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忖間,窗外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夜幕如墨,星月無光。
庭院裏燈火昏黃,映得樹影婆娑,莫名添了幾分陰森。
元芷心頭微緊,總覺得今夜注定不會太平。
果不其然。
約莫戌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不輕不重的腳步聲,伴隨著侍女慌亂的阻攔聲:“夫人,您不能進去,我們主子歇下了……”
“滾開!”
一道清冷又帶著淩厲的聲音響起,語氣不容置喙。
元芷心頭一沉,緩緩站起身。
來了。
門被猛地推開,謝容瀾一身華貴錦裙,在一眾侍女仆婦的簇擁下,大步走了進來。
她麵色冷冽,眉眼間帶著毫不掩飾的戾氣,周身氣壓低得嚇人,顯然是來者不善。
跟在她身後的,還有一個提著藥箱、低著頭的老者,看打扮,大夫無疑了。
元芷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麵上卻依舊不動聲色,緩步上前,屈膝行禮,聲音溫順平和:“妾,見過夫人。”
她姿態放得極低,禮數周全,挑不出半分錯處。
可謝容瀾根本不看她,徑直走到主位坐下,居高臨下地睨著她,目光如刀,銳利得幾乎要將她刺穿。
屋內氣氛瞬間凝滯,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侍女們嚇得大氣不敢出,紛紛低下頭,恨不得縮成一團。
謝容瀾盯著元芷,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冰:“起來吧。”
元芷依言起身,垂著眼,一副恭謹謙卑的模樣,心中卻早已警鈴大作。
她不用想也知道,謝容瀾深夜到訪,絕不是什麽好事。
護國寺的事,終究還是追過來了。
謝容瀾看著她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隻覺得滿心怒火無處發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你倒是沉得住氣。”
元芷抬眸,眼中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茫然與不解,輕聲問道:“夫人此話何意?妾愚鈍,聽不懂夫人在說什麽。”
她裝得一臉無辜,仿佛當真不知謝容瀾為何而來。
謝容瀾見狀,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案,厲聲喝道:“裝!你還在裝!”
一聲怒喝,震得屋內燭火都顫了一顫。
元芷故作受驚,微微瑟縮了一下,眼中泛起幾分怯意“夫人息怒,妾實在不知,何處惹夫人生氣了?還請夫人明示。”
謝容瀾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近,每一步都帶著迫人的壓力。
“護國寺之事,是你做的手腳吧?”
謝容瀾停在元芷麵前,死死盯著她的眼睛。
元芷心頭一跳,麵上卻依舊維持著茫然,微微歪頭,疑惑道:“護國寺之事?今日夫人與妾一同受邀前往護國寺,一切安好,妾不知夫人說的,是何事?”
她裝傻充愣,滴水不漏。
反正無憑無據,謝容瀾即便心知肚明,也拿她沒辦法。
“還在這跟我裝糊塗!”謝容瀾被她這副模樣徹底激怒,再也顧不上什麽端莊體麵,猛地伸手,一把揪住了元芷的衣領!
謝容瀾眼中滿是怨毒與狠戾,咬牙切齒:“你少在我麵前演戲!你不是跟長公主說,你懷有身孕了嗎?”
假孕之事,本就是她情急之下編造的謊言,身體毫無異樣,隻要大夫一把脈,真相便會立刻暴露在眾人麵前。
一時間,元芷隻覺得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順著脊椎緩緩滑落。
但她畢竟是重活一世,經曆過生死劫難,心智遠比常人堅韌。
即便此刻身陷絕境,被謝容瀾揪住衣領,瀕臨敗露,她也沒有立刻慌亂失措。
元芷抬眸,迎上謝容瀾得意又狠厲的目光,腦中飛速運轉,思索著應對之策。
謝容瀾看著她瞬間發白的臉色,以為她終於慌了,不由得嘴角上揚,露出一抹暢快又陰狠的笑。
“怎麽?不裝了?”謝容瀾湊近她耳邊,聲音冰冷刺骨,“元芷,你不是很會算計嗎?今日我便請了大夫,當場給你診脈。”
“我倒要看看,你這腹中‘來之不易’的孩子,到底是不是真的?”
“若是真的,我便認了你這腹中骨肉。”
“若是假的——”
謝容瀾頓了頓,眼中殺意畢露,一字一句,狠絕道:“你就等著,被亂棍打出定國公府,死無葬身之地吧!”
話音落下,她猛地鬆開手,將元芷一把推開。
元芷踉蹌著後退幾步,堪堪穩住身形。
謝容瀾後退一步,抬手理了理衣袖,朝身後一揮手,冷聲道:“大夫,過來!給她好好診脈!”
那提著藥箱的老者連忙上前,低著頭,不敢看屋內劍拔弩張的氣氛,隻等著給元芷診脈。
屋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元芷身上。
元芷站在原地,心髒狂跳不止。
前世她含恨而死,這一世重生歸來,她還沒有報仇雪恨,還沒有讓那些虧欠她、傷害她的人付出代價,她絕不能就這樣栽在謝容瀾手裏。
元芷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看向謝容瀾。
方才那抹慌亂與蒼白,已然褪去大半。
謝容瀾心頭莫名掠過一絲不安。
可轉念一想,眼前這人不過是個無權無勢、以色侍人的妾室,無家世無靠山,方才在護國寺慌不擇路,編造出懷孕的謊言苟延殘喘罷了。
她人就在這裏,脈相做不了假,隻要大夫一診,一切原形畢露。
她有什麽好怕的?
謝容瀾壓下那點異樣,冷笑一聲,語氣更厲:“事到如今,還敢在我麵前故弄玄虛?我看你是真的不見棺材不掉淚!”
她抬手一指,身後那大夫立刻捧著藥箱上前一步,垂首躬身:“夫人。”
“給她診脈。”謝容瀾一字一頓,“仔細診,半點不準含糊。若是診錯了,你知道後果。”
大夫聽得心頭一凜,連忙應道:“是。”
大夫已經走到近前,恭敬地抬手:“姑娘,請伸手。”
元芷垂眸,看著那隻即將落在自己腕間的手,心跳幾乎要衝破胸膛。
她能感覺到謝容瀾那得意又陰狠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隻等著看她身敗名裂。
大夫上前一步,將藥箱放在一旁,垂著眼,伸手做出請脈的姿勢若:“姑娘,請伸手吧。”
那一隻幹枯卻穩當的手懸在半空,像是一把隨時會落下的鍘刀。
元芷深吸了一口氣,指尖微微發顫,卻還是緩緩將手腕遞了出去。
事到如今,她躲無可躲,退無可退。
大夫伸出三根手指,輕輕搭在她的腕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