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春寒依舊。

元芷是凍醒的。

入目便是江淮的側臉,墨發淩亂地鋪在軟榻邊緣,昨夜被扯得鬆垮的錦袍半遮半掩,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

竟真的讓她得逞了。

元芷裂開嘴角,而後緩緩挪開被江淮壓著的手腕,撐著發軟的身子坐起身,目光掃過榻邊散落的衣物,最後落在那方素色手帕上。

元芷拾起手帕放在軟榻內側,用錦被掩住一角,隻露出一小截。

做完這一切,才輕手輕腳地走出偏院。

世子爺,我等著你來找我。

院外的晨霧還未散盡,冷風一吹,元芷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不敢聲張,隻揀著偏僻的小徑一路疾行,生怕撞見府裏的下人。

好在天色尚早,大多仆役還在歇著,她順利地溜回自己的下人房,反鎖上門,後背抵著門板,才長長地舒了口氣。

而偏院裏,江淮是被一陣尖銳的頭痛驚醒的。

他撐著發軟的胳膊坐起身,額角青筋突突直跳,混沌的思緒一點點回籠。

趙潮海那廝竟膽大包天,在他酒盞裏下了催情的齷齪東西。

昨夜的片段零碎地湧上來,滾燙的體溫,柔軟的觸感,還有女子溫順的低語……

江淮的臉色瞬間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素來潔身自好,守禮持重,何曾有過這般失控失態的時候?

偏院的晨光透過窗子,落在淩亂的錦被上,榻邊散落的衣袍歪歪扭扭,無一不在昭示著昨夜並非一場夢。

他猛地掀開被子,眼底掠過一絲厲色,榻上早已空無一人,隻有枕畔殘留著一縷似有若無的淡香。

正欲起身,指尖卻觸到一方柔軟的布料。

他隨手扯出來,是一方素色手帕,針腳細密,瞧著倒不像是府裏粗使丫鬟的手藝。

江淮捏著那方手帕,眉頭越皺越緊。

這手帕的主人,便是昨夜那個女子?

她是誰?

是趙潮海安排的人,還是府裏哪個心懷不軌的丫鬟?

江淮利落起身,穿戴好後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垂眸盯著手帕,眼底閃過幾分冷冽,抬聲喚來心腹:“去偏院守著,若有人前來尋東西,直接帶過來見我。”

敢算計到他頭上,不管是誰,都得付出代價。

元芷回房換了身幹淨的衣裙,匆匆往壽安堂而去。

剛一進門,就撞見了院裏的管事張婆子。

張婆子看見元芷,伸手就攔住了她的去路,一雙吊梢眼一瞪,“好你個元芷!竟敢差事撂下不管,一夜未歸,眼裏還有沒有規矩?”

元芷昨日是被人從後麵推下湖的,定然是有人想害她。

而張婆子一來便向她發難,一副早有預料的樣子,落水一事難不成和她有關?

元芷心裏有了懷疑,試探著道,“回張管事,奴婢昨日不慎失足落水……”

“失足落水?”張婆子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引得旁邊幾個灑掃的小丫鬟紛紛側目,“我看你是偷懶耍滑,跑出去閑逛了吧!竟然還敢胡謅?”

她根本不給元芷辯解的機會,轉頭就衝身後兩個粗壯的婆子喝道:“來人!這小蹄子玩忽職守,按規矩,鞭刑二十,讓她長長記性!”

二十鞭子下去,不死也殘,張婆子分明是想借機廢了她!

落水一事,元芷原本還隻是懷疑,如今看來八成就是張婆子的手筆。

估計是因為世子即將成婚,老夫人打算從院裏挑人去伺候世子夫婦,看中了元芷。

而張婆子有一個外甥女叫鍾玫兒,和元芷同樣在壽安堂當差,成天嚷嚷著要去伺候世子爺,張婆子是在替她外甥女除掉她這個勁敵。

兩個婆子架住元芷的胳膊將她往地上按,力道極大,掐得皮肉生疼。

“給我好好教訓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頭!”張婆子叉著腰,三角眼瞪得溜圓,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元芷臉上。

這小賤人真是命大,昨日被推下水竟還能活著爬上來!

憑她們家玫兒的姿色,若是去了鬆竹院當差,得了世子青睞,榮華富貴豈不唾手可得?

偏生殺出元芷這麽個攔路虎,仗著自己會些繡活,就敢在老夫人麵前露臉顯擺。

看她今日不借著由頭打殘她!

張婆子越想越得意,“打!不懂規矩的東西就該好好罰!”

昨日落水,又折騰了一夜,元芷根本沒力氣躲,現下鞭子結結實實砸在身上,疼得她渾身一顫,咬著下唇,硬是沒吭一聲,隻一雙眼死死盯著張婆子。

若非正好借著鞭痕掩蓋身上歡好的痕跡,她豈會任她們欺辱。

元芷爬起來,後背火辣辣地疼。

張婆子上前一步,啐了元芷一口:“今日就暫且饒過你!”

元芷忍著疼,攥緊拳頭:“多謝張管事。”

“哼,一臉狐媚子樣。”張婆子睨了她一眼。

元芷垂著腦袋。

果真,無權無勢,誰都能欺負她!

走著瞧。

忙了一天,入夜時分。

國公府偏院。

元芷躡手躡腳地摸了進來。

剛伸手掀開錦被一角,突然竄出來一隻手捂住她的嘴。

元芷下意識地掙紮,卻借著月光,瞧見了那人的衣料,心頭的慌亂霎時褪去。

果然如她所料。

江淮那般性子,發現手帕後,定會派人守在這裏,等著“失主”自投羅網。

那人見她不再掙紮,稍稍鬆了鬆捂住她口鼻的手,沉聲道:“姑娘,世子爺有請。”

元芷定了定神,壓下心頭的悸動,啞著嗓子道:“煩請引路。”

那人鬆開手,側身讓出一條道,目光警惕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提防她突然逃跑。

元芷理了理裙擺,跟著他穿過薄霧籠罩的回廊,一路往鬆竹院而去。

鬆竹院的主屋亮著一盞孤燈,昏黃的光暈透過窗欞,映出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

那人將她送到門口,便躬身退下,隻留下一句“世子在裏麵等你”。

元芷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叩門。

“進來。”

屋內傳來江淮冷冽的聲音,帶著幾分未散的倦意。

元芷推門而入,低垂著眉眼,不敢抬頭看他。

屋裏燃著安神的檀香,混著淡淡的藥香,與昨夜那股清洌的墨香交織在一起,無端叫人心頭發緊。

江淮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裏捏著那方素色手帕,指尖輕輕摩挲著帕角繡著的一朵海棠。

聽見腳步聲,他抬眸看來,目光沉沉,像是含著一潭深水,叫人看不清情緒。

“是你。”

江淮的聲音很淡,聽不出喜怒,卻讓元芷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垂著頭,輕聲應道:“奴婢見過世子。”

江淮沒說話,目光掃過她,語氣冷了幾分:“衣服,脫了。”