:“快走!”幾個人便搜羅了金銀兵械逃了出來。為了躲避官兵追捕,他們出了客棧便四散開去,各奔東西了。
李密逃脫之後就直奔了齊郡,他要去長白山投靠王薄的義軍。楊廣第一次征討高麗那年,王薄起兵聚義,一首《毋向遼東浪死歌》贏得萬眾響應。李密認為王薄或可以成大事。誰知王薄目光短淺,沒把李密放在眼裏,還譏笑說楊玄感事敗,全因用了一幫無用無能之才,言外之意李密也是一個。李密一氣之下扭頭離開了王薄,逃到時任雍丘縣令的妹夫丘君明家躲避。丘君明身為朝廷命官,不敢收留李密,就將他轉到一個王姓老秀才家裏藏匿。王秀才俠肝義膽,憤世疾俗,又見李密很有文才,就把女兒雪梅許配給他,李密才有了這位陪他在淮陽村教書的賢妻。
在雍丘縣好景不長。丘君明有個堂侄叫丘懷義,探知了堂叔與李密交往,為了得到賞銀,就向官府告發了。很快就奏到楊廣殿下,楊廣命丘懷義親自攜帶詔書,領兵搜捕李密。丘懷義指揮官兵包圍了王秀才的家,恰巧李密與雪梅外出未歸,幸免一難,而丘君明、王秀才卻被抓去,幾天後便被斬首。
就這樣,李密改名換姓,偕雪梅再度逃亡,流落到了淮陽村。
王仲伯聽完李密講述了逃亡的經曆,滿臉歉疚地說:“李密兄,剛才是我太莽撞了,不該在門外大呼小叫直喊你的名字。”
李密說:“是啊,一旦被別人聽見傳出去,恐怕又有麻煩。”他歎了口氣又說,“不過,整天這樣提心吊膽地苟活,也不是長久之計。這地方呆一年兩年可以,時間久了,難保不露風聲。”
王仲伯說:“李密兄的疑慮不無道理。像你我這樣的欽犯,逃到哪裏也不可久留。我覺得,既然反了,就索性一反到底!兄嫂二人倒不如跟我一塊兒去瓦崗寨,投奔翟讓算了。”
李密一愣,問:“這麽說,仲伯兄已經是瓦崗寨的人了?”
王仲伯點點頭:“自從那一夜咱們逃脫分手以後,我就去了瓦崗寨,直到今天。今晚我是奉了寨主翟讓之命,去二賢莊請單雄信的,他也是個義士首領。”
李密又問:“翟讓待人如何?”
王仲伯說:“我與你不同。你靠謀略,我靠勇武,能闖能殺就行了。在寨主手下混得還算可以。”
“唉,仲伯兄,”李密歎道,“當今的義士,多是草莽英雄,不識用人之策。我怕那瓦崗寨的翟讓,又是一個長白山上的王薄。”
“不會的,我可以為你引薦。”王仲伯手拍胸脯說,“眼下寨主正需要謀士,依你的才幹一定會得以重用!”
李密說:“仲伯兄,說句心裏話,我實在有些進退兩難。被朝廷緝捕,四處躲藏,整天提心吊膽這滋味的確不好受。可是,做了這麽久劉誌遠,有時連我自己都覺得李密似乎是他人了。再說,淮陽村老老少少待我不薄,將十幾個孩子交給我啟蒙,我也不能說不管就不管了。最要緊的還不是這些,”李密停頓一下,深情而又用內疚的眼光看著坐在一旁的雪梅,良久,繼續說,“雪梅嫁給我這幾年,除了擔驚受怕,便是東躲西藏,沒過一天安生日子,如今好歹也算有了間棲身的草棚。因此,隻要相安無事,動不如靜。去瓦崗寨的事,仲伯兄讓我想想再說。”
王仲伯聽李密說的也是實情,看看從自己進門起就陪坐在一邊,並不時悄悄抹淚的雪梅,十分同情地說:“這樣也好,應該從長計議。如果眼下的日子能維持下去,做個教書的劉先生當然不錯。可是,李密兄,一旦有風吹草動定來瓦崗寨找我,絕不能再落到官府手裏了。”
“這你放心,我一直都是非常警惕的。”李密點著頭說。
王仲伯又轉對雪梅說:“嫂子,這幾年李密兄幸虧有你關照,才能熬到今天,你也跟著吃盡了苦頭。女流之輩能有如此大義之舉,令王仲伯自愧不如!我與李密兄分別太久,剛才見了麵又驚又喜,隻顧訴說別後的遭遇,卻冷落了嫂子,還請嫂子寬恕不恭之罪!”
雪梅開顏一笑,說:“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客氣。見你們兄弟久別重逢,我心裏也十分高興呢!不過,唉,一邊高興,一邊還是擔心!”
李密說:“好了,高興擔心的事不管它,咱不能餓肚子說話。你去灶間做幾樣小菜來,我先跟仲伯兄喝上兩杯!”
王仲伯也不客氣,說:“正好我也餓了。不過,嫂子不要太張羅,簡單弄點飯菜,吃過之後我就上路,今夜一定得趕到二賢莊去。”
雪梅爽快地答應:“知道了,請仲伯兄弟稍等。”就開門出屋。
然而雪梅旋即又轉了回來,說:“剛才有個人影在房前一閃跑掉了,我跟了幾步,也沒看清是誰。”
王仲伯一驚:“莫不是有人一直在門外偷聽?”
“不會吧!”李密自語著走到院裏。夜幕四合,周圍黑沉沉一片,看不出有什麽異樣。他在心裏說,淮陽村人老實厚道,不至於幹這些低三下四的事,驀地,他眼前浮現出劉二那個嬉皮笑臉的模樣!又想到,還是謹慎些好。
雪梅看到的那個人影就是劉二。
別看劉二是個潑皮無賴,頭腦卻很有些小聰明,他對李密身世的猜疑不是一天兩天了。不知怎麽的,他越看這位“劉誌遠”,越覺得不像教書先生,劉先生整天一副溫良謙卑的樣子,顯然是裝出來的。而這樣偽裝的原因,好像不是由於他寄人簷下、為報答淮陽村人不棄之恩所致,他在遮掩著什麽。
劉二的這種猜疑,在他調戲雪梅被李密撞見之後,就越發加重了。當李密怒目圓睜,緊握鐵拳朝他走來的時候,他一下看清了那個溫良謙卑的外表下包含的剛毅凶悍,這架勢絕非一個教書先生所有,更不是村人百姓打架毆鬥時的樣子,到底是什麽,劉二從未見過。可是,這位劉先生走了兩步就停住了,隻說了一句“你怎麽可以這樣”,盡管語氣非常憤怒嚴厲,但不過就是一句話嘛,說完了竟然就放劉二走了。
劉二逃脫了一頓想像中的暴打,疑心反倒更重起來。他暗自揣測,看劉先生那副凶悍樣子,若真打起來,自己肯定不是他的對手。可他為什麽沒打?真的是因他是一個落魂流浪到此的外鄉人,遇事得忍且忍嗎?
過了幾天,劉二越覺得自己的猜疑更有道理。因為他輕褻了“劉先生”的老婆以後,這些天來一直相安無事,即使他不親自動手,依他在村裏的為人和威望,隻要稍微有透露,村裏的長者及父兄輩的人絕不會饒過劉二。捆綁跪地挨木板子,三天之內任何人都不給他飯吃,然後再向劉先生賠禮道歉是一定少不了的。所有這些都沒發生,就說明劉先生的嘴極為嚴實,沒有告訴別人。他為什麽這樣忍氣吞聲?
劉二越想越覺得蹊蹺,越覺得其中有些意思。這位劉先生一定不是常人,一定有什麽隱密。說不定他是掠了人家錢財,拐了人家閨女私奔出來,到淮陽村暫避風頭的。若真是那樣,就可以不輕不重地敲他一筆,也好過幾天吃喝玩樂的自在日子。
從那以後,劉二對教書先生更加留意起來,李密當然渾然不覺。沒想到就在這天夜晚,劉二的猜疑果然被他證實了。
這天黃昏,劉二與李密在村口相遇,劉二說的要他去城裏去玩的話也是試探。一年多來,劉二從未見教書先生夫婦二人邁出村子一步,這是一般常人所沒有的耐性。他說了以後,見劉先生支吾應敷,當時並沒在意,便轉身回家。
走出一段路,來到一戶人家的門前,是劉二一個出了五服的叔輩家,與李密的茅屋斜對著不遠。正巧,年輕的嬸子出門小解,因是暮色昏沉,那女人沒發覺街上走著劉二,還邊走邊解褲帶。劉二見此情景,又生了邪念。就繞過籬笆院牆來到茅廁後麵。鄉下農夫家所謂的茅廁,不過是三麵大半個人高的土牆圍起的角落,經年累月,土牆上已千瘡百孔。劉二來到牆後蹲下,找了一個稍大些的牆洞往裏麵窺探,暮色朦朧當中,隻看見了一片雪白的屁股,還聽到嘩嘩的水響,得意得他差點笑出聲來。
正在意猶未盡,水響戛然而止,他那位嬸子提上褲子走了。劉二見無光景可看,就站起身子打算回家,恰在這時,他昕到了那聲叫喊:
“李密兄,你怎麽會在這裏!”
劉二越過茅廁土牆尋聲看去,見對麵路上有一個騎馬的人在跟劉先生說話。劉先生顯得十分慌亂,隨即便拉著那個人進屋去了,還把門關了個嚴嚴實實。
劉二打了個哆嗦,一種本能催使他急步繞到路上,輕手輕腳地貓到教書先生的窗下,但是門窗封閉得極嚴,隻聽到屋裏有人聲,說的什麽,他卻一句也沒聽明白。不過有一點劉二已經堅信不移:劉先生不姓劉,那個騎馬人叫他李密兄。更何況那個人騎著馬!在鄉下,除了偶爾見到穿公服的人騎馬之外,普通百姓絕少有騎馬的。不管怎樣,首先可以證實的便是劉先生已經不是劉先生了,至於他到底是誰,錢財藏在哪裏,怎樣才能敲他一筆,劉二自知絕非自己出麵所能辦到的,但是他心裏有了主意。
第二天天還沒亮,劉二就起身去了縣城。
劉二有一個遠房表舅家的表哥,姓孫,在縣衙裏混了個班頭,外號人稱孫大杠子,意思是凡事無論大小,隻要經孫班頭之手,他非得敲一杠子才行。孫大杠子跟劉二很投得來,劉二身上有幾個零碎錢時,還常來縣城約孫大杠子喝兩盅。
這天孫大杠子見劉二又來縣衙找他,就問:“怎麽,又弄了兩隻雞換成錢了?”
劉二嘿嘿一笑,說:“孫哥,這回你猜錯了。今天,你得請我喝酒。”
“喲嗬!幾天不見長了本事,倒要來敲我一……”想起自己的外號,後麵的話就咽了回去,又問:“到底有什麽事?”
劉二越發賣起關子:“擺下四樣菜,燙上一斤酒再說。反正我是給孫哥送錢來的。”
孫大杠子看到劉二這副得意的模樣,猜想他可能尋到了一條生財之路,想來找個合夥,就拉他進了酒館。
三杯酒剛剛下肚,劉二就把自己對劉先生的猜疑,以及昨晚已經證實他不姓劉等等的事情全說完了。孫大杠子聽說有人叫劉先生“李密兄”,手中的酒杯一抖,問:
“劉二,你說那個騎馬的人叫劉先生李密兄?”
“是啊,是啊。”劉二雞啄米似地點頭。
“這不是玩笑,你可聽清楚了?”
“當然聽清楚了。”
“劉二,你知道李密是誰嗎?”
“咱管他是誰哩!反正他是個有錢的主兒,他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住在淮陽村,這就行了。孫哥,明天你穿著公服去我們村,找那個李密曉以利害,隻要他肯拿出錢來,咱就保證不把這事聲張出去。哼,這回得狠狠地敲他一大杠子,讓他知道知道……”
“閉上你那張嘴吧,就知道錢。”
劉二以為自己順嘴說出了孫哥的外號,惹得他惱火,就嘿嘿笑笑,不再說話。其實,孫大杠子心裏想的卻是,如果劉二說的那個人真是朝廷通緝抓捕的那個李密,就不是敲他一杠子的事了。領人抓了李密,當然會得重賞,而且自己也絕不會隻幹個小小的班頭,至少也得是個縣令、縣尉之類的。得了賞銀之後,當然得拿出個三兩二兩的給劉二,但眼下要緊的是得讓他穩住,不要再四處張揚。
他對劉二說:“你剛才說的這些,絕不能再讓第三個人知道,免得別人先下手,把咱們的錢財搶了去。來,喝個一醉方休,明天我就去找那個教書先生敘談敘談!”
合當李密有九死一生之運。
劉二回到村裏時已是傍晚。因是孫大杠子掏錢請客,劉二就一頓猛吃猛喝,到此刻還在雲裏霧裏,醉醺醺地一步三晃。
在村口柳林邊,劉二看見鄰居的翠花姑娘在割羊草,就腆著臉走過去,說:“翠花,給我做媳婦吧。”
翠花聞到劉二滿身酒氣,板著臉說:“去!再敢滿嘴噴糞我就砍你!”說著舉了舉手裏的鐮刀。
劉二毫不在乎:“嘿,還挺厲害哩。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劉二。你等著,我劉二馬上就是有錢人了。明天衙門裏就來找那位劉先生。他不姓劉,他叫李密,到時候他會乖乖地給我拿出錢來。等我有了錢,蓋起三間大瓦房,就去跟你爹提親。怎麽樣啊,翠花?”
翠花嚇了一跳,顧不得跟劉二鬥嘴,提起草筐匆匆走了。
天黑時候,李密跟雪梅正吃著飯,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慌慌張張地跑進屋來。他叫柱子,是翠花的弟弟,也在跟李密讀書。柱子進門喘著粗氣說:
“劉先生,我爹叫我來告訴你,衙門的人說你叫李密,明天就來跟你要錢,爹說,叫劉先生想個辦法對付對付。”
李密忙問:“柱子,你爹怎麽知道的?”
“是劉二,劉二喝醉了酒跟我姐姐說的!”柱子說完,轉身跑了。
雪梅大驚失色,說:“淮陽村住不得了!”
李密點點頭:“趕快收拾一下,現在就走。”
“上哪兒?”雪梅急切地問。
李密低頭沉思了一會兒,無可奈何地長歎一聲,說:“如今這樣子還能上哪兒呢?隻有一條路,上瓦崗寨!”
突然,他揮拳猛地砸在桌子上,咬牙說道:
“蒼天啊,你睜開眼看著,我李密定要幹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